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追赶者
在黑夜中，看不清林燃的脸。
但卓以和能感受到对方情绪上的不解。
显然没太懂他的意思。
害怕这样的情绪不应该出现在教授身上。
在阿美莉卡乃至全世界，教授已然是一个符号，代表了阿美莉卡梦，象征着无所不能。
从任何世俗的意义上，对方都是绝对的成功者。
“教授，我的意思是，你一直在往前跑。”
“你已经够成功了。一般来说，历史上伟大的科学家们，在功成名就之后，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去摘取胜利的果实，去追求个人生活的安宁与享受。”
“爱迪生的后半生不再沉迷于发明，而是忙于专利诉讼、打压特斯拉、在佛罗里达的豪宅里享受名流的追捧。”
“牛顿爵士在写完《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揭示了宇宙的引力法则后，他并没有继续探索更深奥的物理，而是欣然接受了皇家铸币局局长的职位。。”
“哪怕是爱因斯坦，他依然伟大，但在普林斯顿的那些年，他成了科学界的吉祥物，拉着小提琴，享受着全世界的崇拜，虽然还在思考统一场论，但和青年时期已无法同日而语。”
“教授，你的权柄远超牛顿，你在数学界的地位哪怕无法比肩爱因斯坦也不远矣，你在工程领域的地位，我认为更是远超爱迪生。”
“但你丝毫没有停下.……”
“你站在了比他们任何人都高的位置，拥有着调动几百亿美元的权力。你可以在华盛顿的宴会上享受香槟，在高尔夫球场上谈笑风生。但你没有。”
“你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给自己背上了更重的石头，每一个都是要把自己逼上绝路的项目。”
卓以和顿了顿：
“所以我才说，我感到了一种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因为你软弱，而是因为你表现得就像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巨兽在追赶你。”
“那只巨兽逼得你不敢喘息，逼得你不敢享受一分钟的安宁。仿佛只要你稍微停下来喝口水，整个人类文明就会被那只巨兽吞噬一样。”
“教授，你到底在怕什么？是不是因为外星人真的快要来了？”
卓以和好奇两件事。
明面上的，外星人到底什么时候来。
另外一件事是没有办法放在明面上说的。
那就是对方和华国之间的关系。
因为刚才林燃提到的太有唯物主义辩证的内涵了。
甚至隐约带着矛盾论的思想在。
他的祖父是ROC第一届的国大代表。
理论指导实践，实践调整理论。
林燃先是说：“可能因为我特别年轻。”
卓以和恍然，他甚至没意识到对方才三十三岁，对科研人员来说是黄金年龄。
“因为外星人随时可能来，也可能在我们有生之年都不会来。”
林燃没有再说话。
如果没见识过飞船残骸，林燃只会说前半句。
林燃打住，卓以和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卓以和明白点到为止的道理。
回到房间后，林燃一个电话打到华盛顿，基辛格的家中。
“你是想让我去敲诈我们的盟友，教授。”基辛格看着笔记中记录下来的刚才林燃的材料基因组计划，“你要让德意志人交出他们的化工配方，让霓虹人交出他们的冶金数据，还要让英格兰人交出航空发动机的合金参数。”
林燃幽幽道：“这是地球防御计划的一部分，如果这是敲诈盟友的话，我们不是才敲诈完盟友吗？”
“告诉他们，我们不仅仅要构建军事领域的北约，同样的，在科技领域，我们同样要构建北约。这不是请求，这是要求，如果不加入，阿美莉卡政府的订单会先对他们关上大门。”
“下一步是这些加入了的阿美莉卡企业的订单，对他们观赏大门。”
基辛格不在乎工业细节，但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地缘政治价值：通过统一技术标准，将盟友彻底锁死在阿美莉卡的战车上。
“通过数据共享，把他们的工业命脉和我们的国防工业捆绑在一起.……”基辛格喃喃自语，随后，他笑了笑，“天才的想法。”
“好吧，教授。我会为你安排这场会议。但你需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除了威胁之外的理由。”
林燃纠正道：“不是我去开会，是你，代表我去开这场会议，亨利，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的能力。”
怎么可能事必躬亲，超人也做不到。
勒索盟友，威逼利诱这样的事情，不正是亨利的本能吗？
基辛格无奈道：“好的，教授，我会想办法的。”
林燃解释道：“亨利，这很容易做到，因为这不是单方面的数据共享，他们同样能获得来自阿美莉卡企业的数据。”
基辛格提醒道：“教授，我需要提醒一件事，那就是小心这些企业表面上加入，实际上不共享数据或者共享没有价值的数据。”
林燃说：“这你放心，未来的数据计算中心会由NASA来统一建立，会有专门的审计部门。”
“他们的材料设计和计算需要再NASA进行，除非他们愿意自己承担建立数据计算中心的高昂成本。”
“数据在我手里，有任何猫腻我都能发现，再者，这个体系的好处他们只要意识到，绝对没有办法拒绝。”
基辛格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说道：“教授，你还是这么的滴水不漏。”
“你放心，欧洲和东亚的盟友，我会帮你搞定。”
“教授，晚安。”
“晚安。”
休斯顿沉浸在分蛋糕的喜悦之中。
有来自金钱上的，地球防御基金大部分都会分给他们，会变成休斯顿企业，或者大型企业在休斯顿工厂的订单。
有来自科技和理论层面的，林燃为材料学指出了未来的发展方向。
而此时遥远地球另一边的莫斯科。
在KGB第8总局的下属特别计算中心，这里的气氛空前紧张。
因为他们对外星信号的解码有了全新的发现。
这里位于列宁格勒大街的地下三层掩体里，这里的代号为北极星。
地下最主流的设备是苏俄和东欧联合研发的最新代号为BESM-8的大型电子计算机。
在当下，华国是康米阵营中当之无愧的半导体中心，从产能到精度都遥遥领先于全阵营。
而东德因为在光学领域和华国的合作关系，他们能够从华国手里买到落后一代的半导体生产线转让。
双方围绕着光学领域的合作也一直在加深。
很多前往华国工作的蔡司公司工程师，甚至不想回东德。
和东德比起来，华国在物资供应和技术发展上都要好过东德。
而BESM-8大型计算机的核心就来自东德的华国生产线。
这台每秒运算数百万次，级别相当于IBM system/370的庞然大物，一台就需要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
成千上万个晶体管指示灯疯狂地闪烁。
数十名最顶尖的密码学家、语言学家和程序员，身穿灰色制服，盯着高速打印机吐出的无尽纸带。
安德罗波夫站在二楼的夹层玻璃后，手里夹着一支特供的赫塞哥维纳香烟。
“凯尔迪什同志，”安德罗波夫问道，“根据我们的最新情报显示，阿美莉卡和华国人已经在外星人的设备上接头了。而你们，拿着全康米阵营最好的算力，如果只能给我吐出一堆乱码，这一屋子的人，我也许得考虑送他们去沃尔库塔挖煤。”
凯尔迪什院士，苏俄科学界的泰斗，此刻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
他内心腹诽道：全康米阵营最好的设备恐怕不在这里，而在燕京吧。
“安德罗波夫同志，我想我们很快也能进去。”
林燃在内华达见识到了51区对外星论坛的破译之后，他很快把信息同步给了NASA，NASA也连接到了外星论坛。
NASA这样的庞然大物知道了，等于苏俄也知道了。
苏俄在知道之后，他们进而去询问华国方面，获得了类似的答案。
在这场竞赛中，落后于阿美莉卡，他们可以接受，但落后于华国，显然不能接受。
毕竟有句老话说得好：异端是比异教徒还更可恶的存在。
“格鲁什科夫同志很快就能完成基于马尔可夫链的最后解码协议。”
凯尔迪什的很快不是两个小时，而是整整三天时间。
三天时间，在克里姆林宫开了足足四个会议之后，回到北极星的安德罗波夫才获得了他想要的结果。
“我真得给你们一点教训了。”安德罗波夫心想。
控制台前的格鲁什科夫向安德罗波夫汇报道：
“安德罗波夫同志，载波同步已完成，我们捕获到清晰的数据流了。”
房间中央红色阵列显示屏里出现了外星论坛的页面，和阿美莉卡、华国看到的类似，都是在经过一个缓慢开机动画后切换成了俄语界面。
“进去了！”凯尔迪什激动得浑身颤抖，“我们进去了！”
安德罗波夫心想，我们是第三个进去的，又不是第一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凯尔迪什这家伙的觉悟实在有待提高。
至于放逐到哪里去提高一下，安德罗波夫还没有想好。
同时安德罗波夫的关注点却出现了短暂的偏移。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块色彩鲜艳、刷新率极高、完全不同于过去看到的笨重阴极射线管的新式屏幕。
地下室这块屏幕发出的红光格外显眼。
“格鲁什科夫，”安德罗波夫指着屏幕，语气古怪，“这块显示设备显示效果很不错，是明斯克无线电厂的新产品吗？”
格鲁什科夫正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下意识地回答道：“啊？不，安德罗波夫同志，这是我们也通过贸易渠道搞来的。是华国制造的，他们叫它发光二极管点阵屏，据说那边已经开始大规模量产了，比我们的显像管省电，而且寿命长。”
空气瞬间凝固。
安德罗波夫没有说话。
多么讽刺。
“哼。”安德罗波夫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别管屏幕是谁造的，看看华国和阿美莉卡在这个论坛上聊了什么。”
上面的内容都是专业知识的探讨，对于安德罗波夫而言无疑是天书。
“em……这样，你们发个帖子宣告我们来了。”安德罗波夫补充道。
他可不想落后阿美莉卡和华国人太久。
“是！”
格鲁什科夫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输入了一串早已准备好的、代表数学逻辑和友好问候的二进制代码。
“发送请求，启动！”
他敲下了回车键。
然而，屏幕上的文字没有任何反应。
屏幕上只有华国和阿美莉卡的交流记录。
.cn和.us的账号充斥着屏幕。
属于苏俄的那条信息，却像是一块扔进大海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怎么回事？”安德罗波夫皱眉。
“正在重试，改变频率，增加功率。”格鲁什科夫额头上的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不行，无法同步。”
“安德罗波夫同志，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格鲁什科夫无奈道，“我们的接收端虽然打通了，但是我们的发射端完全不对。这就像是我们拿着一个摩尔斯电码的发报机，试图接入一台彩色电视的直播信号。”
“我们能看到他们的画面，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是我们无论怎么敲击发报机，他们都听不到。”
凯尔迪什走上前，检查了数据流，脸色灰败：“不仅仅是设备问题，阿美莉卡和华国能接头，可能是因为他们手里有某种钥匙，或者是他们对信号进行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特殊调制。”
安德罗波夫死死盯着闪烁着红光的LED屏幕。
屏幕上，us和cn的对话，仿佛在嘲笑他们是只能趴在窗户外面看的原始人。
安德罗波夫这才意识到，他们甚至都没有注册账号，就尝试着发言。
“该死。”
安德罗波夫猛地将手中的烟头摔在地上。
“只能看，不能说，这就是二流国家的待遇吗？”他心想
安德罗波夫转过身：
“三天时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华国和阿美莉卡能做到，我们没有理由做不到！”
凯尔迪什和格鲁什科夫面面相觑，他们心想，三天时间恐怕怎么都不够。
看来又要请教他们的华国同行了。
至于为什么是又。
这是另外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