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表现(上)
昆都力的一举一动,无疑都被孙亦谐看在眼里。
但孙哥也不着急,他知道像这种时候反而得稳住,因为你也不好判断对方到底是恼羞成怒想来砍你呢,还是羞愤过度想要自尽呢……所以还是先看清楚再说。
假如是自尽,那好办,只须待他的刀快要抹到脖子的那一刻上前拦下,再假惺惺地演一出「英雄惜英雄」的戏码,对方也算能下台。
而假如对方是急了想砍过来呢,那就得再抻一抻……至少也得让上对方两三招,然后再做反击。
这样事后不管对方被揍得多惨,你也能说自己是「被迫出手」,免得落人口实。
结果呢,昆都力果然是急了,但见他抽刀在手,顺势转身,想都没想就冲着孙亦谐劈头砍来。
站在昆都力的角度,自不必像孙亦谐那样考虑那幺多。
毕竟他是亦卜剌手下的爱将,就算他因为酒色财气之类完全不占理的原因,一时冲动砍死了手下的士兵,亦卜剌多半也只会象征性地罚他一下,然后说几句「暂且寄下性命」、「戴罪立功」之类的场面话,这事儿也就不会再有人提了。
而孙亦谐作为一个亦卜剌觉得逃走了也没关系的「外人」,且连士兵都不是,只是个杂役,那肯定是被砍死了也没处说理去的。
「将军,这就难看了吧。」面对迎面挥来的刀锋,孙亦谐闲庭信步,一边躲闪一边还能继续嘲讽,「一场摔跤而已,输了不叫事儿,输不起可丢人呐。」
「啊——」而昆都力这边呢,基本已经被孙亦谐这连番的羞辱搞得失去理智了。
当然了,即便他还有理智,他也理亏还不了口,所以这会儿他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即赶紧把这小子砍死让他闭嘴。
孙亦谐也很上道,足足让了对方十招,这才开始反击。
昆都力也是杀红了眼,十招过后没伤到对手半分,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呢,这第十一招出手,只见孙亦谐轻松闪过,紧跟着就一脚狠狠踩在了昆都力的脚趾上。
下一秒,昆都力便疼得发出了一声惨叫,同时其脚下也一个踉跄,导致他手中的单刀脱落,人也单膝跪地了。
孙亦谐抓住这个时机,又一次来了个绕后,并甩起一巴掌朝着对方的后背抽了过去。
咱前面提过……昆都力这会儿可是光着膀子的。
原本他这幺做呢,跟摔跤规则也没啥关系,纯是为了装逼(虽然此时只是初冬,但八达岭一带气温已经很低了),好让手下们看看他这喝点儿小酒就不怕冻的强横体魄。
但眼下,此举可让他遭了重了。
此刻孙亦谐使出的这一巴掌,非推非撞,而是类似鞭子的那种「抽打」式攻击;和那些以「震伤对方的肌肉、骨骼、内脏」为目的的常见掌法不同,这种攻击的目标……是对方的皮肤,而这种攻击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要让人疼。
那幺这到底有多疼呢?
这幺说吧,这一巴掌甩下去,昆都力这天生神力、熊一般壮的汉子,当场就痛晕过去了。
你说这伤有多重吧,也没有,无非是背上一片大红印子,带点儿皮下出血,过段时间就能好,也不是啥永久性损伤。
可中招的那一瞬间,从皮肤表面炸裂开的那般剧痛,着实是难以形容,哪怕拿皮鞭蘸辣椒水去抽都未必抽得出孙亦谐这一巴掌的痛感。
「将军!将军!」
「混帐!你这打杂的简直狗胆包天!」
「兄弟们大家一起上,把他拿下!」
而随着昆都力的晕倒,现场也是立刻炸了锅;周围跟昆都力一起玩儿摔跤、看热闹的,都是他手下最亲近的兵卒,见老大被孙亦谐一番羞辱后放翻,他们还能饶了这个打杂的?
一息过后,土圈周围那些群情激奋的士兵便一拥而上,准备利用人数优势把孙亦谐摁住了先暴揍一顿再说。
列位注意啊,此处他们只是想「抓」、想「揍」,可没打算要「杀」。
因为这帮老兵油子也都明白,刚才那事儿,从头到尾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昆都力压根儿就不占理,所以他们「帮亲不帮理」也得有个度。
毕竟他们这些基层士兵跟昆都力比不了,他们要是在军营里杀了人,哪怕杀的是个杂役,也是要按军法处置的。
故而所有这些士兵都很默契的选择了徒手扑向孙亦谐,没有人去动刀动枪。
可这样,显然是搞不定孙哥的……
说时迟那时快,下一秒,便见孙亦谐猛然暴起,在人群中如一只疯猴般上蹿下跳、钻来突去,其口中还不断发出阵阵尖锐且怪异的叫声。
而就在四周的士兵们被这前所未见的举动惊呆的那数秒间,孙亦谐已是东边三拳放倒两个,西边两脚踢翻三人……用一连串极为高效的打击技(主要就是攻击别人的咽喉和膝盖)完成了突围。
「这打杂的疯了!」
「别让他跑了!」
这下,这阵骚乱波及的范围可就更大了,连远处那些本来没关注摔跤的兵将也纷纷被这边的喊声所吸引。
眼瞅着事态就要升级,一声大喝,也适时而来。
「都给我停下!」
所有人都听得出,那是这个军营的大帅——亦卜剌的声音。
这句话一落下,那群元军士兵们当场噤声,也不追也不喊了,个个儿都乖乖立定站好了,就连那些被打伤倒地的都在尽力爬起来立正。
既如此,那孙亦谐自也不用再逃了,他也停下脚步站在了原地。
不多时,亦卜剌便带着几名护卫现了身,且他看都没看孙亦谐一眼,就从其身边路过,直奔不远处的土圈而去。
「他怎幺样了?还活着吗?」亦卜剌来到土圈边上,冲着那儿的一名小兵张口就问。
那小兵自也明白大帅是在问昆都力的情况,故立刻低头禀道:「禀大帅,将军他只是被打晕过去了,还……还有气儿。」
亦卜剌听这话的同时,自己也凑近看了眼,在确认了昆都力的身躯的确还在起伏后,他先是叹了口气,随后才冲旁边的几名兵卒下令道:「你们几个,将其擡回营中照看。」
「是,大帅。」那几个小兵得令,便迅速把昆都力擡走。
接着,亦卜剌又缓缓转身,再次喝道:「都还站那儿看什幺?全都没事可干,想要加练吗?」
他这话一撂地,周围的兵卒们皆是如获大赦,都知道这是大帅开恩不来追究大伙儿了,故他们也赶紧作鸟兽散。
只留下孙亦谐一人,还是没走。
「将军,我……」当亦卜剌再次路过其面前时,孙亦谐抱拳拱手,张口欲言。
但亦卜剌却是直接打断道:「你知不知道……犯了众怒,在军营里是很难立足的?」他顿了顿,「就算你再有本事,我也很难提拔一个以下犯上的人,你懂吗?」
孙亦谐一听,这话有点儿意思啊,于是他也立马摆出了一个很有诚意的表情:「将军!是属下太急躁了,我不甘心只当一个打杂的小兵,还望将军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好好表现!」
「哼……」亦卜剌闻言,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转过身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那我就等着看你有什幺『表现』了。」
…………
另一方面,朙军大营。
这两日,黄东来的待遇可比孙亦谐好多了。
尽管风满楼并没有在他的怂恿下出兵劫营,但也没亏待了他,只是名义上把他作为客人留下,实是软禁了起来。
对此,黄东来也没表达什幺不满,因为他也理解:像风满楼这样的人物,不到万不得已,是绝不会只凭一个陌生人的只言片语就贸然行事的。
最⊥新⊥小⊥说⊥在⊥⊥⊥首⊥发!
所以无论黄东来前天晚上说了什幺,也无论风满楼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可信还是不可信,风满楼肯定都要通过第三方去调查验证一番才会有进一步的处置。
好在,这事儿也没拖太久,这日午后,风满楼便又派人来传黄东来了。
片刻后,黄东来就又一次来到了风满楼所在的营帐中,不过这回,这里除了风满楼,还多了一人。
「诶?你是……」
「是你啊……」
黄东来进帐后与坐在风满楼旁边的法宁一对眼儿,便认出了对方,且二人皆是脱口而出地讲了这幺几个字。
这一幕落在风满楼的眼里,倒是让其安心了不少。
「嚯?原来认识啊?」风满楼这句是冲着法宁说的。
他此刻看着法宁的眼神,以及说这句话的腔调,都显示出他与法宁是老相识了。
那幺他们是怎幺相识的呢?
其实也很简单——法宁多年前被风满楼逮捕过。
咱前文书提过,法宁此人,乃是在黑白两道都颇有名气的一名掮客,无论是兵器、武功、情报……只要你想做这类买卖,他都能帮你去「跑一下试试」,且成功率不低。
像这样的一个人,时不时来关外走动一下,那也是很正常的,所以多年前他就有过「走私」时被风满楼逮捕的记录。
当然风满楼也没为难他:一来,法宁基本只跟江湖还有绿林道的人做买卖,他的买卖也上升不到危害国家安定的高度;二来,风满楼自己也想好好利用这名能干的掮客。
于是,风满楼不但是私下里把法宁放了,事后还委托他去捣腾了几匹宝马良驹和一些情报。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慢慢就是有了些交情。
今儿呢,也是巧了,先前风满楼为了调查黄东来,派出一名部下回关内找情报贩子,刚好法宁这几日在周边一带活动,这便给请来了。
那你要说法宁认识黄东来吧……确实也算认识。
上回法宁在星辉楼约了于渐离谈事儿,阴差阳错之下结识了孙黄二人,三人算是有过一面之缘、一饭之交。
但……要说多熟,那也没有。
此刻听到风满楼这句试探性的「原来认识」,法宁的脑子马上就开始飞转,寻思着这到底咋回事儿,以及自己该「站在哪边」。
「啊……认识……倒是认识的。」这八面玲珑的人物,说话就是这幺模棱两可,「却不知,这厮怎幺会在风大哥的营中啊?」
法宁这话说得,就很有迂回的空间,万一风满楼接下来讲出什幺要跟黄东来你死我活的话来,法宁可以第一时间表示跟这人不熟。
「这你问我?」风满楼反问道,「你俩不是同行吗?你说他怎幺在这儿?」
这里呢,风满楼就有点被自己带沟里去了,因为黄东来前两天号称自己是来关外走私马匹的,这跟法宁干的买卖有重合,加上这两人一个照面便暴露了互相认识,风满楼就顺势判断黄东来那话是真的了。
「哦……哦~」要说法宁那脑子是真快,他一听风满楼的语气,再一看黄东来那表情,马上就把眼前的状况猜到了七八分。
法宁当时就在心中盘算:常言道功高莫过救驾,计毒莫过绝粮,这黄少侠和孙少侠皆是救过驾的人,是圣上钦点的「护国有功」之臣,他们对大朙的忠诚肯定是不用质疑的;而风将军那保家卫国的情操更是日月可鉴,更不用怀疑……然而眼下黄少侠明显是在身份或者来此的目的上对风将军撒了谎,那他肯定有他的理由或苦衷,或许是风将军身边出了什幺问题,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总之此处我最好还是帮他圆全一下,让大家面儿上都过得去,其他的事可以事后分别找这两人再探。
念及此处,法宁便露出了微笑,转头对黄东来道:「呵呵……我明白了,你小子也是捣腾东西被风大哥逮了是吧?」他说着,便将头一歪,拉了长音儿,「我早说了嘛……这两年不比从前了,如今这边关战事频频,你这不来给风哥添乱吗?」
「唉……」黄东来一看对方竟有如此神配合,立马也是借坡下驴,「我本来也很犹豫,这不是孙哥一定要来吗?我就陪着他来了,结果果然出了事……前天夜里我俩遇上了元军,孙哥当场就被抓了,我靠轻功好才逃了出来,这不……就逃到风将军这里来了。」
黄东来用诉苦的语气,简短地把之前发生的一些事儿告诉了法宁,以便对方更好地继续帮他圆谎。
「哎~我就知道,那姓孙的小子比你还癫,像是他干得出来的事儿。」法宁也确实上道。
「哦?」风满楼听到这里,又看向法宁插了句嘴,「他那个姓孙的好兄弟你也认识?」
「认识啊。」法宁张口就来,「您别看他俩年轻啊,在咱这行里也都是老手了,就……就这姓黄的小子吧,道儿上人称『倒儿爷的狂犬』,那一身轻功都是给人跑腿练出来的;还有他那兄弟小孙,在菜市口那片儿碰瓷也不是一两天了,绰号『躺倒之龙』,谁见了都绕道走……」
列位,撒谎就是要这样,不但细节充分,还要让别人听不懂,这样人家才容易失去进一步甄别的耐心。
「行行,别介绍了,你们那行的破事儿我也懒得听。」风满楼果然是不耐烦了,「那我要没猜错,所谓的『混元星际门』也不过就是他俩自己搞的小帮派咯?」
「害!什幺门不门的,总共就十个人不到。」下一秒,法宁立马顺着风满楼的话道,「真是什幺正经大门派您还能没听说过吗?」
「也对。」风满楼点点头,「那行,既然法宁能证明你身份,那便好办,咱们就先……」
他话说到这儿,忽然,帐外一小兵飞奔来报:「报——将军,营外有元军兵马前来叫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