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交接
这一遭走下来,双方都颇为心满意足。
李木池也不再久待,当即拱手告辞:
“【玉晨】之物,苏某定会尽心,依着规划归还给李通崖。只是我出洞天容易,又该如何直接回到仙壁?”
‘有这李木池在外主持,相当一段时间不必忧心了。’
困意正像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陆江仙得了元素的符种反馈,已经得了几分紫府神妙,估摸着需要闭关一阵时间。
真诰面上带笑,微微颔首道:
“这却不难。我道本就是依靠天门直连【混一仙壁】的,令荡江再带着道友走一趟就是。”
见着荡江就要动身,李木池扯了扯袖子,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
“【禹余天】真是天上仙境,见之难忘。我虽知晓贵道乃是隐世高渺之道,却要厚颜一问……”
“不知可否求得一二联系贵道的妙法?未来是否还有与仙将畅谈的缘分?”
面对李木池的问题,陆江仙颇为为难。
‘若给了联系之法吧,以后要是他常来,只恐大为露馅。若彻底断了联系吧,似乎也不妥。’
真诰面色一豫,微微摇头道:
“这却难说。外界真君虎视眈眈,洞天仙隐不止是祖师仙制,也是在如今世道的立身之本。”
他决定延后时间,指尖在仙锋上轻轻一点,轻声道:
“道友若归还我道仙物,为了清因果,你我自然还会有缘相见,【终阕沉元】亦会奉上。再往后想再入洞天,只恐不易。”
“【紫云宫】到底有两个子弟在外。他家有一道祭祀法,能请祀洞天,拆些妖物给弟子赐下些好处。苏道友可凭此法修立道箓,与【紫云宫】联系,若现世有要事也能传到我耳中。”
说着,这仙将信手一点,一点白光倏然落在李木池身前,悬在半空中微微颤动。
随着李木池主动接触,无数法术口诀在他心中亮起,几个大字尤为清晰:
【天清紫云玄祀法】!
“倒与我兜玄之法颇为相类。”
李木池品了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多谢仙将。”
随后他对一旁的荡江笑道:
“道友,请。”
荡江急忙在前带路,伸手一引:
“前辈,请。”
两人很快离开真诰的素明殿。
荡江飞在前方引着路,飞了一阵,有些患得患失地扭过头来,眼巴巴地望着李木池:
“前辈,一定要照顾好我道的子弟啊……”
李木池笑道:
“道友只管放心静待。泾儿也是我的子侄,一应资粮我都是奔着金丹大宗的嫡系去的。”
他顿了顿,正色道:
“明面上便有太栩紫炁洞妙门与我安淮的两家倾力培养,暗中还有紫云道统这般高的传承,已然是臻极三家金丹一级的紫炁真传。”
“泾儿天资虽不算好,心性却是顶级,突破紫府不过是手到擒来。”
“多谢道友。”
荡江不知道是被植入了什么底层代码,竟真的感极而泣,眼眶微微泛红。
这仙官真心实意地谢了,眼见到了天门之前,又恋恋不舍道:
“前辈回归现世后每年行一次那妙法如何?我此生借了外道,修行是没什么进步空间的,整日在阁中整备经文实在是无趣得很……”
荡江似乎意识到不对,连忙找补:
“您多来找我聊聊,晚辈也好晓得现世中两个弟子的状况。”
‘好强的既视感,荡江本人上号了这是。还每年一次,你怎么不要我找些人奶一并献祭上来……’
李木池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抽。
但他并没有与陆江仙频繁交流的意思,只勾起一抹笑容道:
“贵道到底是隐世道轨,我岂能叨扰太过。且待我抓一只紫府妖物祭祀上来,再与道友细聊也不迟。”
“啊?!”
荡江浅碧的双眼失神一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哭丧着道:
“前辈动作可得快些啊。”
刻画着太阳神纹的天门已经打开,金色光焰在门框上静静燃烧。
李木池再无迟疑,当即一步跨出。
“叮当!”
仙人坐在小院之中,大雪洋洋洒洒,倒与他一头白发显得相得益彰,雪粒落在肩头也无人去拂。
“紫府级反馈……本体已经可以遁入太虚了……”
陆江仙的思路已经有些断断续续,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得保留一些基础的反应,突然消失别给李家人给吓死了。”
陆江仙强忍着困意,还有更要紧的事要琢磨:
“长庚……仙壁……听名字属于这李木池绝对不能前往的地界……”
“我的前身,或者……李木池背后的大能是在暗中提防这李木池么?可他已经负责将至关重要的【混一仙壁】交到了我的手上,【混一金丹妙法】绝对是我醒过来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
他最后的清明逐渐远去,思绪如碎雪般飘散:
“不论怎么讲,我都不能亲自去!”
“先了解更多【长庚仙壁】有关的事,等符种子突破紫府,再让李家人去看看……”
……
【禹余天】的光景恍若隔世。
恍惚之间,太阳的光辉已经打在了李木池的脸上,温热的触感将他拉回现世。
元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秋池,如何了?”
李木池极为自然地点点头,眼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此行收获极为不错。真诰道友乃是一尊顶级的结璘仙,距离登位就余恐怕只差一步。”
“结璘仙?”
元素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按理来说元素不应该如此文盲,只可惜他早年跟随李江群之时还只是个筑基,自然不至于聊到结璘仙这类话题。
后来他突破了紫府,譬如张秋水之类的人就更不便与元素深聊太阴了。
而纯一道身为唯一在江南显世的结璘之道,其实已经几百年没人修成【结璘章】了。至于海外的九邱仙山、玄儋血脉,竟然连太阴的紫府都不曾得见了。
唯独纯一道元商近些年以【结璘章】成就紫府巅峰。
但这老真人深谙太阴隐世之道,深居简出,极少出手。不止是最后一道神通不为人知,考虑到正位太阴神通需要【太阴月华】——
元商修行了几道正品?几道下位?下位是怎么个侧重法?
除了一道【再圆阙】可以肯定,一众江南紫府连元商前四道神通都摸不清!
面对自家师尊几乎丈育的问题,李木池沉吟片刻,解释道:
“结璘乃太阴奔月的大道,最早可追溯到兜玄的【垣下真君】。于是进可求得太阴金位,为得道真仙;退后一步,亦有万一之可能,成就太阴驱臣,虽不持金位,却也是真君一级的大人物。”
元素眉眼一动,嘴唇微张:
“那……”
“师尊。”
李木池不用想就知道元素想要问什么,微微摇头:
“洞骅真人欲成结璘仙,需要真君接引……即便是我方才所进的【禹余天】,只恐太阴上的那位大人也已经……”
此地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说到这一步已经是很露骨了。
元素听懂了弟子的意思,只是摇头,不再多言。
李木池倒是觉得一身轻松。
此行一切顺利,除了【终阕沉元】没有立马到手,该得到的都得到了。
从陆江仙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自己的更改方案,他便知道自己用【终阕沉元】解决【长夜宫】的矛盾是大体可行的。
他一面给元素扫扫盲,讲了一阵【神丹非真、结璘不假】之类的密要,一面手中唤出一道玉简,不停地在其中增增改改,指尖灵光如飞梭般跳跃。
有了陆江仙的《清丹列紫经》相助,不足十日,一道名为【五浚列紫仙玄丹】的惊世丹方被编撰了出来。
‘原来陆江仙引的是《太素藏庚密要》,由太阴还之清炁……还是他的脑子好用。’
面对这么一卷思路不下六品的奇书,李木池心中不得不服:
‘老苏殚精竭虑,还到处借鉴才自己编出来两篇《玄祰祈魔经》与《蜕形栖梧经》,这两其实也就五品顶尖水平。’
‘嘶……要是老乌龟死一死就好了,不知【七星】能不能把陆江仙给摸出来。’
这念头也就在脑子中一过,李木池在下一瞬就掐灭了:
‘原著中青玄主把道胎巅峰的真螭玩弄于鼓掌之中,一道“谶”足足影响上万年。哪怕祂不反抗,想干死祂恐怕也得达到堪比长庚仙君的境界才能有机会。’
‘原著第一卷就叫【溪里青玄】,这陆江仙大概率真是玄主。与其考虑害死玄主,不如幻想一下走路就能捡到一枚已经陨落的仙君媒介。’
收束住不断发散的思路,李木池拍了拍手,低声道:
“手上没趁手的丹炉。扶祸,借你躯体用一用。”
‘我也算是你的一道器官啊!这你也舍得?’
扶祸从李木池眉心跳出来,龇牙咧嘴地折断一根手臂,断口处溢出浓郁的青黑色魔气:
“诺,你要的材料。”
那手臂白皙,一离开扶祸便开始变得幽青,很快便有灵光灼灼,从断口处抽出细嫩的新芽来。
李木池接过手臂,神通覆盖在手上,对其骨肉一阵拿捏,很快搓成了一坨青色的泥状物品,散发出淡淡的草木腥甜。
“也算是可堪一用了。”
李木池绿眸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认可,手中已经翻转出一道火光。
正是【守琉牡火】!
‘害,老苏的丹炉应该留给了江氏,现在估计在阴司手里。生活不易,没啥保木灵物,只能苦一苦扶祸了。’
李木池一面用手中灵火炙烤,一面将泥坯缓缓塑形。
火焰舔舐之下,泥团渐次收缩,已经初具炉型,不算多大,散发着盈盈的草木香气,炉壁上隐隐有木纹流转。
这牡火柔顺好用,能丹能器,保木又不惧诸火,炼制过程中相当和谐。
随着胚体初具,李木池从【妄诞林】中抠出一枚【天琅骘】的眼珠。
这眼珠被缩小到指尖大小,金白相间。他在上面刻录上一些精致的纹路,最终嵌入炉上,倒像是一枚诡谲的徽记。
十几日的时光很快便飞逝而过。
随着七彩的光华闪耀,一道上佳的紫府灵器的胚子便算是打好了,炉盖轻启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说起来集木与玉真似乎挺亲近的。【妄诞林】在仙的一侧也很有玉树的味道。最早那位集木真君应该没有玉真意象,不曾听说过有玉真闰入集木的金位,也不知道殷君怎么把‘玉’这种概念加进集木的。”
李木池感慨之际,对眼前的炉子还算满意,屈指在炉身上一弹,牡火安分地遁入其中。
‘牡火运使起来总感觉比真火要差一筹。’
李木池心道:
‘早晚得搞一味真火来。真火也更好和保木搭配,大利老苏的炼丹法。’
李木池对于十三日炼制一道灵器胚子这种事丝毫不觉有异。同在秘境中的李尺泾也只是得闲的时候过来看看,立在一旁静静观望。
他不懂紫府,自然没什么好惊叹的。
唯独给元素看愣了,碧绿的瞳孔微微放大:
‘都说那苏栖梧丹器双绝,没想到这般逆天。十三日就捏出一道灵器胚子,再融入一二灵物,蕴养两年不就是一道不俗的紫府丹炉了!’
这实在是极为恐怖的事。
要知道,若不算洞天中人,唐元乌的炼器术在江南已经足以排进前三,他几百年下来锻造了几件灵器?
元素对此是有答案的。
‘约莫十件,可能私下还有些,却不算多……’
‘秋池前世回归后,我这个做师尊的只恐是半点用处也没有了。’
元素将自己审视了一圈,目光移到腰间。
在进入仙壁孤注一掷前,元素就已经有了打算。
若结果是坏的,那自然是拼死而已;若是正面结果,便将一切托付给弟子,自己则枯坐仙壁之中等死。
“秋池且将此物拿去吧。”
元素在李木池的震惊之中,将那枚陪伴了他一生且具有重要意义的灵宝递到弟子眼前。
【辛酉渌泽印】!
这枚浅金色的小小印章被元素轻轻放在李木池的掌心。
他低下眼帘,声音幽幽:
“你前世乃是兜玄,想来不太了解此印中的诸多算计……”
“此物由辛酉玄金、太渌华液和琅琊宝玉铸成,上头镇的是【渌水羽蛇】……”
“昔年羽蛇本欲以之为法宝,后来却选了【平潭光】,此物也就成了祂的玺,象征意味大于实际价值。”
……
元素的声音逐渐渺远,李木池眼中却浮现出另一副光景。
【七星】感应到了祂的媒介,虚幻的身影浮现在高天之上。
说实话,他看起来平平无奇,只一双碧眼中藏着浓浓的恨意。
青衣古朴,甚至不见什么厉害的法光,修为比不少五法圆满的修士都要低些,只是其中渌水的韵味与当今大有不同,带着一股更为古老、更为野性的气息。
但【七星】不止感召到了祂的人身。
在渺小的人影之后,赫然盘着一尊庞然大物!
祂双翼鲜艳,呈现出与碧绿蛇躯截然不同的金黄与蓝绿色,翼膜像是一幅流淌的彩釉。
祂的蛇尾足有九钩,整道法体盘旋如山,身下是被渌泽淹没的大地,祂的蛇首昂扬向上,似乎在与苍天相搏。
谧玄蛇君!
妖君法体!
即便只是【七星】投影的一道虚影,李木池依旧能从法体中读出不少信息。
‘平地生杀机,渌泽覆天下……是代表倾覆与悖乱的权柄……果位之主羽蛇被逼在海中,乃至于陨落,谧玄蛇君对应的金位说不定就进了真螭的肚子……难怪祂不得不转世逃亡……’
‘这位蛇君看起来却比天武真君弱上一大截……倒也合理,天武离世前至少也是金丹巅峰的果位真君,不是区区闰余可比的。’
【七星】如今只剩下一个位置了,李木池并不打算急冲冲地承袭这么一个不甚了解又疯狂拉仇恨的蛇君。
随着注意力的回归,元素的声音在耳边清晰起来:
“后来羽蛇陨落,【谧玄蛇君】携之转世……在稷中遇上了未成道的玉真之主……【辛酉渌泽印】因而落入元府手中,受了月华洗练……大人们怀疑其中有羽蛇金性……杜青与龙属似乎算计颇多……”
“羽蛇乃是古代道胎,关注它的兴许不止于渌水和龙属……”
李木池安静地听完了,与原著描述基本没有什么差别。
他有些不忍道:
“师尊,祂们在等……”
“我当然知道——”
元素打断了李木池的话,声音平静,像一潭死水:
“若真君们真想要我去求金,是由不得我的。不修行渌水神通是我自己的选择,从来就与【辛酉渌泽印】无关。”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祂们在等上元。”
“持印多年,又与李江群关系亲密的我,则会死在上元证道的那日。是也不是?”
元素双眼明亮,竟隐隐带着期待:
“反正死后也会去【禹余天】。”
“秋池……不要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