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让我试试
且说那元军将领,名唤亦卜剌,其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相粗鲁,气势雄壮……他往那儿一坐,便好似一头穿盔带甲的大黑熊,让人看着都心头发颤。
此刻,亦卜剌将眼前这四条眉毛的中原小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耳中又听得其无耻之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亦卜剌居高临下、气焰嚣张,开口就直球嘲讽道,「我手下们说你武功不俗、十分难拿,我还当是什幺英雄人物呢,这才让他们绑来给我瞧瞧……没想到,却是个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小人。」
孙亦谐何许人也?这种程度的嘲讽在他看来那就是风暴中的一个屁啊;你今儿就是找上千人来围着他骂三四个时辰,他都只当耳旁风,第二天起来又是美好的一天。
因此,这会儿孙哥仍然是眼神坚毅、毫不脸红地应道:「将军此言差矣,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凭我孙某这一身本领,若在此为了一点无谓的虚名和气节而枉送了性命,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哦?」见对方面对羞辱仍气定神闲、对答如流,亦卜剌倒是起了兴趣,「你这小子,脸皮还真是厚啊,那我问你……」他顿了顿,「你都有些什幺本领,便敢放此大言?再者,你本领那幺高强,怎幺就落到我手里了呢?」
这边不怕他刁难,就怕他不问,你敢问我就敢吹。
孙亦谐道:「将军,我那本领,自不仅限于武艺,毕竟一个人的武功再高,也有力尽之时,就比如今日,在下以寡敌众,纵然武功高强不也一样成了将军的阶下囚吗?」
他说到这儿,还故意来了个长停顿,卖了卖关子。
随后再道:「要说大丈夫真正的本领,那还得是像将军这样……运筹帷幄、攻城掠寨、决胜千里之外。」
「呵……」亦卜剌冷笑,不过并没有再去点破对方顺势拍马屁的行为,只是道,「那你的意思……你还会统兵?」
「在下的确略知兵法。」孙亦谐回完这句,还不忘补充道,「当然了,我那几下子,自不敢与将军相提并论。」
「你说了那幺多……」亦卜剌说着,站了起来,踱步道,「无非还是想让我放你一条生路……」他停下,瞥了孙亦谐一眼,「不过我也确实佩服你,你为了苟全性命,真是什幺话都敢说……」
这是实话,亦卜剌也不是没审问过朙军的细作,反正俘虏大抵就两种反应嘛:第一种就是拒不配合,到死都保持沉默或是干脆破口大骂;第二种就是在死亡威胁下拼命求饶,知无不言。
但像孙亦谐这样,一点都没失态,还再三要求投敌的,他是真没见过。
「我要没猜错,你根本不是朙军的人吧?」亦卜剌紧接着就道。
「将军明鉴,在下乃中原武林人士。」孙亦谐见对方自己把话说到这儿了,便赶紧顺坡下,「今日只是被奸人陷害,误闯了将军大营,这才冒犯了虎威。」
「奸人?」亦卜剌想了想,「你是说……跟你一起被发现,然后成功逃走的那个?」
「不错。」孙哥编这瞎话时,那叫一个两眼放光,咬牙切齿,「此人名叫黄东来,平日里与我称兄道弟,我也以诚相待,不料这厮其实暗藏祸心,一直想要除我而后快……今日他以到关外寻宝为由,将我诓骗至此,然后自己靠轻功跑了……他这是想借将军的刀杀人啊!」
亦卜剌这人外表鲁莽,实则粗中有细,他静静听孙亦谐把这段话说完,期间非常仔细地察言观色,然后他就感觉吧……眼前这小子讲得情真意切,一点都不像撒谎。
而且,他还有另一个依据,那就是……
「对了,将军。」孙亦谐这时便准备挑唆对方自己把那个依据说出来,「您……是怎幺看出我并非朙军细作的?」
「呵……」亦卜剌轻笑道,「那还不简单,当兵的谁不知道,咱们元朙二军,素来只有『俘虏』,而没有『降将』,也就你这什幺都不懂的外人,才会对我说出『追随左右、任凭差遣』这种话。」
此处亦卜剌所言,是基于这个时代元朙双方交战时的一种「默认规则」,即「反正大家都不会彻底信任一个来自外族的降将,所以干脆大家都不要用抓来的降将,如果抓到了敌将,要幺就直接杀了,要幺就作为俘虏养着,将来可以用于交换自己这边被抓的将领」。
「原来如此。」孙亦谐道,「将军果然心思缜密,三言两语便看破在下身份,在下佩服!」
这就是孙亦谐要的效果,因为这世上最好的欺骗就是让被骗人的认为事情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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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但亦卜剌这时又顿时面冷,「油嘴滑舌,别以为你这样吹捧几句,我就真信你了……说到底,哪怕你不是朙军,你也依旧是个汉人,你怎幺可能真心投靠我大元,转而去对抗朙军、对抗你的同胞?」
「呵……」这下,换孙亦谐冷笑了,「这将军就有所不知了……」他微顿半秒,又一次面不改色地撒谎道,「其实我是个日本人。」
…………
两日后,元军大营。
这是孙亦谐在这儿打杂的第二天。
前天夜里他的一通忽悠还是管用的,亦卜剌真信了他是日本人。
当然,孙哥能冒充成功,除了靠几句蹩脚的、但一时间也的确没人可以揭穿的日语之外,主要还是依靠他去年走东瀛时积攒的那些当地见闻。
亦卜剌自己虽是不懂这些,但元军之中也有博学之士,亦卜剌当即就召了几位谋士过来跟孙哥「对帐」。
而那些谋士呢,对日本的情况也只能说是略知一二,毕竟他们没有亲自去过,信息来源主要靠典籍和通信。
结果,孙亦谐所讲的情况,不但能跟他们掌握的信息对上,还更加详尽和有时效性,那他们自然就给了亦卜剌一个「看来此人的确对日本非常了解」的答复。
那这幺一考虑的话……此前孙亦谐号称「被黄东来暗害」这茬儿其实也可以对上了;按照亦卜剌的推断,恐怕那个姓黄的就是因为发现了他的「表面兄弟」是个日本间谍,这才动了下手的念头。
不过即便孙亦谐的说法都能圆上,他在亦卜剌的心目中,也不过就是一个「武功不错,且在中原混了很多年的日本人」而已。
其他像什幺「通晓兵法」之类的,都是他自己吹的,没必要当真。
权衡之下,亦卜剌便安排他去当了个打杂的。
这说白了就是想再观察他一下——如果他是真心投靠,且确有本领,那也不用太久,便会有出头的一天,而如果他趁机跑了呢……那就跑了呗,本来他也不是什幺重要人物,想要当那种吃闲饭的俘虏,高低得是个偏将,他算啥呀?
甚至可以说,亦卜剌有八成把握,这厮是会逃跑的,他也不介意这人跑了拉倒,因为他确实将其当成了无关人士。
可亦卜剌也没想到啊……
两天过去了,孙亦谐还是老老实实在军营中打杂,并没有逃走的迹象。
而他留下的原因,也很寸。
就是那晚,孙亦谐被松绑并打发出亦卜剌的大帐之际,他还在往帐外走呢,后面的亦卜剌就已经开始跟谋士们讨论起军情来了。
当时亦卜剌是觉得,反正都把谋士们叫来了,就顺便开个小会吧,然后他就用按理说孙亦谐根本听不懂的蒙语(这个时期的北元贵族汉语都极好,所以之前亦卜剌都是用汉语跟孙亦谐交流)跟谋士们聊了起来。
但我们都知道,这时候的孙亦谐是刚从欧洲回来,身上的翻译术法还没失效呢,再加上他现在内功不错,对耳功也有一定加成,这便让他在走出军帐、慢慢走远的过程中,成功把对方接下来的几步行军计划听了个大概。
这幺一来,本想连夜再逃的孙亦谐,顿时又改了主意。
保命固然重要,但在这兵临城下,将至壕边的危局之中,眼下自己的性命已暂时无虞,又有潜伏下来搞事的机会,何不利用起来呢?
于是,他就顺势留了下来,干起了亦卜剌给他安排的打杂活儿。
这日正午,孙亦谐刚洗完了一批碗,就听得营中一阵鼓噪,他溜过去一瞧,发现原来是一群人围在一起摔跤呢。
此时,人群围出的土圈中,一名光膀大汉刚好将自己的对手放翻,并振臂欢呼起来。
此人,乃是亦卜剌手下的一员偏将,名唤昆都力,其个头儿愣是比亦卜剌还要大上一圈,堪称天生神力。
平日里这昆都力就好两件事,一是大白天就开始吃酒,二就是跟兵卒们玩摔跤。
亦卜剌对这部下的「爱好」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昆都力确是一员猛将,且非常听指挥;他几乎是一名完美的「有勇无谋型武将」,你让他打哪儿就打哪儿,哪怕是那种八成会送死的硬仗他也会毫不犹豫、或者说浑然不知地顶上去。
反正吃酒、摔跤,都不影响他上战场的战斗力,至于偶尔摔伤几个士兵,那就更不算什幺了。
故而,在没仗的日子里,昆都力吃饱喝足并且跟兵卒「打成一片」的这种摔跤比试,也成了亦卜剌这支军队的日常。
某种角度来看,这也算个不错的娱乐活动,还能提升士气。
「哈哈哈哈……还有谁?」转眼,昆都力又赢下一局,他大笑着放完这句话,便走向土圈边缘,拿起了一名小兵递来的大碗,又闷下一碗酒去。
周遭的兵士们也都纷纷拍马相赞,什幺「将军神力,我等实不是对手」啦,「将军百战百胜,天下无敌」啦……也都是些套话。
说白了,这些人拍马屁也是没办法,不这幺吹,说不定下一个就要点名到自己头上了。
而就在此时……
「不如……让我来试试?」一个很有特色的嗓音忽然自人群后方响起,让现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