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做一个约定吧
当生命即将步入死亡时，是否会以另一种视角审视这一生，觉察那些被遗忘的真谛。
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有如千百蜈蚣在体内乱爬、撕裂撕咬，但那有力的心跳却又在倔强艰难地克服这绝境，将残存的血液送到身躯的各个地方，滋养那些濒危的器官和细胞。
火猪感觉自己从未如此脆弱，而每呼吸一口空气，都是如此奢望。
可他竟然活了下来，以他自己都不曾幻想的方式。
是谁救了他？
他没有任何亲人，所谓的下属，也只是有限的忠心，找个靠山，说起盟友，更是不值得信任。
猪长肥了，是要被吃掉的，虽说他不是真的猪，但作为有着相似血统的兽人，他偶尔也会受到这种无形的观念影响，产生某种悲凉焦虑。
看来自己还是有些利用价值，竟然有人愿意救自己。
火猪勉力睁开剩下的一只眼睛，用唯一的胳膊缓缓撑起身来，这大概就是‘血律’性相赋予的优点了，那顽强的生命力，伴随心跳慢慢传达至身躯各处，使其缓缓恢复。
环视周围，火猪看到遍地的尸体和伤员，那些四指的手下此刻四处哀嚎，声音微弱而起伏，不久他也发现了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那位站立在黑狮鹫下的少女。
黑色裙摆在狮鹫扇动的气流中缓缓飘动，那绝美的黑发和身姿散发着凛然的魅力，火猪怔了怔。
真是好看啊
即便是他这样的粗人，也能感受那纯粹的美丽，看来自己输的不冤，四指也同样输了，想到这他内心的不甘和烦闷也散去许多。
“火猪，赫德拉大人问你话。”四指走了过来，告诉对方现状。
这头如山大小的身影点头，没再和之前那般忽视。
“那个女孩，被关在茉莉街53号房屋的后厨地下室。”
“龙瞳宝物……”火猪说了一半停下。
“可以告诉我，您会怎么处置我吗？”
希露媞雅闻言，猜测火猪是担心来自‘仿生学派’的处罚，而那种处罚的代价很可能就是死亡，毕竟一个地下世界的头人而已，偷盗学派的宝物，若不重罚，学派的威严和声誉何在？
“我会把事情经过，如实汇报上去。”希露媞雅回答。
“这样啊……”火猪心中仅有的一点幻想再次消散。
看来死亡是逃不了，他蠕动嘴唇，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四指的手下看待他的眼神里，有嘲笑、有冷淡、有贪婪、还有恨意等等。
是啊，又有谁希望他活着？
火猪用一只胳膊和断腿，在地上慢慢挪动，这个时候众人虽不解他要干什么，但也知晓他活不久了，没人去阻拦。
这样，他慢慢够到洞窟的石桌旁，将身体靠在那宽大石头圆桌旁。
随后火猪用手慢慢抚摸冰凉的石桌，这是十多年前他亲自让人打造的，也是为了某天用这个石桌举行‘飨宴仪式’吃顿好的。
可惜，他是用不上了。
这十多年里，他做过很多次梦，梦到自己在这里享用盛宴，而梦醒时总会难过，因为每到关键的时候梦就断了，大概是因为他想象不到那传说的‘盛宴’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吧。
不过，他真的见不到那传说中的盛宴了吗？
忽然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钻入脑海，让他发笑又释然。
“那件‘龙瞳’宝物，被我封印在石桌下面，让我来解封，还给您。”他开口回答之前的问题。
说完，他爬上那石桌，一点点挪到石桌中央，而他经过的地方，满是血迹。
对于火猪的话，在场的人既意外又觉得果然如此。
火猪将这么多宝物藏在这，没有理由那件‘龙瞳’宝物放在其他地方，而作为偷来的宝物，确实需要封印隐藏，十分合理。
希露媞雅此刻也没阻止，只是脑袋微倾，看着火猪行动。
来到石桌正中，火猪握住自己的一根獠牙，猛然用力，将其扳断，然后插入石桌中央。
做完这些，仿佛消耗了很多力量，他躺在石桌上喘气，这会大家虽有些着急，但也没上去斥责，毕竟火猪的状态确实不佳。
血液沿着石桌上刻画的纹络慢慢流淌，之后火猪再次撑起身，一手握着那根插入石桌的獠牙，哼唱起无名的曲调。
曲调古老，有着蛮荒时的气息，而后淡淡的红色光芒在石桌上浮现。
‘血律’性相的力量溢散，在这大厅缓缓回荡，而后那竖立石桌的獠牙则散发出少许‘兽牙’性相的力量，如钥匙般，让这石桌上的‘血律’力量形成特殊的纹路。
不久，一个浅蓝色的虚影缓缓从石桌下升起，然后显现。
那是一块大号的天青石，其中包裹着一颗寒歌龙的眼瞳。
天青石颜色微蓝而透明，边缘被切出多个整洁的剖面，在火焰的光芒下，折射出点点光彩，很是美丽，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天青石中的巨大眼瞳，仅仅是一个眼瞳就比希露媞雅的两肩还宽，其依旧保持竖睁的状态，让第一次和那眼瞳对视的生物，感到畏惧和腿软。
【寒歌龙眼瞳】（四阶·龙瞳）：死去寒歌龙留下的眼瞳，保留了自身的性相精华，可惜随着时间流逝，其中的性相之力已经大半消散，位阶也降至四阶。
如果你身具龙血，或者是蜥蜴人，可以借助血脉传承仪式，从该宝物中获得‘寒风吐息’‘至寒龙歌’两种能力的信息。
‘龙瞳’宝物出现后，在场的人员无不贪婪地看着。
作为上位性相之一，‘龙瞳’格外强大和稀少，这也导致该性相的宝物价值远比其他性相要高，况且还是保存如此之好的眼瞳，许多古老的仪式都需要龙的眼睛作为必备材料。
进行到这里，本来大家觉得就结束了，之后就是去找那个失踪的女孩，然后汇报上去。
但石桌上的光芒却没有消散，那血红的光晕依旧萦绕，在桌面流淌，并使得那石桌上的‘獠牙’和‘龙瞳’散发出奇异的共鸣光晕。
这是？
在场的人不少心中升起疑惑，但也没人立刻行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石桌上的血律光芒依旧在闪耀，而某种奇异的气息开始溢散。
淡淡的奇异香味在空气中浮现，这个时候诸多朦胧的幻影在火猪哼唱的曲调中浮现，他们围着石桌欢歌舞蹈，手中举着各种东西，有骨头、有刀斧、有火把、有肉串，舞蹈蛮古而富有韵律。
石桌上开始出现各种美食的幻象，那仿佛是文明诞生以来，出现的各种肉类美食，蒸烤煎煮，无所不有。
闻到这散发的奇香，现场活着的人都被勾起食欲，口水分泌，某种期待和欢喜的感觉也填满心间。
石桌上的火猪看着周遭的幻象，眼神朦胧，口中的曲调不断，声音中带着一丝释然和满足。
原来，这就是盛宴的场景啊
真是美好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慢慢模糊，口中的曲调也逐渐走样，不过这会也不要紧了，仪式已经能自动进行下去，而他的愿望也终于实现了。
他见到了盛宴，即便自己就是供人享用的盛宴。
“真是麻烦呢。”某个清冽的声音在这昏沉一片的场景中响起，有如一盆冰凉的清水泼下。
黑色的狮鹫利爪践踏，直接将这进行仪式的石桌踩碎，然后抓起那天青石包裹的龙瞳，将其抓起，扯断它和仪式的连接，强行中断这场‘飨宴仪式’。
希露媞雅站在黑狮鹫的肩背上，眼眸冷冷的看着下方，她指挥狮鹫将那龙瞳宝物取回，随后黑狮鹫扇动翅膀，寒风席卷，让在场的众人从‘飨宴仪式’的昏沉中清醒。
仪式被中断，火猪原本即将熄灭的生命，也再度留下微弱的火苗，他瘫坐在石块堆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若是仪式继续下去，他的身躯就会吸纳‘龙瞳’和‘兽牙’的力量，化作‘飨宴仪式’上的美食，供在场的人享用，不过这个进程被希露媞雅打断了。
“我讨厌自作聪明的人，为什么你们就不能老老实实听我的话呢？”
如果一开始这些人都按照她说的来，根本就不会形成现在这样的结果。
火猪不会濒死，四指不会受到重创，大家都能有个相对体面的结果，也不一定就会死。
虽然追回了‘龙瞳’宝物，但希露媞雅的心情一点也不好，在她的冷厉指挥下，现场存活的人将火猪绑起来，继续喂给他一些药剂保命，去往火猪说的地点寻找阿娜莉。
走出下水道，这会正是傍晚，夕阳下的天空边缘紫红，云朵为余晖映照，格外美丽。
他们找来几辆马车，其中一辆载着火猪，用车篷盖好，然后出发去他说的地方。
等到希露媞雅来到那个地址的房屋前，开始敲门的时候，暮色已降，这会街道上已一片冷蓝近暗了。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终于听到有人走了过来，将门打开，这是一位年迈的女仆，她看着大概六十多岁了，皮肤上满是褶皱。
“请问，你们是？”她看到外面这么多人，有些畏惧，后退了几步。
“我们来找一些东西，是火猪说的这个地址。”希露媞雅开口，她眨动眼睛，开始四下打量这里的环境。
意外的很安静，并没有潜藏什么守卫、布置陷阱，这里只有这位孤零零的老人。
“火猪？那是谁？”看来她不知晓火猪的名字。
于是，希露媞雅换了个问法，“最近有没有人往这里送过东西。”
“有的，不过那都是些食材。”她不懂为什么眼前这群人关心这个。
“那个食材很有问题，我们需要检查一下，具体情况您可以之后询问负责这条街的莫克警官。”希露媞雅对警局的人员很是熟悉。
听到是警局的安排，对方放下心来，然后很快抖擞精神。
“我这就带你们去。”说完，她领着希露媞雅几人，一路走到后厨，这里有着隐蔽的盖板，将其打开后，能看到下面的地窖。
下去后，少女打量四周，这里摆放着不少储存的食材，其中有土豆红薯、熏肉鱼干，还有罐头和盐渍水果。
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这里有一个横放的长木箱，上面还有锁。
觉察到里面散发的微弱气息，希露媞雅上前，用短剑切开锁具，然后将箱子打开。
果然，昏迷的阿娜莉就躺在里面，她两手和腿被绑起，嘴巴也塞着防止叫喊的毛巾。
看到这一幕，老女仆惊讶不已，完全不敢相信，这里居然还藏着一个人。
将阿娜莉松绑，然后唤醒，对方缓缓睁开眼，先是身体一颤，准备反抗逃跑，但在看清希露媞雅的模样后，又很快平静下来。
“赫德拉大人……”她有很多疑惑不解，不过这会希露媞雅更想从她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
原来，失踪那天，阿娜莉也去参观了展馆，不过是被一位班上的兽人同学拉着去的。
“她说自己一个人去有些害怕，于是就拉上了我。”
“之后我们就正常游览，然后回去。”
“在路上的时候，几个陌生的兽人将我围住抓了起来。”
虽然阿娜莉也有反抗，但在那几个强壮的兽人眼里还是不够看，在之后的事情就是昏迷和被关押了。
了解完事情经过后，希露媞雅也梳理完整个事件的大概。
接下来的事，就是如何向上汇报了。
坐在马车内，希露媞雅安慰阿娜莉，然后这位兽角女孩在重获自由后，终于安心地缓缓睡着。
数分钟后，马车停在松子街的空地，这里是四指的地盘，很是安全。
众人将火猪放下和龙瞳宝物放下，希露媞雅也抱着阿娜莉走下马车。
天色近暗，晚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其中的些许凉意渗入肩颈，让少女的精神格外清醒。
“赫德拉大人。”四指小心而恭维地询问着，他不敢猜测这位大小姐最后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手指轻探入发丝间，希露媞雅看着眼前的众人和一切，那清晰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龙瞳宝物必须还给‘仿生学派’，火猪此前的谋划也如实书写汇报。”
“是。”四指等一众人应下。
“不过，我会试着保下他的命。”她的这句话，让现场的人一惊。
“大人，‘仿生学派’可不是……”四指想提醒这位少女，即便她天赋极高，但终究只是学徒，无法干涉那些大人物的抉择。
“我知道的，但也是有把握的。”希露媞雅淡然地回答。
不错，四阶的‘龙瞳’宝物，对于在场的人而言，是一辈子都难以触及的传说，但对于一个法师学派而言，这样的东西也不过是一场大型实验的消耗而已，并不珍贵，至于偷这样东西的盗贼，也同样不值得关心。
“四指。”她突然叫到对方的名字。
四指心中一紧，可这会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
“赫德拉大人。”
“我生气于你的算计和冒犯，你要替我做十件事，我才可原谅你。”
听到这，四指长舒一口气，然后单膝跪下。
“在所不辞！”
“首先，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封锁，协助火猪的手下，维护各个街区的平静。”很多事情，警员难以介入，但这些地下世界的头人却能很好地管辖。
“是。”即便希露媞雅不说，他大概也会这么做，毕竟谁也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刻弄出影响不好的事件。
“以后关于劳工的薪酬抽成，还有各种灰色产业的业务，都要经过我的过目和同意。”
“这……遵从您的意志。”四指犹豫几秒，依旧答应下来。
对于四指的犹豫，希露媞雅并不意外，但她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听令，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答应了。
“这些抽成将截留部分，用来给那些困难之极的劳工，提供最基础的维生食物，和有限的医疗。”
“当然，这只能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至于想借此钻营的人，就给他想要的惩罚。”
“照顾那些新生的懵懂幼儿，赡养那些做出贡献而老迈的人，引导那些不知该如何前进的迷途之人。”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毫无底线，相互迫害，短视而混乱的地下环境。”
“我希望在你们身上看到某些最起码的优良品质，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做这些，我的答案是。”
“当你见惯了那潦草丑陋的画作，也会试着自己拿起笔，描绘喜欢和想看的画面。”
“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呢。”
“不过，我也知道空喊的命令并无效力。”
“那么，就做一个约定吧。”
“当你们完成我要求的事情后，我会许诺你们一场盛大的宴会，那会是货真价实的‘飨宴仪式’。”
说完，层层叠叠的鲜花在少女背后绽放，那片花海中，丰饶的硕果和美食琳琅显现，其中散发的香味宛若真实。
那美丽的景象在金色的余晖中刹那显现，慢慢消失，其画面深深铭刻在众人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