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道述
【甲鼎】是真螭第一子。
【甲鼎】这个名字并不闻名,在后世更闻名的是【东方日居】,或者【道居合水日螭】。
随着【甲鼎】的到来,屋内多出浓浓的水汽,带着海水的咸苦。
祂盘卧在屋内,似玉如金的鳞片依着特殊的节奏起伏。这位日螭的眸中带着辉煌的金色,充满笑意。
在这方渌池倒影中,祂与诸位金丹一样只有一道虚影,螭身之下同样有一道虚幻的人身。
祂目光落在【奉池】虹吸而尽的茶水上,水光微颤,却没有多言。
【甲鼎】在小屋东侧靠着,随意道:
“我私下去探听过了,洞华如今多了一位道子。”
“嗯?”
【殷】与【奉池】的注意力都转了过来。
【奉池】的声音静谧如水:
“早有预料的事。”
【甲鼎】目光很不屑地扫过【奉池】,最终落在【殷】身上。
直到那人开口道:
“那一脉?”
【甲鼎】这才轻笑道:
“【长塘】玄君难得现世一回。我特意去【洞庭】听道,下面的小修士七嘴八舌,来来回回只得了个道号。”
“他们说,【洞华】的新道子是【策殷】前辈的徒孙,因而道号应了水势,称:【玄泱】。”
【洞庭】是青玄洞华道轨的祖地,后世改叫了望月泽,再往后又叫望月湖。
【长塘】玄君则是【洞华道轨】的开创者。
“策殷……祂已经很久没显世了。”
【殷】的语调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青玄字辈曰:【长策执玄,道藏希微】。
这位【策殷】仙人在千年前,也就是真螭吞渌前夕就已是道胎修为,又有谁能摸准这样一位存在的去向呢?
【长塘】玄君作为玄主亲传,一向不以修为著称。而【策殷】作为其弟子,同样保持了隐逸的传统,祂在五德诞生前便有不俗的修为。
相传祂曾经象征性地取过府水中的一道金位,结果到现在连名字都没有流传。
【奉池】有些坐不住了,低声道:
“祂没有陨落,也没有去天外?”
【甲鼎】金眸平静,淡然道:
“我们只是立府,诸水入府是增广府水的好事,又不折损任何一道金位。”
“三玄这般多水德修士,难道我们都能瞒过去?别的不说,就是集木中的【策元】,这老东西当真一点不知么?”
【甲鼎】对三玄中的伪君子嗤之以鼻,又觉得对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祂道:
“只要守好了他们所谓的道德,就是【长塘】大人来了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奉池】眼中青光闪烁,想起了【华央池】中的那位,道:
“得让【玄鼋】的动作慢些。光是雷夏泽千里凡俗,就够天道降下雷劫了。”
【殷】对两位水德真君的谈论似乎不感兴趣——祂牵头组织了今日的会面,除非是仙君关注,否则祂不会因为听了哪一位仙人的名号就驻足不前。
祂只是重新用【未夭春芽】烹了茶,这次全给了【甲鼎】。
祂笑道:
“【蜮】为了治理水患才引河入泽,只是灉、沮两河出了点岔子而已。”
祂又补充道:
“天道不会在乎大功绩下的小瑕疵。【策元】新晋道胎已近千年,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增广功绩,青玄、兜玄都无意拂逆祂。”
【殷】向窗外望去,讽刺道:
“祂固然斗法无双,但奉了多少机缘才成就这么一个道胎?”
谈及【策元】的机缘,两位螭裔也都有些羡慕。
【甲鼎】道:
“谶书说我应叫‘日居’,不知何日能有幸得【太阳】一缕仙辉。”
身为青玄主二弟子的【东君】早已前往天外,如今想要太阳需去拜恭华道轨的【恭华天】。
【奉池】侧过头去:
“【策元】手中还有一枚【阳符】。【东君】离世时,祂得了一道【不堕神辉】参悟,祂又在【恭华天】有位次……”
【奉池】讽刺道:
“【策元】一向大方,你可以去拜一拜他。”
这位素来威严的真螭长子一时无言。
——事实上,祂已经去拜过了,【策元】一高兴便将那道【不堕神辉】借给它参悟了一百年。
【殷】对几个螭裔的拌嘴已颇为熟悉。
祂道:
“阴阳观、五现收位、兜率神事……【策元】统统取来学了,又参透了几成?”
【奉池】低声笑道:
“【殷】,你不也统统取来学了?”
“那不一样。”
【殷】摇头道:
“青玄的人说:【自尊极贵为通径,兜率仙神叩谕权。藏隐阳暾图正路,浑元齐道炼青玄】。”
祂顿了顿,笑道:
“我虽为游散在外的飞君,却学尽三家,也算是各有所得而不相碍。”
一旁的【甲鼎】目光闪烁,问道:
“好大的口气,却不知你以何家道论证得如今这道【玉蚕】呢?”
面对两位好友的好奇,【殷】低声笑了,答非所问:
“玉真六九,合乎阴阳,吞服金石铅汞,以作打磨,故可成就一丹。再炼罢坎离水火,一作试材,一作蕴养,如此真玉方有所成。”
“师尊崇的是日月道,只求一玉,其中金石水火,均取正位,虽是盗得玉真果位,却也得了青玄几分认可。”
【甲鼎】不由长叹:
“这般厉害的人物,为何你们都认为祂不能更进一步?”
【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怒哼一声:
“老家伙以玉求位时何等魄力?世人都以为祂不过求一余位,祂却悍然盗走了果位。”
“可成了金丹却想着往前人之路上靠,一门心思都在补全巫道上。真玉既失,巫箓不济,金丹走到头了又去拜青玄,想着凝一副阴阳玉相。”
“这般愚昧,如何能证道胎?”
“哈。”
【甲鼎】尴尬一笑,低声道:
“明知求不成,祂为何会这么急?”
【殷】只是冷笑:
“山主求道陨落,祂怕再次转劫时保不住金位。”
“昆仑山主……与父亲一级的人物。”
【甲鼎】眼中充满艳羡,赞道:
“相比于【策元】,这位大圣才是集木本源。”
【殷】话锋一转,落回自己身上:
“我好行险,闰的又是【更木】,故而服铅汞时加了宣、庚,试玉时引的是灴火,最终养玉时……”
祂的目光斜视,落在【奉池】身上,显然不言而喻。
【奉池】低头笑道:
“宣庚固烈,服用金石不过是炼丹食用而已。克灴亲渌时,【殷】却很挑剔。”
“【神戕】亲临相助,惊为天人,就差将【殷】拉去【通玄宫】讲道了。”
众人闲聊未结束,便听【甲鼎】轻咦一声:
“【蜮】开始引水了。”
【甲鼎】金眸一顿,祂发现不止有地表大河大泽幽深之处的【蜮】在动手,潜藏在大地更深处的【地水】亦在流动。
祂有些意外道:
“【天一】也答应出手了?”
一旁的【奉池】双手抱在怀中,纠正道:
“祂已经出手了。”
牝水为谿谷之水,身处藏位,蓄而不发。
在天,水之谿谷为云、为雪,一经发落便作【朝寒雨】;在地则深养土中,一涌而出,作的是【洞泉声】。
身处牝水的【天一】真君在意象与权柄方面与【奉池】的渌水有太多交互。
【奉池】徐徐落下的青雨中连带着多了一丝寒意。
随着身处府水的【玄鼋】开始动作,【殷】缓缓起身,遥望东方,轻声道:
“海水该倒流了。”
【甲鼎】闻言,拱手道:
“调理五水,汇收于一泽。其中枢转之功全在殷兄,不知此行能偷走【策元】多少功绩。”
祂并不迟疑,东海依旧平平无波,可海底的水脉却有了万千变化。
随着暗藏深处的【蜮】默契放开对大河的限制,海水悍然浸入了下游九河的范畴之中。
而天道……毫无作为。
两位螭裔对视一眼,都有了喜意。
与之同时坎水的幽影、牝水的云雪纷纷踏入这小屋之中。最终身披银色纹路,头有六角【玄鼋】缓缓步入。
祂落在屋内正中央,眼中很是得意,拱手道:
“按照约定,此计百年,还需诸君勠力同心。”
其余五位真君各得所需,心思诡谲,纷纷恭喜起来。
【天一】真君似乎没有多少心思,平淡道:
“恭喜道友。”
【奉池】只是浅笑,跟在【天一】真君之后附和:
“恭喜,恭喜!”
【甲鼎】笑容最甚:
“同为水德贵裔,正盼着学一学经验,预先祝道友移位功成了。”
【蜮】双眼流转,看不出心思,只道了一句恭喜。
【殷】这个主人家反而只是坐在角落。
祂拱手笑道:
“恭喜道友。还需主动去谢过【策元】大人才是。”
【玄鼋】匆忙点头,应道:
“是极,是极!”
大事已定,诸位真君纷纷离去。
【奉池】来得最早,离去时却最晚。
祂的脚步落在最后,嘲笑道:
“这丑王八不知什么时候死。”
【殷】只是摇头,并不作答。
“无聊。”
【奉池】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又道:
“把你那弟子借我一阵。一幅蠢样,早晚像这王八一样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殷】的目光一凝,点点头,又摇头道:
“倘若不合青玄的道德,他们可不会放任魔头妖子去争玉真。”
【奉池】眉头一皱,点头道:
“我会注意的。”
……
扶祸只觉得画面一转。
场景依旧是这间小屋,东方奉池再次回到了这里。
不同于当日的枝叶茂盛与云雨连绵,此刻屋外阳光明艳,雷声大作,雷车在高天之上巡回。
祂的目光环视,随着当年的诸位真君依次陨落,此地早已是人去楼空。
“我们用了百余年时间才将这大泽填满,但毁灭起来只需一瞬。”
祂对着一处“空白”严肃道:
“雷宫治世,一玄凌天。您还敢走出【无生隰乡】?”
“空白”中传来声响:
“【殷】已经死了。【长生】莫名消失便不说了,保木闰集的金位却没还回来。”
东方奉池面色一僵,冷声道:
“柘离!”
来人赫然是魔祖弟子,早已匿藏多年的【无生隰乡】之主!
一片空白中的“柘离”轻声道:
“我隰乡对【殷】还不够好么?不过是追溯一些因果,你何必生气?”
面对东方奉池的忌惮,“柘离”顿了顿才道:
“我可以同意你取回自己的道征,但你需要回答我几个小问题。”
作为魔祖觜玄的亲传,“柘离”随时身处雷宫的追杀之中,只要暴露就会有无尽的,致命的神威降下。
可即便如此,即便到来的很可能不是祂的本体,但实力在金丹中也算出众的东方奉池对这位魔君依旧有着深深的忌惮。
祂缓缓点头道:
“我要收回诸水,以及此地的影子。”
“空白”不急不缓道:
“可。”
祂问道:
“当年【玄鼋】以广浩移位,其中最核心的人物不是东方日居与【策元】吧?”
东方奉池微微颔首。
“柘离”又道:
“【天一】是否参与了此事?”
东方奉池双眼一睁,再次点头。
“柘离”最后道:
“【殷】以此成就的道胎?”
东方奉池双眼微弯,笑道:
“我不知道。”
“柘离”淡淡道:
“落到实处的只有一个【玄鼋】而已,分功绩的人太多,按理来说应该不够。”
东方奉池松下一口气。
“我知道了。”
那“空白”中却再次发出声响:
“还有一道火德吧。”
东方奉池沉默不语。
“让我猜一猜……是灴火么?”
“柘离”的声音中带着愉悦:
“他以火炼玉,以五水蕴养,同时借府冬与灴夏助更木倒乱了一地时序,由此获得了更木的功绩。”
“因此随着【玄鼋】与【蜮】陨落,此地会干涸至此。即便在当时还有一位渌水、一位牝水、一位合水。”
东方奉池摇头道:
“你们这群人,真是没天理。”
“呵。”
“柘离”轻声笑道:
“你本来就只需要残留渌水与倒影而已。”
祂心情似乎不错,道:
“你若执意闰府,东方月诸一定会杀你。”
东方奉池声音冰冷:
“渌水三子中我的修为最高,他们怕我与那道影子苟合。腾出金位也好,嬗变时被祂夺舍也罢,给我留下的都是死局。”
“柘离”轻哼一声:
“没有【殷】的庇护,东方日居早将你吃去了。你要是敢趁【殷】在时大胆嬗变渌水果位,那我还要赞你一句。”
说罢,这片千里旱地最后的水汽被祂轻易捏在手中,随意扔在东方奉池的眼前。
东方奉池深吸一口气,挥袖收走了雷夏泽诸物的影子,最终将两者聚在一起,化作一书。
【沉雨养府道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