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巨龙与那遥远的回忆
列车缓缓地向南前进，因为拖拽着巨龙，它前进的速度前所未有的缓下来，只和普通马车差不多。
希露媞雅坐在战争机械那高高的台架上，小腿腾空，轻轻摇晃。
在她身旁不远处，那头巨龙躺在四台大型机械拼接的平台上，低缓呼吸，头部这时已经看不出明显伤口，但眼窝还是昏暗，即便以巨龙的再生力，重新长出眼睛，也需要很久。
天色渐暗，天际远方的云彩染红一片，有如渐变美丽的橘红金鱼。
风中带着些许清凉，不再和北方草原那么寒冷，也让人终于想起，其实现在是盛夏的时节。
前些天里，列车上的人都很好奇地围观这头蛇颈龙，起初的新鲜劲头过去后，大家的热情也慢慢平静下来，恢复成往常的模样。
在观察和研究巨龙的这些天里，大师们得到了不少宝贵的资料，尤其是关于龙类的身体素质和身上材料珍稀程度。
首先是最多的龙血，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蛇颈龙，其龙血中蕴含的力量充沛，品质大概在‘四阶’左右，但现在放血太多以后，血液中蕴含的力量就稀薄下来，大概只有‘三阶’，如果继续放血跌落到‘二阶’，那可能就供应不了巨龙体内各个器官的能量消耗，导致器官衰竭，最后死亡。
于是到这个阶段，法师们决定不再给它放血了，而是包扎好，让它能恢复一些体力。
其次，巨龙身上最有价值的部分，应该是龙心，那是龙血中蕴含的力量来源，源源不断地为整个身体提供强大的力量，以驱动这三百多米长的躯体。
龙心的品质位阶和自身等同，应该在‘六阶’，并且只要龙心不损坏，巨龙就能不断地愈合身体上的伤势，即便肢体残缺，也能逐渐恢复。
之后，就是巨龙身上的鳞片了，蛇颈龙身上的鳞片呈渐变的暗蓝色，鳞片边缘颜色较深，根部较浅，放在光线下会折射出绚丽的银蓝光晕，其单片品质大概在四阶到五阶。
根据古老的资料典籍记载，蛇颈龙的龙鳞是属于比较小的，且防御力在巨龙各个亚种当中是比较弱的，但这身龙鳞的优势是能在水中获得快速的行动力，倘若这次是在海中和蛇颈龙作战，恐怕对方的实力还会翻倍增强，难以压制。
泥潭只是它沉睡的地方，在数百年前，那里是一片广袤的内陆海，只是现在干涸了。
令希露媞雅比较好奇和意外的是，即便脑袋受到重创，这头巨龙依旧保持着意识，只是变得很昏沉。
关于这件事，她还咨询过葛贞大师，对方是这个领域的专家。
“这是因为巨龙是六阶的生命，它的灵魂已经足够强大，不再完全依托于躯体存在，也就是说即便将它瞬间杀死，龙魂依旧能够存在很久，一些古老的仪式里，就有借助龙魂来唤醒幽灵骨龙的秘法，或者将龙魂灌注到某种宝物中驱使，那些都是传说中的强大物品。”
“生命在没抵达六阶前，灵魂都是相当脆弱的，需要依托存在于大脑之中，一旦大脑被破坏，灵魂也会跟着受损，而后即便身体治愈，灵魂上的创伤也无法治好。”
“你所听说过的召唤古代英灵、强大幽灵的秘法，大部分其本体都是在六阶以上，否则根本保持不了清晰的神智，只能作为有一定行动力的怨灵驱使。”
“我送给你的那面小鼓，就是类似的物品，里面封印的猛犸灵魂只有四阶，它的智慧有限，只能接受不太复杂的简单指令，如果你想和它说话交流，那就做不到了。”
“那么，记忆也是一直伴随灵魂的吗？还是说部分存储在身躯里呢。”希露媞雅好奇询问。
“记忆大部分都是伴随灵魂的，但也有部分肌肉下意识的反应，是存在于身躯里。”葛贞大师回答。
“不过，记忆和灵魂的关系并不绝对紧密，很多人在死亡后，即便灵魂被‘死烬’领域的大师唤醒，依旧会缺失不少记忆。”
“它就像附着在软泥上的彩色粉末，有些时间久了就揉进软泥内部，而一些平淡重复的记忆，就和灰尘般掉落了，再也想不起来。”
“大部分人每天的生活中，有九成以上的记忆经历都会隔天遗忘，真正能保存下来的，其实不多。”
“原来如此。”
希露媞雅用手指穿过颈侧的发丝，让其在风中不会拂过面颊，因为那样会有些痒，一根根细腻发丝在指腹上划过，其中清晰的触感传达至脑海。
说来，她好像以前从没这么仔细观察过自己的头发，这一世里，小时候都是女仆们帮她打理，苏醒后的一段时间，也是塔莉尔帮她梳理，后来塔莉尔跟随法兰夫人远行离开，她平日才开始自己天天用梳子梳理，但之后就心思沉浸在学习和各种大小事情上。
一直都比较忙，这几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和提高自己的实力，大概是有种生存焦虑存在吧，毕竟远离了前世那个熟悉的环境，这一世又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尤其是刚苏醒的那段时间，很多事情都要小心斟酌。
现在，她虽说不上强大无敌，但也有了一些底牌，慢慢才有了些安全感，身心也能稍微放松下来。
虽说她对想不起来的记忆有点在意，但也不是非要全部回想起来不可，她没这么深的执念。
很多人会因为童年的伤痕，过往的阴影，对一些事情有着远超常态的执念，他们会为了平复这些缺失和伤口，付出许多代价，以至于旁人难以理解，不过这并非全然坏事，在寻找出路和对抗这些过往阴影的过程里，他们也产生了强大行动力，让他们在某些道路上，走得比旁人更远更深。
如果说那些世人赞叹的美好故事情节，是一种光明向上的生命力，那因为过往伤口和缺失而行动，就是一种隐匿黑暗中的生命力，并且它会更加炽烈，难以熄灭。
回想这一世的大致经历，希露媞雅微微摇头。
或许是豪门的出身环境和母亲的宠爱，让她并未遭遇什么痛苦难忘的事，这也导致她在很多事情上，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强烈的执念，只是淡淡的欢喜。
现在的自己，在前世的观念看来，大概是还不够努力和懒散吧。
‘你看看XXX，这次又考了第一！’
‘有时间就要学习，别想着玩，那没什么意义。’
‘邻居家的XXX，都去帝都的名校读大学了，你要争气！’
‘别人都行，为什么你就各种抱怨？’
‘别有了点成绩就骄傲，要永远为成功做准备，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你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躺在干燥的钢架上，希露媞雅的发丝在脑后散开，她抬起手指，透过指缝间的空间，看见那蔚蓝的天空和下方的流云。
真是的，即便相隔了一场截然不同的人生，那些往事还是在追着自己啊。
眼眸微闭，希露媞雅回忆前世今生，大概是受到前世的影响，她总有淡淡的焦虑，害怕因为学习不好而落后，被淘汰、嫌弃、无法立足，也因为那种经历，厌恶压抑和受拘束的生活环境。
‘你为什么对大家都这么温柔呢？’
因为我想着如此温柔对待别人，别人也会对我温柔宽容一点。
……
‘为什么你总能觉察到别人的难过，理解他们的感受呢？’
因为我同样如此痛苦和不被人理解过，所以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悲伤。
……
‘为什么你不劝人努力拼搏呢？’
因为那个过程永远没有尽头，或许只有在做真正渴望的事情时，人才会倾尽全力、不知疲惫。
……
天生强大的人，很少会是善于聆听和理解的，因为他们的世界，一切本该如此，不用多虑，但这样的人大概很少，绝大部分人都要从咀嚼痛苦中，找到出路，一次次重新确定方向。
记忆是一个人的过往，是曾经的来路，那些细碎的往事和经历，最终塑造了他的全部性格和习惯，如果将某些痛苦悲伤的记忆遗忘，是否也能治愈心灵上的伤痕，让人变得更加平和。
因为听到葛贞大师教授的有关灵魂和记忆的知识，希露媞雅坐在晚风中回忆遐想。
过往的一幕幕场景，再次浮现眼前，但现在并没有了曾经那种难过和气愤，心情很是柔和平静，她知道这一切难过的源头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最后是如何一点点克服这些这些阴影和伤疤的。
回想起来会有些不可思议，但成长就是这样的蜕变，以至于让过去的自己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么痛苦难受的事，现在的你却可以淡然地笑着站在原地。
这样的变化又该如何用语言文字描述呢？
或许就像，把装满杂物碎屑的玻璃瓶倾倒整理，滤掉其中不需要的杂质，最后将整理好的盆栽景观，重新放回里面，摆放整洁。
依旧是那些回忆，但不再和过往那么浑浊杂乱，而是阳光下，透着玻璃光晕的怀念景象。
尽管过往的记忆塑造了人的性格，但心灵上的成长，也重新塑造了看待记忆的方式，最后解读出新的人生。
夕阳余辉中，希露媞雅闭着的眼眸重新睁开，她坐起身来，稍加凝神，然后一支淡白的笛子在她手中构筑，握在手中。
沐浴风中，她试了下，然后缓缓吹动。
声音起初有些生涩，仿佛是在回忆那过于遥远的往事一般。
在曾经的某个时间里，学校的孩子们都要求学会吹笛子，而她也曾是那些身影中的一员。
完整的曲调早已记不清楚，只能跟随某种本能，复现那一个个留有印象的片段，然后即兴发挥。
音乐其实很宽容呢，只要符合旋律和节拍，就能奏出不算难听的声音，或许随着本能发挥会更好，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细节，会由此缓缓舒展出来。
太阳慢慢落入地平线，橘红的余辉映照云彩，笛声从开始的青涩慢慢变得悠扬，一开始执着的回忆片段现在也被逐步放下遗忘，有如自由翱翔的飞鸟，悠扬的笛音远远飘向天空。
下方的列车依旧迈着不快的节奏，缓缓前进，细微的风声，车上人们的闲谈声，窗帘飘动声，裙摆翻动的声音，伴随着那悠扬的笛音，宁静的心绪在傍晚悄然浮现。
躺在台上的蛇颈龙这会呼吸也慢慢平缓了下来，一首悠扬宁静的笛音结束，那原本紧闭的龙瞳眼睑睁开，唯一完好的碧玉龙瞳转动，看到那高高台架上的背对的白裙身影，仿佛那个背影身上还有未散尽的笛音回绕。
凝神注视了那个身影许久，蛇颈龙再次闭上眼睑，重新进入休眠，恢复体力。
虽说表面上毫无异常，但它的精神状态要比此前几天平稳了几分，不再那么躁动难耐。
列车继续南下，穿过积水的荒野，进入较为干爽的平原，这里气候渐暖，轨道远方依稀能看到一些田野和村落，开始出现人烟活动的踪迹。
……
五天后，列车组的人员已经完全习惯这头蛇颈龙的存在，有些人已经开始讨论，这头蛇颈龙运回联盟中心后，会引发怎样的轰动。
“大概会有很多人想来参观吧，光收门票就能赚不知多少钱。”
“自从第八纪元以后，第四大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巨龙的身影和踪迹了。”
“一些学派留存封印的古老秘术，现在也终于有了可以试验的对象，那些大师肯定会对蛇颈龙感兴趣的吧，毕竟这是活着的巨龙。”
“不知道能否驯化它，如果可以，那将是历史性的成就。”
“龙类都性子高傲，想让它们臣服可太难了，估计也就强大的龙类‘司辰’，才能让巨龙们俯首听令。”
“不过，在遥远的东方，也有和巨龙伴生的巫女，她们有特殊的秘法和龙契约，让彼此的力量联系在一起。”
列车内的灯火通明，众人讨论着将来和有趣的事，现在列车已经逐渐驶入西部的丘陵地带，起伏的高山间，飒爽的晚风拂过，带来些许枝叶摇曳。
朦胧的夜幕中，点点雨水夹在风中飘下，浸湿山间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