第136章 往事
越国最北端,有一座雄峰高耸入云,山势曲折绵延,雄伟壮观。
偏偏山势最高处受了一剑,断面平滑如镜,气势为之一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最高处的断面之上,一位身材高瘦的剑修从外间缓步而来。这人衣袍作黑白两色,须发整洁,腰间绑着一只寻常模样的葫芦。
男子方一落脚,云中便飞来一个衣裙飘飘的女子,梳云琼月,一身上下法光流淌,步摇晶莹剔透,一看便不是凡物。
她驾着彩光落下,柔声问候道:
“见过薛道友。”
薛殃也不应答,就这么立着。腰间六柄小剑摇摇晃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此地剑意盎然,皆藏于峰壁之中,立身于此,他的剑异常活跃。
“上渺道友的修为越发精深了。”
薛殃凤眼一阖,轻声问道,
“不知上元道友可在?”
上渺面色一滞,顿了片刻才缓缓答道:
“上元离宗而去,应是择地闭关了。”
薛殃却轻轻摇头:
“他神通早已圆满,道业臻极,剑意又这般活跃,定不可能是在闭关。”
上渺真人黛眉一皱,叹息一声,终于松了口:
“【薜荔】出世,师兄眼下在吴国。”
这话一出,薛殃的眉眼方才微微一动。
见女子的神色愈发紧张,他出言安抚道:
“道友不必担心。我与上元道友立身太重,大人们不会让我们有争一争的机会的。”
他双目凝视山峰断面,声音沉下几分,
“上元道友恐怕已不输我前世。可惜我今世修行不过百余年,尚未圆满,他却证道在即——实在是憾事。”
上渺真人目光远眺,沉声道:
“只等东火洞天落下,江南灵氛便要变更了。”
“说到东火洞天。”
薛殃顿了顿,双眼落在女子身上,
“几日前我在临岸郡看了一阵,有些人小动作倒是不少。”
‘小动作?’
上渺面色一僵,声音不由细了下来:
“大人随时有视线落下,明阳之事谁敢有宵小……”
“与贵宗无关。”
薛殃的目光很快回转至崖壁之上,淡淡道,
“湖上有一小修士,在几日前得了大人一句敕命,言称:‘望汝能担乌号之名。’”
“【乌号】……”上渺眉头紧锁,低声沉吟道,
“一道集木,一道真炁,哪柄【乌号】之弓?”
“哪柄乌号?”薛殃冷笑一声,
“若是海中,便应在集木;若是上青,便应在明阳。上渺道友不妨猜一猜。”
这位修越宗的大真人沉默了足有十余息,才试探着开口:
“是明阳罢。”
见薛殃面上并无异色,她红唇轻启,娓娓道来,
“两柄【乌号】都是法宝之下一流的灵宝,其背后的因果却相差甚大。”
说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太室之南,柘桑为林,辅以燕牛之角、荆麋之筋、河鱼之胶,方作乌号之弓。”
“此物虽非法宝,却是【柘桑】飞君朝拜殷君的‘见证’,其中因果之大,就是空无相数次相求,龙君也不曾取出。”
她缓缓续道,
“既然是太祖皇帝开口敕命,想来是王公之弓。”
“只是我若没记错,此物与上青并无多少因果。”
“不错。”
薛殃凤眼一抬,笑道,
“周王好射。昔年李衍以神射闻名,在成道前参加天子大射之礼,轻易拔得头筹,因而得以祭祀神君。”
“【天霄】神君赐以一弓,原名【白间】。随后几经流传,怎么有了【乌号】之名是你我都清楚的,却另有一道隐秘。”
薛殃身上虹霞流转,五光十色的,声音明朗:
“后来这灵宝因为崔亭伯喜欢,被征入了昭元仙府,随后被改炼作明阳灵宝。”
“崔亭伯?”上渺真人身为金丹嫡系,竟对此人毫无印象。
按照修越宗内的记载,这道【白间】被纳入【昭元仙府】的原因固然好笑,却不可能是这么个缘故。
她美目顾盼之际低声问道:
“想来是洞天之人?”
薛殃轻轻点头,笑道:
“此人是【上曜】真君的曾孙,出生在【古魏煌天】。其母乃【南平郡主】、魏太子之女。出生时间上更巧,正是【上曜】真君崔彦证道之日。”
“【殷君】与【柘桑】飞君早已逝去,崔亭伯自幼善射,又是崔氏中难得的骄纵人物,竟敢上拜太祖,请赐【乌号】作为道号。”
“他修行庚金,佐以明阳求余,甚至一度入海看过正品。”
“等修为臻极后,崔亭伯与一道人争道斗法,连带着宝弓被一并斩了去。”
算一算年代,崔亭伯的对手无非是张虞两姓,这等事实在不便多问。
上渺真人更在乎今世之事,唇齿微启道:
“崔亭伯的替参是【天下明】吧。”
薛殃微微点头,淡淡道:
“否则张易革也不必费这么多心思。”
“不太对。”上渺双指微掐,低声质疑道,
“那李玄锋的天资虽然不错,有望紫府,却不易过参紫。即便有湖上与上青一起拔擢,所需时间也太久了。”
薛殃缓缓答道:
“不是还有真炁可作持玄么?”
……
扶祸接连等了几日,也没见有人来寻,着实让他暗叫怪异。
反倒是元修那边捏碎了通知用的玉简。
“可是这【白间】为何又会有【乌号】之名呢?”
扶祸正襟危坐,不由问道。
一道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白间】乃是上仪真炁之弓,王公衍根本不喜此物。”
元修不同于几年前的容光焕发,如今面容衰老,神通不振,连带着说话都有气无力,
“我司马家自周时起历经周、魏、宁三朝,因而多了些了解。”
见扶祸好奇,他道:
“方才已经说道某位神君赐予王公衍,后被封存不用。”
“王公衍莫名陨落后不久,太祖皇帝证道,将之赐与了【江陵王】。”
“后来有一并火大妖欲入楚国朝堂而不得,折返时在江陵食民解腻。相传那大妖背景极大,修为又到了神通圆满,时任古魏中枢有不少人颇为忌惮,便让它逍遥了两日,食去了千余人。”
“两日?千余人?”扶祸双眼瞪大,有些难以置信。
别看现在的筑基修士每隔几年便能随意凑出千人血气服用。但当时可是古魏前期,处于天变之前。
不消说天道犹存,古魏以仙国法为基础,最为爱护凡俗,魏初的紫府圆满恐怕超过十位,怎么可能饶过那大妖?
古魏足足两日都没有反应,就更不可能了。
——魏末之时,帝崩于东,天下大乱,已经有了亡国的气象,身处关外的崔峻驰援江淮洛下,横跨整个魏国也就只用了十个时辰。
‘并火……莫非与孔雀法相乃至并火一道的真君有关?’
扶祸沉下声来,低声问道:
“只恐怕那大妖有真君一级的背景。”
“不错。”元修认真地点了点头,却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
他继续往下说道,
“相传到了第三日,魏都变色,【上曜星】竟于白日明亮,有如二日。于是立马便有枢官仙旨落下,责令【江陵王】杀之。”
老真人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嘲弄,
“古魏官员多持他玄,未得帝命不得随意出境。那大妖惧怕楚人,便自江淮开始一路北遁,以为逃出古魏疆域便无虞了。不知为何一路只有江陵王出手,还真叫它逃出了魏土,到了关外。”
“那便是死定了。”
扶祸低声附和道,
“既然【上曜】真君都显化了,太祖皇帝不可能不关注。以那位的霸道,只要不是仙人相护,一届紫府圆满不可能逃命的。”
元修不由咳嗽一声,发青的鲜血落在手上,顿时化作几只飞鸟虚影散去。
他声音沉闷地接道:
“江陵王乃是真炁一道是大修士,自修自性,自然是轻易踏出魏土,最终在燕地将之射杀。”
“诸蛮大骇,以为【乌号】之弓现世,俯首朝拜者极众。”
说到这里,元修的目光也同样困惑起来,
“传闻【乌号】此名有大因果,我司马家却并无记载了。只道是犯了忌讳,这柄灵宝便被锁入洞天,进了【昭元仙府】。”
“能叫古魏如此忌惮,恐怕是与某位真君有关。要想细究,恐怕只能去问慕容家与拓跋家了。”
元修才出关,还不知道真君转世以及东火洞天将落之事。
想到这里,扶祸轻声笑道:
“却也未必。东火洞天将落,此乃崔氏洞天,恐怕没有更妙的去处了。”
“东火洞天?”
元修猛然抬首,随即又平复下来,
“想来是真君转世罢。”
扶祸点了点头,元修竟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前辈!”
扶祸连忙打出一道保木法力,幽青之光落在元修身上,勃然生机感应之下,元修才缓缓止住了咳嗽。
元修面若金纸,苦笑道:
“【正木不移】。我修了四百年道,早明白这个道理,可亲身体会才知道其中的厉害。”
这老真人四道神通都受损,升阳不稳,显然又经历了一次失败,并且远比上次更加决绝。
见扶祸投来关切的眼神,元修坐直了些,声音低沉地解释道,
“【妄诞林】到底是【集木】果位的正位神通,正木连求余尚且不许用替参,岂会容忍与妄诞林共处?”
老真人颇为感叹,
“老夫修成【背南行】、【位从专】、【见查语】、【隼就栖】。第一次尝试修行【妄诞林】时,反应最大的便是【位从专】。”
“【妄诞林】仙基修行起来便已是千难万难,还未抬举入升阳,【位从专】就好似一柄宝剑,将其生生遏制在巨阙之上、升阳之下。仙基再一动弹便立马碎裂,化作一群被截断身躯的飞蝗。”
蝗,为集木之恶征。
扶祸心念流转,低声道:
“【妄诞林】到底是集木正位神通,虽说如今魔虚仙掩,在正木果位这里却是半点不能容情的。”
元修也点点头,手中掐诀,神通见查语流转,显然是施展了某类截断信息的秘法。
这东西扶祸多少也会一些,当即跟着套上一重。
‘元修已经解开了《云栖道卷》,关键信息要来了。’
扶祸心中暗叹之际轻声道:
“看来前辈这次突破大有不同的体会。”
元修面容憔悴,哀声道:
“哪里有什么体会。这次我提前伤了【位从专】,又取了玉真灵物配合【妄诞林】的虚实遮掩之能,总算是让【妄诞林】的仙基入了升阳。”
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也颤颤巍巍起来,
“可这仙基一入升阳,我体内三道正木神通便默契地齐齐暴动起来,紧接着我便昏厥了过去。”
“若非《云栖道卷》自发护住了升阳,老夫只恐已经陨落于闭关之中了。”
说着他顿了顿,咬紧牙关道,
“经此一役,【隼就栖】几乎被打灭,三道正木神通都受了轻伤。更骇人的是,我好像听到了远古真君的斥骂……”
‘宁乡无信,王蕃可诛。’
扶祸心中莫名浮起这么一句话,眉头一挑问道:
“有时候短短一句话,兴许也能成为我等下修的救命稻草。不知前辈从中推测出了什么?”
“似乎有几个人名,我却没听闻过。”元修的目光落在扶祸身上,显然是怀着期待的。
见扶祸缓缓点头,他才慢慢模拟起模糊意识中听闻的话语:
“……柘桑……自甘……”
“……须攀……断尾……”
“……伏拜……殷君……”
“……尔应持剑……诛灭。”
这声音伴随着大风呼啸、霄雷纷乱,说是狠厉都嫌浅了,简直是歇斯底里。
扶祸听得头皮发麻,心中暗道:
‘这恐怕是一位正木真君的话语。与其说是斥责,倒不如说是临终遗言,或者是对所有正木修士的一种嘱咐。’
很遗憾,他并不清楚【柘桑】真君是谁。
还好他知道【殷君】和【须攀】是谁。
元修听到的这些东西中间插一句“伏拜【殷君】”,的确容易误导人。
见元修投来颇为期待的眼神,扶祸低声道:
“【须攀】便是【须?】真君。祂曾居正木闰集之位,后转世闰在角木。至于【殷君】……”
他声音一顿,
“祂俗名单字‘殷’,正是身居【集木】果位的那位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