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魔刀(上)
残月如刀。
刀斩不断人心中的欲念。
北风似剪。
却是剪开了那道乘风疾来的影。
山脊之上,人影和马影一分为二,随后前者便大踏步地向着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风满楼行来。
「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你。」风满楼望着那来者,眼神和语气都显得意味深长。
「你我,十年没见了吧。」月有缺摘下了头上那带面纱的斗笠,语气冰冷地回道。
「难得师弟还记得日子。」风满楼道,「我可是早已记不清了。」
「记不清好啊。」月有缺道,「人的记性差点儿,有时候未必是件坏事。」
风满楼却是摇摇头:「有些重要的事,最好还是记得。」
他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但月有缺没接他这茬儿,只是顺着词儿扯开了话题:「那咱就聊『重要』的吧。」
说话间,月有缺便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圣旨。
「我就不念了吧。」月有缺将圣旨往前一递,并用颇为随意的语气言道,「这儿也没别人,你直接拿去看吧,省得我们师兄弟之间还跪来跪去的,不自在。」
可风满楼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伸手去接那圣旨。
「其实你可以念。」风哥不但不接,还向后退了一步,「你也说了,这儿就我们俩,那我听旨的时候即便不跪,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闻言,月有缺微微皱眉,狐疑地看了看风满楼:「你今天……好像有点古怪啊?」
「今天?」风满楼将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再道,「师弟这话说的……好似我们每天都见似的。」他顿了顿,「一个十年没见的人,有点儿变化本就不足为奇,何谈古怪呢?」
「哼……」月有缺冷哼一声,也不知是动了什幺心思,「那你要这幺说,我念便是了。」
他说着,就展开了手里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继位以来……」
叱嘤——
他只念了两句话,便将手里的这份「圣旨」朝着风满楼当头掷了过去,并用最快的速度、以腾出的双手抽刀出鞘。
您也别嫌他这「图穷匕见」的速度太快,他也没办法……因为他是知道这假圣旨里藏着会爆开的毒烟的。
虽说做这个装置的人应该也不至于会设置成「只展开两行就爆」的模式,但具体展开多少会爆这谁又说得准呢?
说到底,按计划这玩意儿本就不该是他去打开的。
然,「今天的风满楼有点古怪」,就仿佛从一开始便对他这个师弟抱着很强的戒心了,那他也只能将计就计,「扔个雷」试试呗。
嘭——
两秒后,毒烟爆开,但没炸到人。
月有缺那出鞘的刀,也并没有接着出招。
因为早有戒备的风满楼在假圣旨被投出的瞬间,便已来了个「向后弹射起步」,稳稳当当退到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上。
「我是什幺时候露出破绽的?」月有缺也不急着上前追杀,毕竟他也得等那片毒烟先随风散去才行。
「你是指哪方面的破绽?」而风满楼的答案,又一次出乎了对方的意料,「是你要杀我的意图呢,还是……你的伪装。」
这句话里说的第一个破绽,是纵然被识破也无妨的,但第二个……
「你……竟能看出来……」月有缺,或者说这个看上去非常像月有缺的男人,此时表情开始有点不受控制了。
「哼……」风满楼冷哼一声,接道,「我若没猜错的话,你在赶来与我见面之前,肯定是做了不少准备的,庶爷他一定把这些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我的情报都给你看了。
「所以,你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我。
「所以……你才会脱口而出地说了那句『你今天有点古怪』。」
那「月有缺」闻言,微微点头:「的确,这不是一个和你十年没见的人该说的话,但仅凭这句话,似乎还不足以让你确信我有问题吧?何况,你早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就已对我表现出了明显的戒备。」
「那你要不要自己猜猜,你是哪里露出了马脚呢?」风满楼这就是在拖延时间了。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点,或者说不在乎。
「莫非……是庶爷的情报有误……」假月有缺想了想,接道,「你和真正的月有缺,并不是十年没见?」
「那倒不是。」但风满楼否定了这个推测,「我刚才没骗你,我是真的已经不记得和师弟上次见面隔了多久了,不过庶爷那边的情报是十年,那想必并没有错,应该是有十年了。」
「那莫非……是你仅从外部就看出了这圣旨内藏有机关?」假月有缺又道。
「也不是。」风满楼又摇头,「算了我告诉你吧……我是在你摘下斗笠的那一刻,就知道你不是我师弟了。」
「什幺意思?」假月有缺面露困惑,「难道我的容貌和你记忆中的月有缺不同?」
「不,容貌方面,你无懈可击。」风满楼道,「且不止是容貌,你连说话的口气、走路的姿态、乃至所练的内功和透出的气场……都模仿到了足以乱真的地步。」他顿了顿,「一般的『江湖手段』根本做不到你这样,恐怕你是用了什幺超出我常识的手法吧。」
假月有缺没有去回答对方的这次试探,而是继续追问道:「那我的破绽究竟在哪儿?」
「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件事我得先确认。」风满楼道。
「什幺事?」假月有缺道。
「我师弟……」风满楼说这句话时,犹豫了一下,语气中透出一丝悲伤,「已经死了对吗?」
假月有缺也犹豫了一下,不过他是在考虑这个情报能不能说出去。
「既然你都这幺问了,那我说与不说,你心里都应该有数的吧。」最终,他给了个肯定的、但严格来说也不算正面回应的答复。
「嗯……」风满楼点点头,「果然啊……」他忽然话锋一转,「如果我师弟还活着,你们应该就能发现……他的左眼在月光下会发出淡淡的磷色。」
此言一出,假月有缺整个人都为之一怔。
而风满楼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接着往下说:「呵……你现在是不是在拼命回忆着,与他相识的那些日子里,在有月光的晚上见过他几次,又有哪几次看到了他的眼睛?」
假月有缺听着这话,则是若有所思地念道:「难怪他在晚上外出也一定要戴一顶黑纱斗笠……」他念到这儿,又是一愣,「慢着……你怎幺知道我与他相识?」
风满楼耸耸肩:「你当然与他相识,甚至很可能是他十分信任的熟人,否则你如何日复一日地去观察和模仿他的一举一动呢?」
「我就不能是先将他活捉、囚禁起来,再去观察的吗?」假月有缺道。
「一个人被囚禁时的状态和他平日里正常行动的状态是两码事。」风满楼接道,「即便你真的囚禁过他,你观察和模仿他也是在那之前了。」
「好,不愧是风满楼,当年你若不去投军,而是和你那月师弟一同去当捕快,恐怕这『天下第一神捕』还真轮不到他。」假月有缺这时觉得自己的疑惑已解答得差不多了,且毒烟也散得差不多了,故准备结束这对话,「动手之前,我还有一个小问题,只是出于好奇问问,你答不答都行。」
「问吧。」风满楼说这两个字时,也已开始暗暗运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月有缺那左眼的异常,有什幺名堂吗?」假月有缺问道。
但这一问,却是让风满楼也怔了一下。
「呵……哈哈哈……原来如此……」下一秒,风满楼竟又笑了,「你们还真是活捉了他,且直到现在,还把他关在一个暗无天日、连月亮都照不到的地方是吗?」
「你……」这回,假月有缺可是真有点惊了,他根本跟不上风满楼的思路,不明白对方是怎幺推理出这点的。
但风满楼这边,甚至没觉得这算什幺「推理」,他几乎在对方把话说完的同时,就已得出了结论。
如风满楼所言,月有缺那「左眼的秘密」,即是眼前这个已经伪装到99%的假月有缺距离完美伪装所差的最后一块拼图了,那今日这假月有缺若是不死,以后必然就得防着这世上还有其他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但……具体有多少人知道这秘密,刚刚才得知这事儿的假月有缺肯定不清楚,甚至风满楼说的这个「左眼的秘密」本身是不是真的都有待商榷——万一风满楼是从其他地方看出了破绽,然后编了这个所谓的秘密呢?
因此,这绝对不是一个「答不答都行」的问题,除非……假月有缺明确知道,自己可以在别处验证今日得到的这些信息。
而那「别处」,也就只能是真的、且活着的月有缺那里了。
「无妨,反正我也不会让你活着离开,就告诉你吧。」见对方惊慌起来,风满楼却是用轻松的语气接道,「我师弟小时候很贪玩,有一回他一个人半夜去坟地里偷供品吃,结果不小心摔了一跤,也不知他当时是把什幺『不干净』的东西弄到眼睛里了,回来后他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他便说自己的左眼能在月光下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说到这儿,风满楼停顿了一下:「怎幺样?这……你总学不来吧?」
「哼……」不料,那假月有缺,此刻却是冷笑,「原来只是这样而已啊……」
「嗯?」这一瞬,风满楼也神色一变。
多年在生死关头搏杀的经验,让他本能地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危险的气息。
也就是在这感觉萌生的刹那,那假月有缺手中的刀,乍然泻出了一股魔气,将其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看到这儿或许有些看官也想起来了,咱前文说过,渺音子将双谐送到这里,要处理的「劫数」……可有两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