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试图战胜神的凡人
“这取决于NASA的科学评估。”阿姆斯特朗谨慎的回答，像水泼在了尼克松的怒火上。
他沉默了许久，“好，尼尔。”
尼克松把听筒砸回座机，发出砰的巨响。
“科学评估！科学评估！到处都是该死的科学家！”尼克松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教授是这样，阿姆斯特朗也是这样！他们以为他们在守护圣杯，其实他们只是在浪费阿美莉卡的时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霍尔德曼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总统先生，NASA副局长乔治·洛求见。他说他知道你刚给阿姆斯特朗打过电话，而且他说他能够胜任这一任务。”
尼克松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眯了起来。
“让他进来。”
霍尔德曼幽幽道：“他在亨茨维尔，过来需要时间。”
尼克松眯起眼睛：“那就让公务机把他送来！我要当面听他汇报。”
半天后，乔治·洛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乔治·洛，NASA副局长，阿波罗计划的实际操盘手，在阿波罗1号大火后重组了管理层、又在阿波罗8号大胆拍板绕月的男人。
原时空里詹姆斯·韦伯负责解决NASA的财务问题和组织架构，乔治·洛则是那个具体的操盘手。
他是NASA最被低估的“大脑”，一个完美的技术官僚。
在林燃存在的这个时间线上，乔治·洛一直活在教授的阴影下。
乔治·洛手里拿着公文包，脸色平静地走到尼克松面前。
“总统先生。”乔治·洛带着精密感，这是技术官僚所特有的特质，“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削弱教授的影响力，你想证明没有教授在的NASA，也能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尼克松冷冷看着对方，作为成熟的政治动物，他不相信任何突如其来的馅饼。
尤其是像乔治·洛这样，和林燃共事时间漫长的老家伙。
对方如果是教授派来破坏他计划的人呢？
“你是说你能完成在月球南极着陆？”尼克松问道。
乔治·洛摇头：“我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这个地球上除了教授和外星人，没有人能做到。”
尼克松的心放下去一半。
因为对方要是大包大揽，他才不信。
他不是没找过人，他从空军实验室，从橡树林实验室，从NASA内部，找过无数鼎鼎大名的科学家来咨询。
所有人告诉他的答案都是一致的，这件事只有教授能做到。
哪怕有了新的来自月球南极的一手测绘数据，也同样只有教授能做到。
这活宇航员机组知道拒绝，科学家们同样知道拒绝。
乔治·洛说：“总统先生，我做不到在月球南极登陆，但不代表我没有办法让宇航员前往外星造物所在地。”
乔治·洛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的、边缘已经磨损的月球南极高分辨率地图，平铺在尼克松面前。
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的叉号。
“教授的方案之所以只有他能做，是因为他追求的是上帝的落点。”
乔治·洛的手指在地图中心的沙克尔顿陨石坑边缘画了一个圈。
“他把飞船直接降落在目标头顶上，误差不超过十米。这需要超越时代的轨道计算，需要把登月舱的姿态控制做到极致。这是艺术，大师的艺术，总统先生，你想做到这一点，只能找教授。”
“但我们是工程师，我们不需要艺术，我们需要的是工程余量。”
乔治·洛的手指缓缓向外移动，滑过了几十公里的距离，停在了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地上——马拉佩特山附近的光照区。
“我们在这里着陆。”
尼克松皱起眉头，盯着那个距离：“这里？这里距离目标至少有六十公里，甚至更远。”
乔治·洛点头：“没错，先生，你说的没错，六十公里。”
“我们的月球车，它的设计续航只有9.6公里，即便是有安全余量的极限测试，也不过30公里。”
乔治·洛从口袋里掏出长方体模型，不是时下流行的Panda，银色外拐，是阿波罗月球车使用的银锌电池模型。
“月球车的续航瓶颈在于电池。两块36伏的银锌电池，不可充电。一旦耗尽，宇航员就必须弃车步行。在那种距离下，步行等于死亡。”
“但如果我们把月球车变成一辆电马呢？”
乔治·洛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我的计划是分布式补给。我们在阿姆斯特朗发射之前，先发射一枚经过改装的、无人驾驶的登月舱货运版。”
“不需要它精准着陆，只要它能摔在半路上，或者降落在那个平坦的着陆区附近。它的肚子里不装人，不装维生系统，只装一样东西电池。”
“整整两吨重的、充满电的备用电池组。”
乔治·洛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条直线：
“阿姆斯特朗着陆后，他不需要进行复杂的科学考察。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驾驶月球车，带上尽可能多的电池出发。当第一组电池耗尽时，他不需要寻找充电桩，只需要停下来，像换弹夹一样，把旧电池拔出来扔在路边，换上新的。”
“我们将把月球车的底盘进行暴力改装，增加外挂电池接口。我们会把原本用来装样本的储物箱，全部改成电池架。”
“这就像是以前西部的驿站，总统先生。”
乔治·洛抬起头，直视着尼克松：
“林燃教授是在用数学解题，试图找出一一条不需要加油就能飞越太平洋的完美航线。而我是在铺路。”
“我会在月球表面铺设一条由废弃电池组成的路。虽然笨重，虽然丑陋，虽然没有任何美感，甚至充满了工业垃圾。”
“但它能让我们的车轮，碾过那些不可逾越的鸿沟，最终停在外星造物的面前。”
“在这个过程中，正好车也空了出来，尼尔可以把外星造物搬上车。”
尼克松盯着地图上那条由乔治·洛手指划出的虚线。
这听起来一点也不科幻。
没有虫洞，没有反重力，不像教授在黑板上写让人不明觉厉的公式。
尼克松光是看到那些公式，就感觉自己在教授面前矮了一头，你这样我会怀疑自己的智商。
乔治的方案是用过剩的工业产能去堆砌出的胜利。
这让他想起了二战时的后勤线，想起了福特流水线上的传送带。
“扔掉电池，”尼克松喃喃自语，“这很昂贵。每一块电池运上去的成本比黄金还贵。”
“但这是唯一的方案，总统先生，这是唯一的方案。”乔治·洛重复强调。
“而且，这个方案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国力。我们不需要上帝的魔法也能做到，我们只需要足够的物资和决心，就能把路铺到月球尽头。”
尼克松喜欢这个方案。
这不仅是因为它可行，更是因为他已经透过这个方案看到了成功后自己在舆论宣传上的巨大胜利。
人的智慧可以战胜神。
“很好。”
尼克松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分布式补给，这名字太文绉绉了。”
“就叫它驿站计划。”
尼克松站起身，向乔治·洛伸出手。
随后尼克松坐回了位置上，他没有急着让对方离开。
他起身从旁边柜子里的红木盒子中抽出一根雪茄，坐回办公椅，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透过并不存在的烟雾，意味深长地审视着乔治·洛。
“乔治，你是个聪明人。”
尼克松的声音变得轻柔，但这往往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你知道教授意味着什么。他不仅仅是个科学家，他在媒体、在国会、甚至在五角大楼都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之前那些试图挑战他权威的人，最后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比如亚瑟·鲁道夫。”
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尼克松从历史长河中唤醒。
那个时候的红石基地还有一个前缀，火箭。
亚瑟·鲁道夫是红石火箭基地的技术主管，负责水星载人计划。
后来，后来从NASA离开后就消失了。
这就是得罪教授的下场。
“你为了讨好我，拿出一个可能会彻底激怒他的方案，还要把这个方案变成现实。”尼克松将雪茄在桌面上顿了顿，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不怕他吗？一旦他也回过头来针对你，你的下场可能比那些宇航员还要惨。”
乔治·洛整理地图的动作停顿了半秒，但也仅仅是半秒。
他抬起头：
“总统先生，如果在这个国家，一位联邦官员因为竭尽全力完成总统下达的任务而要受到惩罚，甚至感到恐惧，那么这就不再是美利坚合众国了。”
乔治·洛扶了扶眼镜：
“一个健康的组织里，永远不应该只有一种声音。哪怕那个声音是真理，是神谕，也不行。”
“教授确实是天才，是NASA的灵魂人物。但NASA不是他的私人实验室，更不是他的一言堂。”
乔治·洛指了指窗外，那是国家广场的方向，也是无数政府机构所在的地方：
“如果我们让公众，甚至让我们自己的工程师觉得，离开了教授，NASA就转不动了，连个轮子都造不出来，那才是NASA真正的死亡。”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反对他，而是为了NASA好。”
乔治·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在这种时候，必须有人站出来证明，NASA是属于国家的NASA，是属于全体纳税人和三十万工程师的NASA，而不是某一个人的舞台。”
他看着尼克松，说出了最能击中总统心坎的词：
“这就是权力的制衡，总统先生。无论是在国会山，还是在发射台，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应该被允许绝对垄断。政治如此，技术亦然。”
“如果教授因为我证明了凡人也能登月而惩罚我，”乔治·洛淡淡地笑了笑，“那只能说明他跌落了神坛，变成了心胸狭隘的暴君。而那时候，你就不需要再担心他了。”
人都是这样。
尼克松是总统，他不希望有权力制衡他，所以才整出了用基辛格管外交，架空国务卿的做法。
但换成NASA，尼克松就觉得乔治·洛的这番说法怎么听怎么悦耳。
尼克松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找到了一个工具，更是找到了一个敢于为了秩序去挑战神的凡人。
“说得好，乔治。”
尼克松亲自划燃了火柴，甚至破天荒地身体前倾，将火苗递到了乔治·洛面前，示意对方也点燃一根。
乔治·洛微微低头凑近火苗，在烟草被点燃的瞬间，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烟雾：
“而且，总统先生，还有一件事让我不得不站出来。那就是宇航员机组最近的罢训行为。”
听到罢训这个词，尼克松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锁紧。
“你是说那帮太空牛仔？”
“是的。虽然他们没有举着牌子在休斯敦大门口游行，但这比那更恶劣。”乔治·洛的声音里透着肃杀，“在这个节骨眼上，阿波罗预备机组集体请假。模拟器大厅里空无一人，因为他们声称现有的着陆程序不具备安全性，拒绝进入驾驶舱。”
“他们甚至在私下里传阅一份联名信，宣称在教授回归并签字确认安全之前，任何飞往南极的发射都是谋杀。”
“这是问题所在，总统先生。”
“在过去的几年里，因为教授的保护，这群宇航员被惯坏了。他们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是不可替代的英雄。他们把教授的话当成了唯一的圣经，而把NASA的行政命令当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的废纸。”
“这种风气如果不刹住，NASA就完了。今天他们敢因为安全性拒绝登月，明天他们就敢因为心情不好拒绝按按钮。”
“所以，总统先生，NASA到了不得不改变的时候。。”
“如果阿姆斯特朗不愿意开那辆挂满电池的车，我就换人。如果现役宇航员都不愿意，我就从预备队里找。”
“我要用这个方案，彻底打碎他们对完美方案的幻想，也打碎他们对教授的迷信。”
“我要让他们明白，要么服从命令上天，要么滚回地面去开拖拉机。”
“去吧，乔治。”尼克松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