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羽衣
月湖峰。
宗主迟炙云闭关,元乌峰也日渐退出权力的争夺。随着宁李为一家的说法逐渐传开,这座月湖峰焕发出了勃勃的生机,山道上来往的弟子比往日多了数倍。
秋池真人的月池峰远在南疆,弟子又精简,故而整个青池宗的权利中心竟意外地偏移,落在了月湖峰中的【望湖殿】。
宁和远自东海调回海内,出任月湖峰峰主不过区区三年,在山顶立了这么一殿,养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凡遇要事,皆要与月池峰的嫡传于此处设宴相商。
其殿内设有一方寒池,池水虽冷,却终年不冻,白雾氤氲。如今谁人不知道,池边小会的结果比青池峰的政令还要厉害几分。
可此刻,威风凛凛的宁峰主正焦急地往内赶,他一连上了好几阶,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一路到了殿中,才在寒池边上慌忙立足:
“禀师姐,宗主传信,说楚逸已经拿到那令牌……”
“元乌真人有令,说是我等可以开始调动宗内诸峰嫡系了,备好霞船,保证未来三月内随时可以开拔。”
说是宗主传信,实则指代的是代理宗主迟炙烟。
上方的张昕正闭目掐指,冰寒的灵水在真元牵引下丝丝缕缕地调动,缓缓没入红唇之间。
她身上青衣宽大,袖中隐隐有鸟雀啁啾之声,似乎在修炼什么法诀。听了这话只微微抬眉:
“这事迟炙烟自己就能办。他是想问问咱们要出哪些人罢……”
宁和远压低声音:
“若说最要紧的,自然得是玄锋大哥。”
宁和远早年被元素真人发配到东海打理坊市,没过几年秋池真人证道神通,空降了一个顶头上司过来。
他最开始巴结李玄锋,是为了谋一个回宗的机会。后来发现李玄锋似乎有紫府的可能,竟然直接赖在东海不肯走了。
也就是这两年李玄锋闭关去了,不然宁和远还真就不乐意回来当这个月湖峰峰主。
如今他这么着急来问,自然也是一样好奇李玄锋是否出关。
‘此等盛况,大哥若是错过可就不美了。’
宁和远殷切地望着张昕,眼睛一眨不眨,低声道:
“不知大哥是否已经?”
“出关了……”
上首的女子轻轻点头,随后又道:
“玄锋大人本已经出关,是成功突破筑基后期了。几日前元素真人回来了一趟,将他带走了。”
即便知道有李尺泾这个例外,越国三宗七门的嫡系依旧在默契中宣扬李玄锋是江南第‘二’筑基。
至于第一是谁?
第一是离火枪——楚逸。
明眼人都看得出秋池真人在全力捧李玄锋,张昕自然也不例外。
湖上的李家人肉眼可见地争气,几十年里紫府种子出了两三个。她作为大弟子固然重要,私下里却认为自己远没有人家亲侄孙来得亲近的。
反正态度低点又不会少块肉,更不会耽搁她赚灵石,因而她身段放得很低。不论是私底下,还是公开场合,对李玄锋的称呼都很尊敬。
“老祖!”
宁和远没想到还有自家老祖的事,面上顿时有了喜意,眼角都弯了起来:
“真人亲自出手,想来定是有好事。”
“嗯……”
张昕的心情也很愉悦,唇角微微上扬。
她突破筑基还不满十年,在年初就已经突破到了筑基中期。元素真人说是应了气象,却还有灵丹妙药的功劳。
其中一枚不俗的丹药,以秘法化入府水之中,分七七四十九次服用。她如今进度才到第九次,体内已经沉甸甸地积着大半药力。
‘说不定等我筑基巅峰了也就二十次不到,多余的还可以留给小万。’
张昕眉眼微抬,将话题拉回正事:
“消息给湖上通知了么?陈铉豫近日在曦峻那里潜修,也要尽快。”
宁和远面色闪过一瞬尴尬,嘴角僵了僵,还是点头道:
“安景明已经带着曦治、钟铙、月湘启程回湖了,消息会一并带去。曦峻那边我一会儿亲自去。”
安景明如今是月池峰客卿,也是李月湘的师尊。
萧李两家的关系已经缓和,萧初庭又借‘天素’破了李木池的妄言。在月池峰假装李通崖的安景明自然恢复了身份,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张昕瞧出了宁和远的不悦,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叹息道:
“算了,你不愿意见陈铉豫就直接把消息带给林乌宁好了,然后让曦峻通知范门主。”
“雪冀门可就指望着这一次彻底翻身了,范飞光修行太阴,将来有一成多的可能突破紫府。曦峻修行寒炁,能帮着结一份人情也是好的。”
范飞光只是李木池的记名弟子,眼下最期待的就是在【东火洞天】捞一笔,然后寻真人换一味太阴灵资。
雪冀门虽说还有一道太阴灵资留下,但突破紫府终究是多一点底蕴为好,容不得半点闪失。
‘能不去见那姓陈的自然最好。’
宁和远松下一口气,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一道长盒,双手捧着递上前,笑道:
“小弟年前去了一趟江北,向散修常昀子的手下定制了一件小礼物。还望师姐笑纳。”
‘又是什么东西?’
见青年笑得厉害,眉眼间藏不住的得意,张昕便晓得这次估计有些与众不同。
宁和远出手向来大方,一些小心思她全收在眼里。
‘常昀子,筑基巅峰散修。以前师尊透露过此人不简单,背后是金羽仙宗的天炔真人。’
宁和远不知道这种事,她却要多提起几分精神。
张昕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一道枝蔓当即从她袖口探出,沿着桌面蜿蜒而上,轻轻将那盒子揭开。
盒盖开启的瞬间,顿时有丰沛的水汽弥漫开来,清清凉凉地拂过两人的面颊,令他们一阵舒适。
‘好厉害的府水法器……羽衣……’
张昕目光在盒子中一凝,瞳孔微微放大,暗道:
‘宁和远真是有心了。品质比道渑师兄送我离开【行汞台】时特意置办的法衣还要好。’
要知道,【道渑】可是紫府真人,修行的还是全丹。临行前给张昕置办的一身法器都是量身定做的。
‘爱财好啊,可得抓紧了她的小爱好。’
宁和远心中得意,嘴角微微扬起:
“此物唤作【白鹭羽】,以府水为主,辅之些许集木纱丝。传闻是仿的古宁国宛陵宗的形制,甚是漂亮。”
宁和远嘴上说是年前才定的,实则羽衣制作哪有那么快?
自从几年前初步摸清了张昕的爱好,他便开始着手准备了,因为担心走漏风声,连炼器师都是找的散修中颇有名望又隐居一地的贺道人。
在审美方面,从小泡在青池宗一众紫府嫡系里的宁公子确实没得说。
盒中羽衣在渌水真元的托举下飞出长盒,很快在两人之间舒展开来。
这法衣上全是玄纹白羽,片片叠缀,洁白如雪,还配着能匿灵识探查的白纱,白纱在池水的微风中轻轻飘动,仿佛随时会化入雾中。
羽衣、甲衣一类的法器素来罕见,价格比寻常法器高出数倍都是常见的事。这么一道筑基级别的羽衣,不论是从形貌还是价格上看,都可谓是漂亮至极。
见张昕目不转睛地看,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宁和远得意更胜了几分。
青年上前一步,双手奉上羽衣,动作殷勤:
“师姐不妨试试!”
“不错。”
张昕的确很喜欢这羽衣——重点是这形制,和师尊的那道羽衣大体相似,穿上它便像是与师尊站得更近了几分。
体内的仙基【诸蓼会】微动,集木真元缠绕而上,如藤蔓般攀附在羽衣表面。可那股真元一触到衣料,便意外地沉重,像是陷入了泥沼。
‘好厚重……’
张昕慢慢沉下了脸,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她已经注入了足足三成真元,而这道法器照旧不应,丝毫没有要被炼化的意思。
宁和远本还在洋洋得意,见张昕的脸色骤然变了,当即被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有些讪讪道:
“这……这……此物可是有何不妥?”
张昕见识要广很多,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
“我刚才已经试了,几乎不能炼化……这羽衣兴许沾了一些紫府的神妙……”
她双眼闪过一丝迷茫,像是在自言自语:
“紫府灵胚,甚至灵器?宁峰主送礼之前没验过货?”
一旁的宁和远已经吓傻了,身上宝光应激般流转起来,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寒意,后背一阵阵发凉。
“怎么可能?昨日与贺道人在四闵坊市交接的时候尚无问题。不过是寻常羽衣,只是用料好了些而已。”
这峰主喃喃道,声音都在发颤:
“紫府一级的神妙……怎么可能。师姐,此事应尽快通知真人!”
“通知真人?我的确有一道保命玉简,可捏碎了向师尊求救。”
张昕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头痛道:
“可元素真人才吩咐说了,师尊在海外有要事处理,近期定然不会轻易回宗内。”
“啊?”
宁和远脸色更白了,急忙道:
“那老祖可否有留下什么……”
他虽说是宁家嫡系,却没有联系元素真人的手段,到头来还得看不久前才见过元素真人的张昕。
“没有。”
张昕轻轻摇头,另有心思。
‘此物既然出自那常昀之手,就一定与金羽宗有关。借的是宁和远的手,元素真人未必全然不知。’
‘这东西兴许就是金羽宗送给师尊的。不过师尊不是已经有一件羽衣了么?’
她倒不觉得眼下情况有多紧急,只是有所疑惑。
宁和远神色一暗,咬了咬牙,闷声道:
“元乌真人此刻定然坐镇在东离山附近,老祖兴许也在附近。我们现在出去寻……”
女子眉头紧皱,抬手打断道:
“此刻大人之事已经步入尾声。我是早早在那边结过因果的,只要去了豫馥郡周遭,必定入局。你有几个胆子敢靠近豫馥郡!”
“你宁和远曾经是玄锋大人的部署,只恐去了也是跑不掉的。”
“那怎么办?”
宁和远急得直打转儿,靴底在石板上磨出沙沙的声响,口中说个不停:
“除了师姐你们几个嫡系,别的什么人就是到了真人视线里,真人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不知迟炙烟手里能不能联系上迟真人……”
“吵死了!”
张昕心烦意乱,胸口起伏了几下:
“步梓、元乌两位真人非是善茬,岂能全信?若此物乃是一定要给师尊看的宝物,两位真人夺了灵器而去,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她话锋微顿,分析道:
“师尊半年多前才大发神威,摩诃身陨,南北皆惧。现在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平白害你我性命。”
“此事并不急迫,既然是府水道统的东西,先去找行家问一问,兴许陈铉豫晓得来历呢?”
“陈铉豫?”
宁和远后退半步,低声道:
“豫水真人毕竟是外人……”
“蠢材!”
张昕面色红了几分,怒道:
“【东火洞天】将落,师尊与元素真人定会现身,再不济在我青池大阵中守上三个月。”
“我傻了才会去托陈铉豫请豫水真人,平白让师尊欠豫水真人一个人情!”
“那……”
宁和远脖子一缩,低声道:
“咱们现在就去青穗峰?”
张昕捏了捏眉心,轻声道:
“你独自拿着这东西去寻李曦峻。将事情都告诉他,让曦峻寻个合适的借口将你支走。他自有法子令陈铉豫见着这羽衣。”
“陈铉豫性格淳朴良善,是个好算计的。此物是灵器也好,还是什么其他东西也罢,只要他认得此物,或者看出了什么问题,定有反应……”
宁和远愣了一阵,连忙点头应下。他匆匆将东西收好,转身便往外赶。
见宁和远匆忙离去,张昕又从寒池中取出一丝冰水服下,冷冽的灵液滑入喉中,心绪才彻底平复下来。
张昕心中亦有算盘:
‘豫阳陈氏素来亲近金羽宗,又深耕府水数百上千年,兴许直接就能道出玄机。届时师尊回归,也好体现出自己的能力。’
师尊如今威名无双,她深居青池宗内,不惧某位紫府突然出现在月湖峰。
只要没有暴死以及命神通控制的风险,她其实没那么怕紫府算计。
不同于寻常真人,对于【东火洞天】将落之事,师尊至少提前谋划了十年,此次绝对会露面。
……
宁和远很快就找到了李曦峻,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明了。
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面庞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竟自始至终不曾慌乱,反倒安静地听完,转而安慰道:
“此事简单。峰主直接将东西给陈师兄看不就好了。”
李曦峻双眼宁静,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潭水,对宁和远道:
“宁峰主搜罗这法衣,无非是为了讨张师姐欢心。可我看陈师兄这几个月终日练剑,心思是逐渐淡了。”
宁和远一愣,心中暗喜,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翘,但还是板起脸严肃道:
“曦峻,正事要紧。”
哪知李曦峻笑道:
“宁峰主若有宝物不甚了解,却想将之送人做礼,事前定是要请人掌掌眼的吧。道理是一样的。”
宁和远眉头一皱,手指在下巴上搓了搓:
“我平日与他素合不来,请他来看,岂不是古怪?”
李曦峻语气不紧不慢:
“是请陈师兄参详,也可以是炫耀。心绪有所动,则必失谨慎。”
少年接着道:
“陈师兄就在峰上,还愁不能让他见到一件东西么?他本不是不动声色的人,若这羽衣真是认识的灵器,他只要看到了,我们就能得一二反馈。”
“毕竟涉及紫府,编织这么一个蹩脚的借口,只是尽量不要叫师兄的恐惧大于惊诧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