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沧诛
这个山谷长不过一百余丈,宽度更是狭小,两侧对半而分。山体有些火红的光泽,呈现出漂亮的流云纹,左右各三十六洞。
最上方各有雄厚的气息,却不太对称,一侧为四,一侧为五。
崔长傅低头看向手中玉符——【上谒玉符】明亮,他们已经到了离火峰的大阵之中!
‘才用了不到六分之一。’
李玄锋默默收下手中符箓,扯了扯呆立的崔长傅,低声道:
“接下来怎么做?”
“看最上方,四者为牡火,五者为真火。”
崔长傅将玉符交给李玄锋,道:
“只要洞内没人,都可以凭借【上谒玉符】租借。先选哪个任由公子决断。”
“任我决定?”
李玄锋摸了摸下巴,指了指真火一侧,道:
“书上说,近古以来真火越发烈了,更擅炼器,而牡火则多炼丹。灵器往往比灵丹价值更高,真火洞数也多,想来更受仙宗重视。”
“公子博学多识。”
崔长傅出生时族中已经缺乏紫府,崇州的传承又几经失落,见识难免差些。
不过他尤其记得离火峰不以炼丹炼器见长,心中暗道:
‘【东离仙宗】多离火明阳两道的修士,但愿能够寻到一二灵器吧。’
此地毕竟只是借用灵火炼制物品的地方,既不是大修士的私人洞府,也不是洞天收藏存储灵器灵丹之地,找到灵器是撞运气的事。
两人腾风而起,率先落向右上方顶端的一处真火洞。
洞口并无门户,洞前石阶明暗不定,又有一层厚重的光障如流水般垂落,呈现淡淡的琥珀色,将两人拒之门外。
李玄锋抬手将【上谒玉符】贴了上去,玉符微微一热,屏障当即朝两侧分开,还传出淡淡的声响。
“小道【清歌】,见过真……”
一股灼浪扑面而来。
其内的声音迟疑一瞬,竟然改口道:
“见过殿下。”
“殿下?!”
李玄锋与崔长傅面面相觑,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崔长傅自然不可能是洞中声音所指,可若说殿下,李玄锋似乎也远远谈不上。
崔长傅低声传音道:
“此地以阵借火,真火在火德中最具灵性,按照记载的确有一道火灵。但到底只是一道火而已,灵智不高,不过堪堪三四岁的孩童……”
他迟疑道:
“左右不过会叫一两句【真人好】、【祝真人好运亨通】之类的吉祥话。绝对不至于能凭借信物之外的东西识人身份。”
出现如此意外,这洞是进还是不进?
“进!”
李玄锋捏了捏手中符箓,狠下心道:
“既然是叫的【殿下】,想来其内火灵并无什么恶意。”
洞内并不昏暗,四壁皆是那种半透的晶石,内里有赤色的纹路如经脉般蔓延游走,将整座洞府映得如同置身炭火之中。
‘直接以大块完整的练气灵物铺地、立墙。’
饶是见惯了青池宗风物的李玄锋也一时间瞪大了眼睛,心中暗道:
‘相传以前是四宗十门,此地还只是公开借用的地界而已,服务的固然是紫府真人……怎么不见同为四宗的青池宗有这般富裕。’
青池宗当然是有这种地界的,只不过都是紫府们的私人洞府。
譬如,元素真人有一整个洞府的【映泉天泽】,化作盈盈白气弥漫,取出一捧稍加提炼便能作价格“高昂”的【洞泉澈气】与【小清灵气】。
李木池后来立的月池峰也颇为类似,寒湖之中不乏低级的府水灵水,山顶也因为环境原因能够大片大片地生产低级的太阴一系的【小夜草】。
此洞最中央是一方丈许见圆的火池,池中不见薪炭,只有一道金红色的火焰笔直地升腾而起,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火池四周整齐摆放着几样物件:一方黑铁砧板,一具半人高的铜炉,以及一盆府水。
李玄锋目光扫过——此地不像是有灵器在蕴养的样子,方才的声音来源也不曾得见。
他绕着火池走了一圈,俯身查看那铜炉内部。炉膛中散发出淡淡的铁腥气,金紫的炉壁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李玄锋直起身,语气平静,眼底到底是有一点失望。
这倒也合理——谁会辛辛苦苦炼出灵器,反倒留在公用的炼器洞府里不管不顾?好在东火洞天不少真人都是暴毙,给了他两幻想的空间。
‘好在还有几处。’
李玄锋转身准备离开,轻声道:
“收拾一下,到下一处吧。”
崔长傅蹲在那方铜炉跟前,伸出一根手指在炉壁上轻轻叩击,侧耳倾听。
“果然不错!”
崔长傅站起身来,袖袍一挥,将那半人高的铜炉整个收入了储物袋中,连忙解释道:
“此炉名为【煅真炉】,虽说品级不高,却是配给紫府真人日常使用的,在筑基法器中也算精品。”
一道还算凑合的筑基法器当然不算什么,以李氏如今的地位与财力,即便是李曦明这个练气小修士用的丹炉都是筑基古法器。
李玄锋却敏锐地意识到什么,开口问道:
“此处是否会有紫府灵炉?”
崔长傅苦笑着摇头:
“紫府级别的灵炉全天下都有数。东火洞天的真人们在丹器两方面都不擅长,只传闻大丹师崔聂香的【望中炉】疑似传承在东离仙宗内。”
‘望中炉……好奇怪的名字。’
李玄锋估摸着有特殊的寓意,又怕踩到某些崔氏的过往,故不作多问。
崔长傅收下炉子,跟着李玄锋往外走,叹息道:
“先祖乃是魏末有名的大修士。望中、望中……自然是眺望中原了。”
第二、第三处洞府都与第一处如出一辙,直到第四处。
那火灵照旧念了句“见过殿下”,两人见怪不怪,只往里头走。
崔长傅还在安慰道:
“一道真火的紫府灵火本身便是最大的机缘。虽说我们不便轻易取走,却也能占得先机。”
“外界众人引雷楔破阵,这些守护约束的阵法终究会随着大阵主体一并崩溃的。”
他正说着,李玄锋怔了怔,旋即哑然失笑。
他脚步一顿,铺展开的箭意翕动,有了不一样的感知——空气中隐约带着一丝甘甜。
不寻常就代表真有东西,更何况箭意下意识地为这丝甘甜而欢喜。
身为器艺的集大成者,李玄锋几乎在一瞬之内就敢肯定:
‘此地绝对有宝物,即便不是灵器恐怕也相差不多了。’
随着两人深入洞府,崔长傅也察觉到了异样。两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火池上方。
这座火池也是一样的金红,可整个洞府却呈现出诡异的森白,连带着掠过的火焰都像是朝四面铺开的白莲。
火池之上,正悬着一物。
一样制式的【煅真炉】,不过其炉面残破,更有森白的、令人脸颊生痛的锐光。
其内赫然是一道兑金灵器!
兑金者,过满则盈出,故似缺。
“兑金灵器……尚在蕴养之中!”
崔长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呼吸的急促,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天可怜见,崇州崔氏仅剩的一件灵器都不在崇州。
李玄锋倒是比他冷静得多。就在几十天前他才被喂了一颗紫府灵丹——据元素真人说,那丹比一般的紫府灵器还值钱。
他不欲贸然上前,而是仔细观察四周,利用仙基点点试探。
果然,在火池边缘刻有一圈细密的符文禁制,禁制呈环形将炉子圈在其中。符文闪烁之间与他的庚金真元交互,却只是闪烁,并无其他动静。
这禁制并不复杂,只是防止或者提醒其他修士莫要在蕴养期间触碰灵器而已。
毕竟是在洞天之内,想来那位真人根本就没考虑过会有外来者入侵。
“运气不错。”
李玄锋嘴角微微扬起。仙基【镂金石】的庚煞在环形禁制上一碾,道道光纹应声而解。
失去了禁制的阻隔,蕴养环境也被打破,炉中顿时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恍惚间仿佛有战鼓在极远处擂响。
李玄锋神色一凛,手中紫府符箓已经随时待发。
进入洞天,带多了宝物容易被刷新为楚逸的机缘。李木池因此没有给李玄锋灵器,只在他体内留过一道保命手段,只是李玄锋不知道而已。
‘灵器有灵,新炼的灵器固然不会有伤人之心,但谁也保不准那位真人是不是在修复受损的灵器。’
因见过元乌峰的【止戈】与【去云】,李玄锋认为炉中的灵器恐怕不止于下品。
他定了定神,伸出一只手,指尖暗金色的真元凝练成丝,正要向炉中探去,却被一道明光拦下。
“公子!”
崔长傅低声道:
“不若让属下先行,您专心准备符箓。”
李玄锋目光倾斜落在这老修士身上,闷哼一声:
“我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拿取一物而已,并不影响触发符箓,关键只在于谁会第一时间承担风险。
在此地的但凡换成李氏别的人,李通崖也好,甚至于李尺泾也罢,都会同意让崔长傅动手。
可李玄锋只是五指收拢,霸道的庚金真元直接洞穿了崔长傅打出的明光,探入宝炉之中。
转瞬之间,他手中赫然多出一道震颤的白光。
“嘶啦!嘶啦!”
这年轻将军身上的金甲顿时出现大片的、恐怖的划痕,李玄锋的手掌鲜血如注,暗金色的血液顺着手中长钿模样的灵器流淌。
可偏偏金甲碎裂,李玄锋的躯体却只有道道白痕!
“好厉害的凶器!”
李玄锋双眼放光,竭尽全力持握此宝的同时终于明悟过来为何那位真人要刻意留下警示的禁制。
这道灵器灵智远不如【去云】、【止戈】,却有一股子凶狠劲儿,一经触动就会对来人产生无边的杀意!禁制是用来惊醒弟子之类的下修的!
若李玄锋愿意取出【隼】字符箓,即便不全力驱动也足以镇压此物,可他一时心喜,竟不打算动用底牌。
因为这灵器赫然是一道带着浅薄箭意的箭支!
得益于白箓对法体的加持与尚未全部炼化的【浚身列紫仙玄丹】,李玄锋并不惧被此物重伤,反而大有以箭意镇压乃至磨去前人遗留箭意的心思。
此事不算轻松,但过去的英雄再了得,所留下的箭意也不过是无根之水,哪里能不臣服于今世的英杰?
小半刻钟后,箭支上的森白之光终于暗淡下去,显露出白玉模样的箭身——身为紫府灵器,即便没人炼化,它依旧有余力挣扎,但在简短的箭意争锋之后,它认可了这个新来的具备使用它的资格。
李玄锋得意之际,心中也浮现出一个名字:
“【沧诛】。”
灵箭在他身侧飞旋,其上只有一个明亮的符文,对应其主人的身份。
李玄锋仔细读了,轻声读出:
“【南雍侯】廉钟。”
雍在古魏时是地名,就在魏李发家的关陇以东。
如果李玄锋了解历史的话便会知道【雍】即【庸】。昔年大周设立三国入关陇钳制魏国,庸王郭氏督看,却被历代魏王用手段蚕食,就连庸王都暗自投靠,携着土地并入魏国。
【陇雍】之地乃是后来太祖李乾元一统北方的根基,比关陇更富庶的雍地一度是魏国的政治中心。即便后来北方一统,陇雍两地依旧具有非凡的政治意义。
崔长傅惊叹于李玄锋的勇力之际,也凑过来,不由感叹道:
“【南雍侯】,好大的名号!”
崇州崔氏只是崔氏的分支之一而已,数千年过去哪里还记得清一个侯爵的来历?
崔长傅感叹之际也不过是继续道:
“恭喜公子,新得灵器。按照年代算,此物应该叫灵宝才对。”
李玄锋心中也是欢喜,箭意覆盖之下,灵箭自然而然地匿在暗中。
两人自然抓紧时间继续往最后一处赶去。
玉符上贴,依旧是清脆的声音:
“小道【清歌】,见过殿……”
可这一次,那火灵诡异地停下了,在下一刻突然改口道:
“见过真人。”
“!?”
李玄锋与崔长傅茫茫然不知原由。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在同一瞬心生惧意。
“撤。”
李玄锋一声清喝,手中【栖】字符箓悍然发动!
可就在幽暗之光笼罩,甚至周遭景色已经开始飞退、洞口成为远景之际,一道声音却从洞口传来。
“进来。”
这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淡。
符箓带来的幽光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杏黄色的焰光罗网。
眼前景色随着火光缓缓翻涌,如同活物一般蠕动收缩,最终倒流回洞口,乃至于带着两人进入洞口。
李玄锋眼前浮现出一道人影。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而高大的男子,身披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角隐隐有火焰状的光纹流动。
他面上戴着一张赤红色的螭龙纹面具,龙首盘踞,面具的眼眶处是两个深邃的金洞,随着男子的审视而光暗变化。
‘紫府?’
李玄锋的瞳孔猛地收缩,可熟悉的明亮之感瞬间在心中蔓延。
他心道:
‘不是紫府,是楚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