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谁赞成，谁反对（下）
书说至此，咱们得先往回倒一些，将目光放回辰时，也就是江守正自己在信里写的「约定时间」。
那时分，这茶楼雅间之中，便已然坐了许多人了。
因为无论是顾其影所化身的郑东西，还是那些被「郑大侠」邀请来的江湖人物，都选择了准时到或者提早到。
而这，自也都在郑东西的算计之中。
他从一开始就料定了，今天由他所请的人，是不会晚来的；且这些人，也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
「郑大侠，这时辰已过，人也该到齐了，为何迟迟不请茶啊？」那铁刀门主赵铁是个粗人，等了片刻，便沉不住气发问起来。
郑东西闻言，心中窃笑，暗道可算是等到有人挑这话头了。
「呃……赵门主有所不知啊，今日其实我也是被『请』来的……」下一秒，他便面露难色地回了一句，还特意在那个请字上加了重音。
说着，他还将那封江守正写给他的信从怀里拿了出来，顺手就递给了坐得离他最近的另一位掌门，并接道：「诸位看一下这封信便知。」
于是乎，在一番传阅过后，这屋子人，每一个都知道了今日来此的时辰是江守正定的，也都看到了这位江大侠很少在人前显露的另一副嘴脸。
当然了，这也不是他们第一回看到了……
「哼！这姓江的，真不是个东西！」赵铁心直口快，看完张口就骂，骂完还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上回跟乌金帮的事儿我还没找他算帐呢！」
「哦？」听见这句，赵铁旁边的画月舫舫主陈昱敏锐地意识到了什幺，小声接道，「听这意思……赵门主，也在那姓江的身上吃过亏？」
他这个「也」字，仿佛是一声在狗窝里吹响的狗哨儿，瞬间让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由这句开始，这在座的十多位，便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说起了这江大侠的不是来。
要不咋说这些人都是「精心挑选」的呢？
咱们前文书讲过，江守正这个人最常干的事儿，就是打着「公平正义」的旗号，跑去给人「主持公道」、「主持大局」，然后在这个「平事儿」的过程中牟利。
虽然他的手段颇为精明，经常能让吃亏的那一方察觉不到他的不公，但这幺多年下来，肯定还是有不少人能回过味儿来的。
况且，还有些人，是当时便察觉到他有问题了，只不过迫于种种原因，不得不吃下这哑巴亏。
而今天这一屋子老江湖，便全都是江守正过去「主持公道」的受害者。
看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那上回书江守正走进这屋时，为什幺只是对这些人「有印象」，但没有意识到这点呢？
害，坑的人太多了呗。
一辈子都在干这些缺德事，他还能记得清啊？套用一位十九世纪末伦敦青年的名言：「你会记得自己吃过多少片面包吗？」
简而言之，半小时后……
郑东西见这帮人「交流病情」也交流得差不多了，才又开口道：「诸位，郑某初来乍到，本以为这江大侠是个英雄人物，这才会邀诸位一同在此相聚，想着大家能一块儿交几个朋友。」言至此处，他话锋一转，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却是没想到……今儿愣是查出个伪君子来，真是可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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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句呢，就属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他能「没想到」吗？
即便被江守正坑过的人很多，但也不可能这幺巧：你总共请了十几个人，还全都是二三线门派的掌门级人物，然后这十几人无一例外都是江大侠的受害者。
很显然，这是有情报基础的人才能实施的计划，而这些情报的来源，想必有人也猜到了——正是当年顾其影执掌「幽影」时期所留下的家底儿。
尽管「幽影」的残党们已经在几年前被锦衣卫彻底剿灭，且他们绝大多数的据点也都被抄了，但这幺庞大、存在这幺多年的秘密组织，总归是会有一些连高层卧底都不知道的「安全屋」存在的。
排除那些在组织覆灭后的荒废期被当地老百姓或其他什幺势力意外发现的据点，剩下那些只有顾其影自己知道的地儿依然有大约五六处。
顾其影能这幺快就成为「郑大侠」，除了自身那已经深不可测的实力外，那些藏在安全屋里的资源自也功不可没。
要不然你以为他这个大侠从哪里来的那幺多金银可以「乐善好施」？又是从哪里查到那些别人都查不到的恶人的行踪？
这事儿要比喻的话就相当于在漫威宇宙，某一天九头蛇突然想做好事了，然后动用起他们的情报网去打击犯罪……
当反派组织开始干这种事的时候，效率可比英雄组织和执法部门要高多了。
不过眼下，他郑东西就是要装这个傻，在座的诸人也是乐意配合的。
因为说白了，这群人也不是真恨江守正这种人，只是恨江守正这种人当初没能站到他们这一边。
今天的「郑大侠」只要做了当初他们希望「江大侠」做的事，帮他们出了这口恶气，那莫说是装傻了，便是指鹿为马他们也会跟。
这也是为什幺，江守正得罪了这幺多人，也还是能在江湖上继续混下去。
毕竟有被他得罪的，就有因他获益的嘛。
…………
时间回到现在。
此刻，早就与郑东西沆瀣一气的这十几位掌门，自不会对江守正的尴尬处境表示出任何同情，更不会伸出援手。
每个人都冷眼瞧着他，甚至是露出似笑非笑的看戏表情。
江守正呢，这时也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明确感受到了周围的气氛不善。
但他身为江湖中声望极高的「大侠」……至少他自己是这幺定位的……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了份儿，于是他当即也把面色一沉，傲然而立，望着郑东西，厉声道：「哼！郑兄，你这又是什幺意思？」
郑东西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继续看他表演。
江守正见对方不回话，还以为这姓郑的是被自己的气势镇住了，便又追着怼道：「江某今日可是诚心邀你在此一聚，你倒好……擅自惊动了这幺多位同道，还在他们面前对吾百般无礼、故意刁难，莫不是……你想靠打压江某，在众人面前扬名立威？」
不得不说，江守正这颠倒黑白、站在道德高地给人泼脏水扣帽子的话术还是非常精熟的，到底也是吃饭的手艺，这小词儿真就是信手拈来。
「呵……」而郑东西听到这儿，终于是笑了。
像这样的说辞，他可太熟悉了，当年他哥哥顾其宗在正道与五灵教的那场大战中战死后，也没过太久，就有不少像江守正这样的「大侠」来拜访了天奇帮，他们用道貌岸然的嘴脸说着相似的话，以便行那巧取豪夺之事。
天奇帮这个在大战中身先士卒、损失最惨重的门派，就是在这些「大侠」的趁火打劫和「同道」们的伺机瓜分之下从江湖上消失的。
以前的顾其影，并不屑于和这些人「玩儿」，他有着更远大的目标，所以他才成立了「幽影」，并联合沈幽然，试图借正义门来复兴天奇帮，并在少年英雄会上以极乐蛊为引，展开他报复整个正道武林的大计。
但随着他的计划因两个极为意外的闯入者而崩盘，他几十年里积攒的很多东西如今都不能再用了……
就比如他那蛊术吧，几十年的研究成果，现在都已落到朝廷的手里，被作为机密封存了，尤其那「极乐蛊」，大半个江湖都知道了解法；他若再用这些，除了暴露身份、引起包括锦衣卫在内的多方注意，对自己没任何好处，还不如直接去搞些江湖上常见的毒药实际。
所以现在，他用了新的「玩儿法」，他也可以到明处来，当个「大侠」，用他生平最看不起、最恶心的手段，去对付那些恶心过他的人。
「江大侠此言差矣。」郑东西轻笑过后，悠然接道，「要说扬名，郑某早已扬名，至于立威……打压阁下这样的人，又能立什幺威？这个江湖上与你打过交道的人……还有几个是看得起你的，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你……」江守正被对方用这阴阳怪气的言语直击要害，眼看已有点绷不住了。
但郑东西的话还没完：「哦对了，阁下『诚心』邀我一聚的那封信，在你迟来的这半个时辰里，大家伙儿都已看过了，到底谁故意无礼，谁想打压谁……谁又在那儿反咬一口、倒打一耙，这屋里的人都清楚，我劝阁下还是不要再自取其辱。」
他说这话的同时，心虚的江守正不由得又看了看周围的众人。
这一刻，那些灼灼的目光宛如一把把想要把江大侠的肉都给剐下来的钢刀，将他逼得越发窘迫。
纵然姓江的脸皮再厚，面对这幺多明确的敌意和鄙视，也是会感到压力的。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心态也渐渐走向恼羞成怒，但他依然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他仍以为……自己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并全身而退。
「好……好……」一息过后，江守正咬牙切齿地回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只能恕在下不再奉陪，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欲离开。
不料……
嘭——
这一瞬，他身后的门突然就关上了。
郑东西关上的。
郑东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勾了勾手指，关上的。
当然，对列位看官来说，这并不是什幺奇事，估计有人还记得：当年的顾其影就可以用内力把花园里的假山当作炮弹一样扔出去了。
现在的他，比起当初，只会更强……
可江守正他不知道啊，他甚至完全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因为在他的认知中，能坐在郑东西所处的方位用内力把这门关上的人都是江湖上的传说级人物，这种人现场肯定是没有啊，所以他第一反应是门外还埋伏着郑东西的手下。
「谁允许你走了？」下一秒，郑东西的说话声再度响起，且语气变得十分冰冷，「我说让你找个位子坐，你听不懂吗？」
他这后半句话，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但却恍似有着千钧压力。
且不说那江守正，便是这屋里的其他人，也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岂有此理！」而江守正则是在一种隐隐的恐惧感驱使下，终于按捺不住，愤然回身，冲郑东西怒喝道，「姓郑的！你要干什幺！」
「看来你是真听不懂啊。」郑东西还是慢条斯理地说着，「那我来帮你吧……」
说着，他便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那杯茶往前一泼。
那些飞溅的茶水，在半空化为一道道晶莹的迅影，伴随着破风之声，齐齐飞向了江守正的身体。
江守正的武功也不算太差，但在郑东西的面前，他显然连反应都做不到。
噗噗噗——
伴随着一阵「水珠」击穿皮肉的动静，江守正身前的十余个大穴在一瞬间便纷纷绽出了血花。
这一招，并不致命，甚至可以说只造成了很轻的伤，但却刚好能打得江守正暂时双手撑地、跪倒下去。
不过有那眼尖的人已经注意到了：那些没有打中江守正的、飞溅到他身后的茶水，击洒在房间的墙柱上，反倒是在那些石木之物上留下了道道细纹。
也就是说，郑东西这招，再往远处飞一段距离，威力反而会递增，能在江守正身上打出多重的伤，都是在他精密控制之下的。
到了这时，纵然是周围那些想看江守正出丑的掌门……也都感到有点不对劲了。
他们都以为今天的戏码是「郑大侠带领大伙儿一起舌战一下江守正，让他出出丑」，最多就是姓江的被逼急了先动手，然后郑大侠替大家教训他一下……可没想到，竟会发生眼前这样的场面。
「呵……呵呵呵……」数秒后，江守正却是笑了，因为在他的逻辑里，现在自己受伤了，反而占了优势，「诸位都看到了……这郑东西算个什幺大侠？一言不合，他居然就出手伤人！简直与恶霸无异！我……我今日便要告知天下英雄……」
呼——
忽然，又有一阵衣袂裂风之声响起。
正是那郑东西，倏然间便已施展轻功，来到了江守正面前。
江守正擡头，看到那居高临下，仿佛深渊般凝视着他的目光，突然就噤若寒蝉。
「接着说啊，怎幺不说了？」郑东西看着对方，语气轻松地问道。
江守正自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用回答。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怕了。
他怕再多说一个字，郑东西就会对他再做些什幺。
而且没有人怀疑，郑东西真敢做，也敢承担做完之后的后果。
这几秒内，这个雅间内可谓落针可闻，死一般的安静。
「呵……」数秒后，郑东西轻笑一声，俯下身去，一把抓住江守正的头发，将他的脸扯起来，冲着他道，「你这样的人……到底是怎幺混到今天的？」
这一刻，江守正的脸上，羞愧、不甘、慌乱、痛苦、恐惧、愤怒等等情绪，在他极力的掩饰下扭曲在一起。
而紧接着，郑东西居然又起身擡头，目光如电，扫过全场，追问了周围的那些人一句：「你们知道吗？」
这下，那恐怖的感觉，算是真正蔓延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头上。
当然，依然是没人敢接他的话。
好在没过太久，郑东西就放开了江守正，并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重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依在下之见，江守正此人……欺世盗名，卑鄙无耻，并不配称为大侠……不知在座的诸位，谁赞成？谁反对？」
「我赞成！我赞成！」
「对对，我也赞成！」
这个问题，显然就可以回答了，或者说，这也不是什幺问题……而是一个让众人附和的机会。
「嗯……那好。」郑东西见这些人都做出了自己意料中的反应，便接道，「那郑某便得劳烦各位，今日回去后，务必要让其他江湖同道也都知道这件事。」
「一定！一定！」
「郑大侠放心，我们知道该怎幺做。」
这帮见风使舵的老哥立马又七嘴八舌地表了一圈儿态度。
郑东西听罢，点点头：「谢谢大家给我面子，那……今儿就请诸位先回去吧，接下来，就是我跟江守正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