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大渊
李清虹从秘境中退出来,身后翻涌的灵光如潮水般缓缓合拢。
她急忙驾着雷光折返云隐岛。
哪知还未站稳,便见天际一道墨色流光破空而来。
来人初时只是一个黑点,转瞬已踏着虚空,步步生波。每一脚踏下,足底都绽开一圈淡青色的气浪,将周遭薄云推得四散。
正是绪水妖王,卢旭。
卢旭一身墨黑甲胄沉凝如夜,盔胄覆面,只露一双略显局促的眼珠,背后长弓斜挎。
“小妖奉命来岛,不知大王可……”
卢旭话到一半,便明悟过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李清虹,朝着她出来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
‘既然那人不曾出秘境,自然就是不肯见我……也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想到这儿,卢旭竟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倒不像叱咤东海的妖王,更像是河边的芦苇。
李清虹被这一幕惊得心头一跳。
尽管眼前的妖王姿态放得很低,她一个筑基也丝毫不敢拿大,连忙定住神,老老实实地转述道:
“老祖让您……”
话一出口,她忽觉不妥,顿了一顿,硬生生改口,冷声道:
“让你等着。”
卢旭早有猜测,闻言半点不恼,把头又埋低了些许,低声道:
“多谢小友转告。”
上次李木池与东方游相谈,不论因何缘故,最终结果如何,两人期间都是叔侄相称。
即便后来闹得很不愉快,竟也是龙王先低头,嗣海龙王东方嗣云亲自登门赔礼。
在这等情形下,东海这些妖族但凡机灵些的,早已将李木池排到了“大王”一级的人物。
他卢旭虽说号称绪水妖王,血脉却差,在龙子之间根本排不上号。说是为奴为婢有些过了,可往高了看,至多也就算是一个臣子。
李木池让他等着,他竟只能等着。
‘大王派我来请人,久久请不回去也要受罚……可这人也不是我能得罪的。’
卢旭在心中反复掂量,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这妖王身子微动,神通一转,整个人便如融化的墨滴,瞬息隐没在小岛的山石之间。
……
海风吹过,草木摇曳。天色将暮,晚霞正从海天交界处一寸寸漫上来。
远处海面发出沉闷的轰响,紧接着是海螺悠扬的乐曲飘飞入耳。
远远望去,麟兽通体青碧,鳞片上流转着水波似的光华,拉着车驾踏浪而来。仅是车驾两侧,便有数十筑基妖物开道,妖气如云,惊得海鸟四散。
车驾恢弘,模样上却远非凡俗车驾所能比,乃是一处数十丈宽的小型宫殿。
群妖径直到了近处,这才从宝殿深处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居高临下:
“绪水?停留在此所为何事?”
卢旭叹息一声,不敢怠慢,整个人化作一道幽影落入宫中,立在龙子身前,垂首禀道:
“大王要请湖上的秋池真人往北一见。”
对面之人一身银色长袍,面如冠玉,双眉斜飞入鬓,高额大准,发间一对白角隐隐生辉。
这龙子闻言轻笑一声,指尖在玉案上轻叩两下:
“原来是为了大父求金之事。”
说这话时,鼎矫的黑发顺着肩头滑落下来,双眼泛出浅蓝的光泽:
“人家架子大。上次与大父相见,非要父亲开口相邀不可……你估计是没见到人,可有什么计策了?”
卢旭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低声道:
“属下哪有什么办法。只道是再过两日再与大王回信。”
卢旭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雪亮——鼎矫龙子虽说还只是筑基,却素来以心计著称。这么敏感的当口,不可能是恰好路过。
‘不过是想立下一功,在大王面前露露脸罢了。’
他先是主动摆出了自己的难处与无能,最后才求道:
“大王眼下被慈悲道拖在【殷巷】,不能轻易走开。属下无能,不知可否向殿下讨一点妙计?”
把这苦差事让出来,本就是卢旭所求,更何况还能让龙子立上一功。
而对他们这种属下来说,主动欠少主一个人情不是坏事,反而在未来更有机会攀附关系。
鼎矫果然领情,唇角一弯,斟了一杯茶推过去。
茶香袅袅间,他呵呵笑道:
“湖上这位真人,无非是要足够的尊敬。大父说那位大人已经在湖上放下了明阳,我等自然应以魏李之礼去邀这位真人。”
说罢,他双掌轻拍两下,掌声清脆。
殿中竟不知何时多出一人。
来人袖口打理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优雅的笑意,躬下身去:
“见过殿下,见过道友。”
卢旭与这诡异的灵修打过交道,忙回礼道:
“小修见过使者。”
来者名叫东方合云。
此人乃是【北嘉】龙君第一口吐息所化的灵修,虽说眼下没有紫府修为,还常受各个龙子随意驱策,却不是他们这些下属妖王能够不敬的。
鼎矫见状也恭敬道:
“麻烦合云世伯了。”
说罢,他递上一道白底云纹的请柬,其上光华流转,竟不输寻常紫府灵资。
东方合云从鼎矫手中接过请柬,却并未进入太虚。
这位灵修仅是转身,面朝一片虚空,将请柬双手递出,郑重道:
“道居日螭一脉,道主东方游,潜修功满,道果将成,择日将于东海群夷海峡,行求金问性之典,以证玄真。谨邀玄内同道,望真人拨冗移驾,同参胜会,共鉴仙光。”
话音落下,殿中久久没有回音。
就在这寂静如同凝固的片刻之后,暗中赫然伸出一只白净的手。
那手从虚无处探出,手指修长,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轻轻接过东方合云手中的白卷。
“何日?”
一道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卢旭心头猛地一凛:
‘声音听见了,手也看见了,神通却找不到人。’
东方合云依旧保持着那份彬彬有礼的笑意,道:
“大人仍需静平心气,此外还有一事为曾彻底落定,故时日难定。不过时日不超三载,届时另有下属登门造访。”
“世伯所邀,我定会到场观礼。”
李木池终于现出身形。
他身材不算高大,着一身仙意飘飘的白玉仙羽。一个集木修士,腰间竟挂着一柄细剑。
诡异的是,东方合云以外的两个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从李木池身上滑开,仿佛他站立的位置照旧是一片空荡荡的。
只有东方合云仍保持着微笑,目光清明。
李木池信手打开请柬,双目微凝。
其上受邀请之人为【望月泽,月华元府,秋池真人】,而发起邀请之人则是【合天殷白承济日螭,东方游】。
‘除了日螭是白龙祧上承【道居合水日螭】东方日居外,后面的合天、殷白、承济……都不是东方游以前的王号。’
李木池眸光微动,开口道:
“世伯这尊号……”
东方合云双唇微抿,正色道:
“乃是我家龙君新赐。”
‘【合天海】是现在龙属最核心的腹地,仅仅是这一海就堪比小半个东海,【殷白泽】是合天海殷洲上的一片仙泽……至于承济,济水是【北嘉】龙君司掌的河职。’
李木池暗道:
‘东方游求的是【北嘉】龙君曾经所居的合水余位。看这样子,【北嘉】龙君给他提供的助力不小啊……’
他回过神来,轻笑一声,道:
“按成例,提前三月都算是通知得极早的。备海派绪水妖王前来,是另有所邀罢。”
东方合云先看了一眼一无所觉的卢旭,随后才回复道:
“大人希望道友能前往【殷巷】一观。”
李木池眉梢微挑,疑惑道:
“殷巷?”
东方合云微微一笑,目光越过李木池肩头,落在远处海面上,礼貌道:
“巷者,气脉之所通也。”
【殷巷】一地在天变以前还是实打实的陆地。直到海水上升,淹没了陆地,这才化作靠近陆地的浅海。以前的山峰乃至于高地则化作了岛屿。
如今更应该叫【殷巷群岛】。
李木池略作回忆,微微颔首。
见东方合云有展开说的意思,他摆了摆手,叹息道:
“不必你解释。敢问慈悲道可曾退走?”
“不曾。”
东方合云客气道:
“慈悲道终于与大慕法界达成共识,眼下诸多摩诃汇聚于【殷巷】。也正因如此,烈云大人才不便脱身。”
‘不便,就是还可以脱身。’
李木池略作思索,目光在东方合云面上停留片刻,才应下道:
“替我向世伯问好。我不日便会动身。”
东方合云欠身,姿态优雅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不必在下相传。”
‘那就是东方游也在。’
李木池目光一凝,笑道:
“看来此行颇为重要。【殷巷群岛】再往东一些,的确有些特殊意义。”
……
李木池从朱渌海北上,经过合天海,在靠近陆地数千里的地方才从太虚落入现世。
随着海水褪去厚重的蔚蓝,变得清浅通透,水底的砂砾与残骸渐渐清晰起来,无数贝类与断木散落在海沙之上。
而就在这逐渐稀薄的海面之上,大片大片的小岛如碎玉般接连浮现,大多是草木葱茏,有若仙山。
云雾缭绕之间,极目远眺而去,却是魔光重重,血气滔天。
【殷巷群岛】,在古代还有一个别称:【沮灉】。
沮水、灉水是大河下游两条支流的名字。昔年正是这两河被中途截断,本应入海的水流被几位真君引入【雷夏泽】。
而东方日居陨落后,两河干涸,大泽被【无生隰乡】夺走。
李木池并不急着靠近群岛,转而降下身形,在海底慢悠悠地寻找起【雷夏泽】的遗址。此泽千里,被柘离魔君掘地万尺带走,留下的自然应是一片无边的深渊。
这地方也极其好找:感应太虚,向着灵机不断跌落的方向寻去就对了。只是太虚行走动静太大,容易引动灵机变化,更易被他人发现罢了。
‘尽管此地还是龙属的领地,却已极为接近【慈悲道】所属,还是要小心些。’
李木池花了足足三日才找到目的地。
三日里,他踏着海沙缓行,海水在他身周自动分开。四周偶尔有不知名的海鱼游过,却都恍若未见。
“雷夏泽。”
李木池停下脚步,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他手中提着一柄宝灯,柔和月华从灯罩中倾泻而出,将周遭海水映得如同流动的银丝。
周遭景色数次变更,海底的地形渐渐变得破碎崎岖,浮现出万千如蛛网般的细沟,密密麻麻地向远处延展。
顺着沟壑望去,只见一道无底的大渊横亘在海底。黑暗从中升腾,水脉就这般永无止尽地朝着那无限的黑暗涌去,不停发出低沉的、如同哭泣般的呜咽声。
李木池幽幽地望着那大渊,目光在深渊边缘停驻片刻,轻声道:
“龙王大费周章将我约至此地,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还是觉得一个厥阴大真人,一个上巫小神通,瞒得过我的【隼就栖】?”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却毫不避讳地在海水中传播得极远。
【隼就栖】,李木池所修的《隼落倾台经》修成之神通,全名为【玄隼垂天视术神通】。
众修云集,如群鸟栖止。
落到如今大多数修士手中,只能把自己修成恶隼而已。可李木池大为不同,因身上有集木果位钟爱的加持,他修成的【隼就栖】无疑是完整的。
垂者,意为伸展、扩散。当集木大成时,则更意为:【蔽】。
群鸟遮天蔽日,则无有不视。
【隼就栖】不是专攻探查的神通,广度自然不如【司天】的【听醒辰】。可在其神通铺开的范围内,【隼就栖】并不比司天逊色。
李木池手上拿的、身上穿的都是太阴一道的重宝,自身是半点痕迹不露。
但他却时刻探查是否有其他人的踪迹。【群隼归林妙法】早已潜藏在周遭千里。木隼众多,相互之间勾动【隼就栖】扩散,三日间早就覆盖了方圆千里。
藏在暗处的无非三人。
合水道统的大真人东方烈云。这位龙王以神通与广袤海水交融,不知还拿着什么灵宝,从始至终深藏不露。
另一人则一身银白,披羽毛,片片分明,如同鸟雀。发色乌黑,柳眉细长,凤眼生姿,却是一位男子,以一道木簪束着长发。他手中端着一只袅袅飘烟的香炉,厥阴之光凝作小室,自己则藏身其中。
最后一个则是老熟人,杨氏出身的杨锐仪。此人多年过去也突破到二神通了。相比于那厥阴仙修,杨锐仪的相貌就普通了,一身黑衣,显得平平无奇,也就手中谪炁幽暗的黑鼎有些意思。
‘他这灵宝比卫悬因手里的那东西还厉害些。只可惜老苏当年对越王的手段太熟了。’
李木池对备海龙王喊了话,随后只是静静地等着。
数息过后,厚重的呼吸声在耳旁响起,像闷雷从深海底下翻滚而来。幽暗之中,金白的鳞片显得夺目耀眼。
这龙王赤鬓金瞳,赫然以本体浮现而出。
海水在他身旁自动退避,那庞大身躯所过之处,水脉亦为之安静。
李木池微微欠身,轻声见礼道:
“见过备海龙王。”
身为合水道统的龙子,竟然在海中被其他道统的人先发现,东方烈云表情极为不快,不断对着李木池吐着水汽。
直到他一双金瞳锁在李木池手中的太阴灵灯上,这才闷哼一声:
“太阴。”
这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东方烈云毫无礼节地不多言语,半点没有还礼的意思。
‘和原著一样的三家开小会?’
李木池心中冷笑,面上却柔声问道:
“龙王有什么话不在群夷海峡上说,非要挑这么一个地方。”
“人还都没到。”
东方烈云的声音极为厚重,龙眸斜视,目光扫过那深不见底的大渊,道:
“而有些话,必须在这里才能说。”
‘看来还有人没到。阴司、落霞山、龙属……’
李木池目光扫过暗沉的深渊,暗道:
‘有些话必须在这里才能说……雷夏泽。’
最重要的东西都被隰乡的魔君取走了,发生在雷夏泽的故事本应就此告一段落。
事实上也是如此。
因其在天变以前还是实打实的陆地,所以齐国在继承魏土时收下了此地。后来拓跋玄郯开国称帝,即便这一带已经是海域,祂依旧将之划入大梁所属。
偏偏这个时候【北嘉】龙君引济水入大河,登上合水果位,执掌河职。大河下游的这一片区域,成了祂志在必得的部分。
大梁与龙属两不相让,争斗数百年不止。到了梁末,燕人占据了对应的区域,也依旧坚持宣称【殷巷群岛】属于海内。
几经拉锯,终究是龙属占据了上风。迫于压力,燕国让出了这道【雷夏泽】,【殷巷群岛】却依旧是双方必争之地。
不过,如今兴许该叫【雷夏渊】了。
‘总不能是复制当初的数位真君会谈吧……’
李木池双眼微眯,驱使扶祸去看杜青留下的‘监控’。随着扶祸手中高低画卷展开,画卷上光影流转,不论元素还是迟步梓都在海内待着。
正当李木池疑惑之际,东方烈云已经化作一个三丈有余的高大汉子。
这位龙王赤色鬓发如火,金瞳中透着不耐烦,腰间一块碧绿的尊令异常鲜艳,其上两个古朴的鸟篆:
【兴雨】。
‘龙属懒得通知杜青。东方月诸联合诸龙斩杀东方奉池,【北嘉】龙君手中与东方奉池有关的重要遗物有的是。’
李木池暗自盘算:
‘接下来第二个到的是东方日居,放到如今应是东方游。府水我记得还有一个【玄鼋】后裔,已经是四神通了。牝水毕竟有果位之主,出一个紫府也不难。坎水……【玄沧】真君未醒,坎水目前似乎没什么有名的大修士。’
‘可目的呢……谁会因此而受益?’
李木池目光落在眼前的大渊上,反复回忆【中广玉山】中那方渌池中的倒影:
‘当年之事,明面上受益最大的是【策元】,其次是【东方日居】。东方日居因此初步获取了梳理河职的正当性。而在暗处,只有【天一】真君的利益最不明确。其余真君各取所需,【殷君】与【玄鼋】的利益最深。’
李木池心中奇怪:
‘【北嘉】龙君对东方游的支持未免太大了。此番扮演,受益的无非是东方游以及我……’
李木池正自思索,忽觉对面那三丈大汉的气息陡然一变。
东方烈云咧嘴一笑。那一口白牙细密如锯,泛着森冷的寒光,在这幽暗的海底显得格外渗人。
李木池眉头一皱,心中骂道:
‘搁这儿装你娘呢……’
这龙王伸出一只手,手掌如蒲扇般大小,掌心却托着一株极不相称的娇小枝叶。
东方烈云的声音嗡嗡回响:
“我不了解此物,道友不妨瞧一瞧。”
李木池顺着他掌中看去。
只见这妖物掌心之上正静静地躺着一株青碧翠绿的枝叶。
此物之上约有十来片叶子,每一片都鲜嫩欲滴,仿佛刚从早春枝头掐下。
紫府灵物之上的绿意太过浓烈,在这幽暗海底中竟自行晕开一层薄薄的灵光。叶片间灵机流转,有细小的光点沿着叶脉游走。
小小的叶子偶尔一颤,竟能牵动四周空气中的灵机轻轻共振。倘若有濒死的筑基闻上一口,一息便足以回光返照,两息就能活蹦乱跳。
【未夭春芽】。
‘细节还挺到位的。’
李木池眸光微闪,心中暗道一声:
‘只有半株……龙属这地主家里也没多少余粮啊。’
他面上却只轻哼一声,不紧不慢地伸出两指,将那春芽从东方烈云掌中接了过来。
李木池垂着眼,指腹在叶片边缘缓缓抚过,随后指尖轻轻一夹,如同摘取晨露一般,两片叶子无声脱落。
他缓缓抬起眼,嘴角一弯,声音不疾不徐:
“【未夭春芽】,真是罕见的角木灵物。”
“适合烹茶取乐。”
——
有点卡文,还差一点才六千字,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