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将落
崔氏预计要在山稽立宗,但入海内的修士数目不会多,正是广收弟子的时候,也正需要一位有手腕的管事。
在这个人选上,李曦峻从各方面讲都挑不出毛病。
一方面反正有李家作靠山,个人修为低,不至于喧宾夺主。另一方面,联络崔氏,李曦峻的身份正合适。
‘至于宁和远……’
扶祸瞥了一眼这小子,暗道:
‘师尊当年把他扔去东海打磨,没几年就跟着李玄锋身后认大哥去了。’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渌水灵物,不至于缺宁家天才一份两份的灵物。
扶祸目光扫过宁和远,又吩咐道:
“性子不稳重,李玄锋后面要闭关了,别整日想着狐假虎威。【东火洞天】的事情结束后滚回东海去镇守分蒯岛。”
‘分蒯岛……这地方可不适合渌水修行。’
宁和远闻言心中暗自叫苦,还是不卑不亢地应了。
他那点心思瞒不过扶祸。
扶祸轻踹了他一脚,笑骂道:
“整日想着攀附这个,攀附那个。我不缺你这一道灵物……”
“但打铁还需自身硬,我给你六十年,要是届时修为没到筑基巅峰,根基也不牢靠,可别怪我无情。”
‘六十年!紫府灵物!’
宁和远自当年被元素真人一骂便自觉再没有尝试突破紫府的机会。
因而他是死命去抓李玄锋,后面又卯足了劲儿往张昕身边靠,不就是赌好大哥好师姐以后能突破紫府么?到时候再谋划一点灵资……
可现在,宁和远眼睛一红,连忙跪了,不住地磕头:
“和远谢过真人!”
对于三宗七门来说,除了某些三尺苗,任何一个紫府种子都必须在四十岁前筑基,九十岁前开始修行秘法。
宁和远突破筑基已经有十几年,在花六十年修行到筑基巅峰,这实在不是太过分的要求。
扶祸不再去管宁和远,对张昕进一步指示道:
“【广熇】真人紫府初成,青池宗的俗事都还给迟家。赤礁岛最近定会收敛势力,趁着这几年李玄锋没闭关,让他带着你们几个师姐弟去青松岛。”
‘师尊又有动作了。’
上次【东火洞天】就是师尊未卜先知,提前十年就开始准备。
张昕因此提前结识了楚逸的后宫之一尹如烟,短短几年,给出的一道筑基灵物,还回来的时候变成了并鸺一道的紫府灵物【紫罗枭首】。
后来又意外搭救了便宜师妹苏景倩。此人颇具命数,又是苏氏血脉,似乎深得师尊看重,也是有一定的紫府机会的!
更别说师尊接着这两个基点发力,举办英雄会,主持划分江南诸多紫府的利益了。
她连忙拜道:
“赤礁岛、万昱剑门、纯一道门三家应在岛上争夺【青松观遗址】,不知要插手到哪一步?”
扶祸微微颔首,笑道:
“上次【英雄会】时,剑门、纯一的两位真人已经商量好了。两宗近年来争斗渐渐浅了,都是名门正道,只是差一个中间人帮他们化干戈为玉帛。
“【天宛】真人受伤不轻,让赤礁岛滚出去,怎么做你看着办。”
此行名义上是李玄锋领头,却只是打手。其中斡旋算计、人情来往却还要她来上手,可见师尊还是重视自己的。
‘赤礁岛的筑基众多,是块硬骨头。好在有仙弓在,是个好差事。’
张昕心情大好,领命道:
“师尊以前说过下一届【英雄会】会在【青松观遗址】举行,弟子一定提前把场子清理干净。”
对于【英雄会】这种东西,张昕已有不少体会——给各家紫府嫡系乃至于紫府之间交易交流、联络感情提供平台,顺道把各类命数子清点个遍,提前划分好利益。
……
月湖峰上有一道灵湖。
小亭之内,羽衣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熟悉的洁白如雪的羽毛在扶祸面前铺陈。
这件灵器以府水为主,掺杂集木,是老苏的道侣【凤雨】遗留之物。其为陈玄祥的道侣李氏相赠,背后的炼器师自然是这位与老苏一样丹器双绝的府水大真人。
扶祸观摩一阵后,发现其并不完整,反而有不少损伤。
‘谪炁……是越王的手段。’
苏栖梧与越王斗法过数次,因而颇为熟悉。
扶祸一时间心思流转:
‘按照流传下来的信息,苏栖梧的弟子【念歆】真人死在越王之手,【权业武印】被夺走,但她护住的那一脉苏氏却经过大漠,被保入了吴国。’
‘隋观说此物是杨家交给我的。恐怕【凤雨】也是被越王逼入东海,最终被【雷云寺】接济。’
扶祸甚至很快便参透了背后的算计——她没有去南海,说明南海的【魁海侍神】护不住她。
‘是因为府水……【凤雨】身为【凤麟】的一道金性所化,因为大受邃炁压制,是绝不可能成道的。正常来说尊修们不至于太关注她,可还有一人是大有希望的。’
陈玄祥!
陈氏兄弟当年被逼南下越国,明面上是老苏干的,可事实上呢?
宁国真君回复渐少,而【听鸣】尊者大受龙属压制。所以陈玄礼必须南下越国,不得北归,更不得进入【大陵川】利用那道【习险坎水行窞性】证道。
反倒是陈玄祥还颇有些自由,偶尔还可以回宁国,甚至私下拜访宁李。
‘【凤雨】固然不可能登位,但她转修紫府金丹道,求金之后的金性必然会引来金位极大的关注,气象远超寻常。’
‘宁国破灭,她若心存死志,很可能以金性成全陈玄祥……’
陈玄祥的天资比陈玄礼还要高上一筹,只是因为府水道统弱势而名声略弱罢了。正因如此,他越有希望求金成道,他与【凤雨】就越不能见面。
扶祸轻轻将羽衣提起,已从本体那边得到【七星】感应的反馈:
‘龙属不会放任【凤雨】活着求金,而【听鸣】尊者则会出手保全这最后一道府水。’
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七星】感应中【凤雨】是金性状态,而宁国灭亡后【凤雨】还有机会营造秘境,陈玄祥也还活跃了不少年。’
这是玄雷与龙属之间的妥协。
【凤雨】被困在东海,陈玄祥则困在海内。
‘在陈玄礼暴毙后,陈玄祥“决心”去东海,很快就没了消息。’
他伸手在玄纹白羽上摸了摸,心中了然:
‘【听鸣】尊者后面都没活多久,更何况他们了。难怪隋观要专门提醒我忘记“前世”的恩怨。’
对于老苏来说,【凤雨】是值得托付性命的道侣,陈氏兄弟也是相交数百年的好友。
面对阴司和龙属的联合算计,他岂会不恨?
‘好在我只是一个魔胎。’
扶祸这种恶念性格并不怎么在意这些,心中轻声道:
‘本体,你觉得呢?’
李木池在东海轻声道:
‘当初的越王也是妥妥的工具人一个,最后指定是死了,还能咋滴?紫府没资格管金丹的算计,而目前杨判和龙属都是潜在队友。’
‘阴司竟然不拦着外人求集木果位,这倒是挺让我诧异的。’
从现有的信息来看,阴司打算将【玄枵】翕变出【集木】范畴,重新回到【上巫】。
而对于集木果位之上的新君来说,是一定不会喜欢【玄枵】、【云栖】之类的金位动摇的。
‘好吧。’
扶祸有些失望道:
‘不过随着苏栖梧的身份暴露,总感觉【摩都】真君不会开心。祂恐怕不会喜欢正统的兜玄传人证道……’
李木池思索道: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我若证集木果位,就也成了魔道,反而说明祂的道路是正确的。反而是以仙求【浊祸】,祂会更不喜欢。’
‘不得不防。’
扶祸将羽衣收起,心道:
‘你说一缕真到底是什么?真炁果位?’
李木池已有不少猜测,轻声道:
‘十二炁中以清炁为尊,近古不少修士都在争辩谪炁、邃炁、真炁谁为第二贵。众修各说纷纭,最终周饶的【谪炁论】最得人心。’
‘他认为幽暗不查的谪炁代表诸炁终焉与诸炁之始的清炁相对。不论是从洞天还是修士修行,抬举升阳后的蒙昧来说,这都有一定道理……’
洞天运转多受清炁滋养,陨则受谪炁所伏。清炁能点破消弭修士突破时的蒙昧,而谪炁可以加深蒙昧。
李木池话锋一转,道:
‘但【谪炁】杳暗,周饶连谪炁道论都说不上几句,也配点评诸家?他能得世人认可……更多的是源于阴司的权威。’
在这个问题上,【谪炁论】最广,但宁国人主流认为真炁强,大梁主流认为邃炁强。
‘若按【太华经】所言,诸炁混而无道时,清炁为根,真炁为先,是十二炁中最早分化出来的。阴司当年也极为在乎真炁,数次有使者与【天武】真君交流。’
‘想来这个【一缕真】是围绕真炁进行的,并且与梁治子持刀俎划分十二炁有关。’
他冷笑道:
‘按照原著的说法,他们只需要杨浞求金就可以了。考虑到这是和明阳局并列的大事,恐怕就是【天武】真君在世,若不配合,也会被那位阴司的仙人打死。’
‘一如李乾元!’
穿越之前他就一度猜测【天武】真君甚至后来的【太栩】真君都是被阴司的上修给逆伐了。
如今这种想法是有所加深了。
多思无益,李木池嘱咐道:
‘东火洞天的利益是早就划分好的,倒是不必太操心。你且在【东火洞天】附近逗留一阵,看看白君意是否会前来。’
‘态度还是要摆一下的。’
原著中【玄谙】就喜欢装死,这一世估计也不会轻易下法旨。但祂真派人问询起来,该应付的也得应付。
他估计东火洞天的事情结束后,白君意或者青谕遣就会找上门来。
……
太虚阴沉。
【阳崖】真人身着金衣,面色阴沉地看着眼前之人,开口道:
“天霍道友,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日他将崔长傅、崔仙谒两人放在望月湖之外,他本人也在其外老实守着,眼前这张家紫府突然冲过来,好不吓人。
【阳崖】本就惧怕这些【善青】道人之后。
虽说都是一神通,可人家要是掏出几件灵宝,被斩杀了也是活该。他一时间也顾得不那般多了,一路向海外遁走。
两人追逐了数日,兜兜转转终究是回到了海内。
【阳崖】实在没办法,最终落在了豫馥郡附近的太虚,笃信眼前之人不敢在此地动手。
【天霍】真人一时间也是气笑了,本来只是打算上前吓唬一下【阳崖】找个乐子,结果一来二去还真就追了好几日。
‘这货怎么以【君蹈危】成就神通的。’
天霍真人缓缓站定,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这才说道:
“你们崔氏倒是敢回海内了,又想致忠孝了?”
“你!”
崔隅山气得直咬牙,轻哼一声:
“应李大人之邀,我崔氏将在玄岳旧址重立东离。”
‘李木池……江南最诡异的一个。’
天霍眼眸微动,赞道:
“还是秋池手段高,竟一下就将你捉住了。可怜我花了几日都难追上。”
这公子也不去管阳崖的怒意,错开话题道:
“楚逸引下【东火洞天】,豫馥郡这一剧本也该走到尾声了。”
‘太祖陛下…’
崔隅山想起了无边幻想中的那人被祂折辱,心中远比自己受羞辱更为气愤。
可紧接着,他又羞愧地发现自己很轻易地就忍下了。
形式比人强,崔隅山早没了少年心性,只闷声道:
“不需要你张……你家假惺惺的提醒。”
昔年魏末,张家老祖【太元】真君驱民冲关,连破三关,最后名义上是屠杀魏都诸李。
崔隅山没有心气考量当年死了多少凡俗,但又有多少崔氏在内的宗族之人被祂与齐帝联手宰杀,乃至于受烹为食?其中血海深仇,只是不敢怒、亦不敢言罢了。
对于阳崖真人的唯唯诺诺,天霍只是耸耸肩,无趣道:
“滚吧。”
他话锋刚落,似乎收到了传信,又将阳崖叫住:
“秋池正与我家大真人在一道,你若想靠近【东离山】可以去问问。”
上次在金羽宗,李木池在不知情的条件下才‘羞辱’了天霍一次。
因此对于见李木池,他天霍是不太乐意的。
崔隅山也得了扶祸的传音,当即松下一口气,向着东离山的方位赶去。
东离山是越国偏北方有名的大山,上头大多数都是枫木,这个时节满山遍野的都是红色。
崔隅山方一靠近,神通便隐隐有所触动,即便隔着太虚也能隐约感受到那股昂扬的光明。
灵识之中一昂扬向上的少年正持枪而立,火红的枫叶拂过他还算宽大的肩膀,离火光明,飘摇的红叶为祂欢喜而舞。
他心中一颤,狠过心不再去看,在太虚中的幽暗中靠近两道浑厚的气息。
青年正与一头戴轻纱的长裙女子对弈,另有一狐耳少年在侧旁笑眯眯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