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收网(下)
同是这夜,锦衣卫卫所内。
飞鸡走进来时,李崇达和柏逐龙早已在座位上恭候多时了。
当然,实际要与他谈话的人,还是李崇达;柏逐龙这位「天下第二神捕」,今天只是来给李崇达当保镖的。
因为李崇达接下来要跟飞鸡讲的话,有一定机率会激怒对方,甚至是让对方失去理智……所以,李大人自是得事先做好防范。
「草民……参见李大人。」飞鸡说这句时,无论语气神色,都带着几分倔强和冷漠。
看起来,在他心中,对于「跟当官的合作」这件事,终究是有所牴触。
「嗯……」而李崇达,只是淡然地应了一声,随即给了对方一个眼神,「坐吧。」
「谢大人。」飞鸡道谢之际,已然移步。
话音落时,他便坐到了李崇达看向的那个座位上。
其实呢,就算对方不用眼神示意,飞鸡也知道自己该坐到那儿,因为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只有那个座位旁的小桌上,放着一个包袱。
果然,飞鸡刚落座,屁股都还没摆正呢,李崇达的下一句话就来了:「桌上的包袱,你替我带给鱼头标,就说是我送给他的贺礼。」
闻言,飞鸡犹豫了一下,并瞬间产生了一个怀疑:「大人,敢问……这包袱是……」
「哈哈哈……」李崇达一眼就看穿了对方此刻的想法,当即笑道,「放心,我没打算取他的性命……至少目前还没有。」
这句自是实话,因为他没必要撒谎——凭他李崇达的智谋,要弄死一个鱼头标,何需用「在盒子里藏个暗器送过去」这种法子?
「呃……」飞鸡也是在被对方打断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提问,都太多余了,「是在下多问了……」
「无妨。」李崇达也不跟他计较,只是用很轻松的口气接道,「这包袱的东西是什幺,我本来也是要告诉你的。」他顿了顿,「那里面有个盒子,盒子里呢……装的是龙头棍。」
这句在李崇达说来轻描淡写的话,灌到飞鸡耳朵里,却如一声惊雷。
飞鸡的眼神当时就变了,他立马转头看向桌上那个包袱,仿佛想要透视一般,死死地盯着瞧。
这是他人生中首次距离这绿林道最高权力的象征如此之近,难免会有些激动。
但他心里其实也明白,这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实际离他还很遥远……
「你告诉鱼头标,这棍子,让他不要着急拿出来……」李崇达把飞鸡的反应尽收眼底,但并没有多说什幺,只是接着说自己要交代的事情,「可以稍微等上几天,找个合适的节骨眼儿再拿,这样……很多事情你们解释起来,会显得更『顺』一些。」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飞鸡的目光已经从包袱上移开了,表情也恢复如常。
这在李崇达看来,是个好兆头——一个人在面对巨大的诱惑时,如果不能迅速冷静下来,那他的器量便也不过如此,难堪大用。
「到时候你们就说,这龙头棍是『你们』花了数日的时间,从阿仂的手下那里追回来的。」李崇达的话还在继续,他必须讲解得周到一些,免得鱼头标他们到时候出什幺疏漏,「而阿仂做下的那些事情,也都是由『你们』查清楚的,且鱼头标已经以龙头的身份,替龙门帮、替绿林道……清理了阿仂这个败类。」
话至此处,他又擡手朝自己身边的柏逐龙示意了一下,「随后,柏捕头会配合你们再演一出戏,让你们『出钱出力』、『费尽周折』,终将那已经被折腾成残废的大啲从牢里弄出来,成为他的『大恩人』。
「待把这些事全做完了,同道们才会真正认可你们的『实力』、你们的『仗义』,继而……也会认可鱼头标这个新龙头;他也能顺理成章的,登上龙门帮帮主之位,没有人会再有微词。
「从今以后,你们……名,正,言,顺。」
他讲完了这些,端起了手边的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一方面,他是真需要润润嗓子,另一方面呢,他也是给飞鸡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
而飞鸡呢,听完这些话,冷汗都已经下来了。
「呵……」过了几秒,飞鸡不禁发出一声冷笑,「我究竟该说大人您神通广大,还是该害怕呢?」
「呵……」李崇达也笑了,「你是我的人,有什幺好怕的?」他俯视着飞鸡,那眼神,和五年前他在那艘船上俯视着对方时一样,丝毫未变,「当年你对我说,『你也可以谈,你也可以向着朝廷』,我答应了你……你看现在,短短五年,你已是绿林道龙头身边第一猛将,再过几年,等时机成熟,鱼头标的位子,舍你其谁?」
「是啊……」飞鸡苦笑道,「谁坐这个位子,还不是李大人您一句话?」他耸耸肩,「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除了昊璟瑜之外,连祖听风也是您的人……」
「嗯?谁说的?」李崇达略带戏谑地接道,「祖听风,可不是我的人啊。」
「什幺?」飞鸡闻言,神情一变,他想了想,又道,「那……那个『东瀛法师』贺茂隼人……」
「他也不是我的人。」李崇达接道。
「啊?」飞鸡心中一惊,「这幺说来……当初那『请神还魂』之事,难道都是真的?」
「呵……大概是吧。」李崇达回道,「其实当时祖听风突然搞这一手,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所幸那龚连浚的亡魂道出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凶手』,结果上来看,反倒替咱们省了不少事。」
「不对啊!」飞鸡这可就听不懂了,「龚爷……是我杀的啊!若那还魂之法为真,那龚爷的亡魂……为何不说出真相,而是去指证师爷苏呢?」
「呵……哈哈哈……」李崇达听到这里,也不知是听到了什幺好笑的事,不禁大笑出声。
笑了一阵,他才接道:「虎毒不食子,这话你总听过吧?」
「什……」这一刻,飞鸡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一个可怕的猜测闪过了他的脑海。
「龚连浚这一生有过很多女人,不过……替他生下过孩子的,只有两个。」接下来的这段话,是李崇达本就想好了要在今天跟对方挑明的,所以他此时也是顺势娓娓道来,「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另一个……则是个多年前被他强暴过的村姑。
「那龚连浚的正妻,是个远近驰名的大美人,然而,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据我所知,这个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几乎和龚连浚身边所有的『好兄弟』都有染,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师爷苏。
「那龚经义究竟是谁的儿子,恐怕连他娘都不知道,龚连浚就更不知道了;但……不知道,他也得养着:一来,这档子事儿若是公开了,他面子上挂不住;二来,万一这儿子真是他的呢?
「当然,龚连浚也绝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几年后,他当上了龙头,就慢慢地把自己老婆和那些跟他老婆通奸过的『好兄弟们』一个一个都处理掉了……
「只有两个人,他没下死手。
「第一个,是他多年来过命的兄弟,姓姜名珣。
「这姜珣算是个讲道义的人,但某日他喝多了,也没禁住嫂子的诱惑,事后他十分后悔,就去找龚连浚坦白谢罪;当时姜珣是唯一一个绿了龚连浚之后主动对其交代的人……本来龚连浚对自己老婆的事还蒙在鼓里,但就是在这之后,龚连浚才意识到后院早就遍地起火了。
「最终,龚连浚放过了姜珣,但姜珣还是因无颜面对兄弟,放弃了自己在龙门帮的地位,远走他乡,从此归隐。
「而那第二个没有被龚连浚解决掉的人,就是师爷苏。
「师爷苏能活下来,一是因为他的确是个很好用的人才,二就是因为他嘴紧……很能保守秘密。
「其实像龚连浚这种喜欢玩弄『帝王之术』的人,从来也不是那幺在意自己的女人被人睡了,他在意的只是自己的面子和利益而已;杀了师爷苏,他只能泄愤,但留下师爷苏,他就能得到一个对自己心怀愧疚和惧意、又能力不俗的副手……这笔帐他还是会算的。
「而师爷苏除了帮龚连浚处理帮中事务之外,还可以如管家般帮他处理很多外人所不知的私事,比如……那个给龚连浚生下了另一个儿子的村姑……也就是你娘的事。」
李崇达说到这儿时,飞鸡的思绪已经跟上了,但情绪还没有缓过来。
凭这段话中透露的信息,飞鸡已经基本能确定,师爷苏早已被李崇达搞定,所以后者才会知道这幺多陈年往事的细节。
但还有一些事,是他短时间内难以接受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龚连浚是我爹……你却让我去杀他?」飞鸡说这句话的时候,脑中其实已经隐隐地有些明白了:为什幺当初龚连浚贵为龙头,却会单独出来见他这个在帮中连中层都算不上的打手,且对他毫无防范。
此处咱书中暗表,那时候呢,也是李崇达让师爷苏去传的话,他告诉龚连浚——你那个私生子飞鸡,已经知道你是他爹了,想约你出来单独谈谈,可能是要跟你相认。
那龚连浚自是得去啊,毕竟这个才是实打实的亲儿子,比龚经义那种「薛丁格的儿子」要靠谱啊。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这时候飞鸡都多大的人了,他们怎幺才相认呢?
这事儿就得往回捯饬几句了……
龚连浚当初强暴飞鸡的母亲时,还不是什幺龙头呢,只是龙门帮里的小头目,事后对方虽也报过官,但像龚连浚这种地头蛇,自是有办法脱罪的。
本来事情可能也就到此为止,谁知被害人后来有了身孕,龚连浚这时候再想去接触对方以示好,人家跟他拼命啊,那他也只能作罢。
后来,飞鸡顺利降生,小孩终究是无辜的,当母亲的终究是想将孩子好好养活,但由于飞鸡的母亲非常恨龚连浚,所以从来也没告诉过飞鸡他亲爹是谁,哪怕后来他们家穷困潦倒,也不收龚连浚送来的一分钱……龚连浚要是来硬的,她就以死相逼。
于是,龚连浚也只能派师爷苏时不时来看看这对母子,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
一晃过了些年,龚连浚已娶妻生子,并在不久后发现自己头顶了一大片青青草原,正妻生的儿子都不一定是自己的。
这时候,他再去看那飞鸡母子,两人的日子虽是苦巴巴的,但过得是俯仰无愧,堂堂正正,这便让龚连浚心中不断生出愧意和悔意。
但这世间很多事情,并不是恶人想悔过,就该被原谅的。
这些年来,随着龚经义这二世祖越来越二,龚连浚看飞鸡这个亲儿子是越看越顺眼,但相认的事,他却始终不敢提,因为他也明白,他不配。
就这样,到了五年前,即永泰十五年。
彼时,广州府贪官当道,民不聊生。
飞鸡的母亲在这年亡故,而他也在这年遇到了李崇达,遂踏入绿林,并辗转加入了龙门帮。
这时龚经义也已成年,龚连浚再想去认飞鸡这个私生子,就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了。
但……他不认,不代表外面就没人知道。
不知各位是否还记得,李崇达第一次见到飞鸡的时候就对他说过:「我不止知道你的名字,地上躺着的那十四个,我也全都知道。」
现在诸位看官应该也品出来了,李崇达会在行动前做这幺周密的调查,显然不只是为了打击区区的私盐贩子……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那一船人,偏偏就剩下飞鸡这幺一个活口……绝非偶然;李崇达会与飞鸡「谈」,也不是一时兴起。
从那个时候起,飞鸡和龚连浚这两父子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什幺爹不爹的?」此时,面对飞鸡的问题,李崇达的声音透出了十足的不屑,「不过就是个打着绿林好汉旗号的地痞流氓,当年强暴了你的母亲,然后意外有了你。」他顿了顿,「你长这幺大,他尽过什幺当父亲的责任吗?你管这种人叫爹?对得起含辛茹苦将你带大的娘吗?」
「我……」飞鸡因为在很短的时间内接收了太过惊人的变故,有些神情恍惚,「我……」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
「你杀的人,的确是你的生父,但也是你的仇人。」李崇达又接着道,「龚连浚一生作恶无数,当有此报;至于他那『亡魂』归来时,不指认你,而是将师爷苏拖下水,无非是他想帮儿子铲除掉最后的知情人……哼……确是符合他那性格的做法。」他微顿半秒,笑了笑,「当然了……这事儿就算他不做,我迟早也会做的。」
「看来……」飞鸡稍稍定了定神,语气,渐已变得绝望,「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大人安排好了。」
飞鸡说出这句话时,心中已然是明白了,被设计背上了「弑父」这一把柄的他,从今往后,永远都将被掌握在李崇达、或者说朝廷的手里。
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只能跟对方合作,没有其他的选择。
「李某,也不过是恪尽职守罢了。」而李崇达却是悠然地接道,「『我们』并非不给绿林道生存,只是有些人,总摆不正自己的位置,不懂得适可而止……所以,『上头』不希望龙头之位再落入龚连浚或是林淮仂这样的人手中……这样,方可国泰民安。」
李崇达说到这儿,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飞鸡面前,伸手拍了拍后者的肩膀:「飞鸡,你是我们信得过的人,等你在鱼头标身边再站几年,把资历攒够了,我自会设法让他『退位让贤』,届时,你便是新的龙头,而且……这个位子,你可以坐很多年。」说着,他又擡手轻抚了一下桌上的包袱,「可能的话……这支棍,将来我希望一直留在你那里,你的儿子、孙子,也可以坐你的位子,也可以『向着朝廷』……我们之间,永远以和为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