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爆了
“为什么布什不喊我去提问?”
“他是不是不忠诚?”
联合国发生的一切传回华盛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在林肯起居室里,尼克松独自坐在天鹅绒扶手椅里。
他的手里捏着来自纽约的一级加密电报,里面包括了对话,包括了希瓦娜的细节,包括了米勒教授对于为什么是中文的猜测。
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尼克松看完之后开始怀疑起同为象党的老布什的忠诚了。
老布什应该要对尼克松忠诚,因为老布什早年的政治生涯并不顺利。
他在德克萨斯州竞选参议员失败了两次,分别是1964年和1970年。
去年老布什再次竞选参议员失败后,政治生涯几乎要断送。
正是尼克松伸出了援手,任命他为驻联合国大使。
尼克松极度多疑。
他看重忠诚胜过才华。
他喜欢老布什,因为布什出身东海岸权贵家族,举止得体,听话,而且对他非常忠诚。
老布什在尼克松手下也确实表现的非常忠诚。
即便在水门事件爆发初期,作为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的老布什,依然在此时期极力维护尼克松,直到证据确凿无法洗白时才不得不划清界限。
当然,尼克松对老布什的真实态度就很玩味。
尽管他亲手提拔了布什,但他在私下的录音带中曾多次流露出对布什的轻视。
他认为布什太软,太像那种精致的常春藤精英,缺乏政治家需要的狠劲。
尼克松任命布什去联合国,部分原因是他认为联合国是个扯皮的地方,不需要太强势的人,布什这种长袖善舞的社交型人才正好合适,而且不会对白宫的外交决策构成威胁,此时真正的外交权在基辛格手里。
而布什和尼克松之间提前出现了裂痕。
“那个华国人……”尼克松低声咆哮:“他以为他是谁?上帝的代言人吗?”
霍尔德曼站在阴影里,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他太熟悉老板现在的状态了,经典的尼克松时刻,自卑与自大混合发酵后的剧毒时刻。
“看看这上面写的!”尼克松把电报狠狠地摔在茶几上,震得酒杯叮当作响,“‘林教授代表人类接受了交易’。代表人类?谁授权他的?国会吗?还是我?”
尼克松站起身,在地毯上来回踱步,受过伤的左腿让他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颠簸。
他的左腿不是因为上战场残疾的,是因为在1960年竞选总统期间,尼克松在北卡罗来纳州格林斯伯勒的一次竞选活动中,膝盖重重地撞在了轿车车门上。
当时他为了不显露软弱,没有立刻就医,导致左膝盖严重感染,不仅让他住院两周错过了宝贵的竞选时间,还让他因此落下了病根。
“我是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我是在这个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尼克松指着自己的胸口,“如果要和外星人谈条件,如果要决定人类未来三十年的命运,那个拿话筒的人应该是我!哪怕是电话连线,哪怕是转播,那个拍板的人也必须是我!”
“结果呢?乔治·布什这个蠢货把麦克风递给了一个只有三十岁的华人!而伦道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华盛顿的方向,就擅自决定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这是政变。”尼克松猛地停下脚步,“鲍勃,这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一场外交上的政变。”
当天晚上,尼克松空前愤怒。
但再怎么愤怒都无济于事。
因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
他固然能够决定阿美莉卡的绝大部分事务,但在教授和外星人上,他无可奈何。
次日清晨,椭圆形办公室。
如果说昨晚的尼克松是愤怒,那么今天的尼克松,则是被嫉妒所吞噬。
“为什么老是他?”
送报员刚刚把当天的《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放在坚毅桌上。
头版头条。
不需要阅读标题,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巨幅照片就已经刺痛了尼克松。
照片上,镁光灯将林燃照得如同圣徒。
那些不同肤色的手臂,那些平日里互相敌视的外交官们,正像托举神明一样将教授高高抛起。
他们脸上洋溢着的狂热笑容,是对林燃的崇拜。
尼克松死死地盯着照片。
“为什么总是他……”
尼克松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再次重复这句话,随后他思索:
“哥廷根神迹就不说了,这是靠个人能力,马丁路德金葬礼上的摩西分海是他,伦道夫翻滚是他,指挥登月是他,拿诺贝尔和平奖的是他,现在代表全人类,甚至成为全人类弥赛亚的,还是他。”
“这世界真是疯了。”
“犹太人该不会真信他有犹太血统了吧?”
“不是信,是不管有没有,他都必须有。”
“我甚至都能想到那帮犹太佬是怎么想的。”
尼克松很讨厌犹太裔,因为他的逻辑链条:犹太人=东海岸知识分子=常春藤毕业生=自由派媒体=恨我的敌人。
此时,尼克松怀疑劳工统计局故意发布对他不利的失业率数据。
他坚信这是一种政治破坏。
他命令助手弗雷德·马利克去搞清楚局里有多少犹太人。
他原话是:“由于犹太Zionism的阴谋,那是肯尼迪任命的,他们都在那里搞鬼。”
尼克松甚至会当着基辛格的面来贬低犹太人,在这件事上他还有另外的原话:“除了基辛格、加曼特和萨菲尔等少数例外,我们要明白你不能信任这帮杂种。他们会背叛你要你的命。”
“看看这些手臂。”尼克松盯着照片上带着苏俄红星袖扣的手,冷笑道,“列昂尼德的人在欢呼。甚至连我们的人也在欢呼。在这个瞬间,没人记得谁是总统,他们只记得谁为人类谈了一份让人满意的条件。”
他的目光落在了照片显眼位置的乔治·布什身上。
“布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尼克松咬牙切齿,“当时为什么不提议由白宫进行直接连线?为什么不告诉希瓦娜,地球的领袖坐在华盛顿?”
一种深刻的被遗弃感涌上心头。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从他早年从政开始,东海岸的自由派精英,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他们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长相,现在,他们宁愿去拥抱华裔,也不愿意把荣耀归于他这个总统。
“罗杰斯……”尼克松突然想到了他的国务卿。
“我是对的。”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对着墙上华盛顿和林肯的画像说道,“绕过罗杰斯是对的。那个软弱的、只会走程序的国务院根本靠不住。”
霍尔德曼站在他身后的阴影处不敢说话。
“看看这群官僚!”他猛拍桌子上的报纸,“他们都想绕过我。”
“他们都想把我架空,让我变成一个在文件上签字的橡皮图章。”
尼克松眼中的怒火逐渐冷却,帕廷顿综合症的偏执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霍尔德曼说道:“叫罗杰斯马上来见我,对了把赫尔姆斯也叫上!”
霍尔德曼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黄色的便笺本,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他有预感,这是暴风雨的前奏。
理查德·赫尔姆斯同样坐在沙发上。
今天这间椭圆办公室的主角极其罕见地不是他也不是霍尔德曼,基辛格甚至都不在。
今天的主角是房间中央的总统和国务卿。
你知道的,国务卿在这里向来都只是配角。
只能从新闻上得到消息的配角。
坚毅桌仿佛成了分界线。
理查德·尼克松手里抓着《华盛顿邮报》,狠狠地敲击着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扇耳光。
他正在强行抑制自己内心的怒火:
“比尔!”
“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在来白宫通知我的时候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为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是和外星文明谈判,是向外星文明提问?”
站在他对面的威廉·罗杰斯,他站得笔直,同样态度强硬。
“总统先生,我已经提交了备忘录。”
“联合国秘书长吴丹打来紧急电话,说大会出现不可控局面,需要紧急咨询教授关于科学层面的问题。我批准了。这就是程序的全部。”
“程序?”
尼克松冷笑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报纸展开,直接甩到了罗杰斯面前。
报纸飞过桌面,滑落在地毯上,林燃被万人簇拥的照片正对着天花板。
“去他妈的程序!”尼克松咆哮道,“你告诉我这是科学咨询?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一场加冕典礼!”
尼克松绕过办公桌,步步紧逼,直到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罗杰斯的脸:
“你向我隐瞒了关键信息,比尔。你没告诉我希瓦娜直接降临联合国现场!你没告诉我我们能提问!你更没有判断出这是一场谈判!你让我——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像个傻瓜一样第二天才从报纸上得知我的大使把麦克风递给伦道夫,看着他把全世界的荣耀都揽进怀里!”
“如果我知道那如此重要,”尼克松幽幽道,“我会亲自去纽约!我会亲自站在那个讲台上!那是属于总统的历史时刻,是你把它搞砸了!”
“你在像其他自由派精英官僚一样,试图把我架空!”
霍尔德曼内心悬了起来,他能听出来尼克松语气中压抑着的怒火。
罗杰斯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男人,这个他曾经视为朋友、并在艾森豪威尔时期力保过的男人。
长久以来的委屈、羞辱和边缘化,在这一刻终于爆发了。
“我有权限决定说什么,不说什么,迪克!”罗杰斯突然提高了音量,这是赫尔姆斯和霍尔德曼第一次听到这位老好人敢这么跟总统说话,“就像你对我的那样!”
“无论是和华国谈判还是和华国成立亚洲投资银行,又或者是美元和黄金脱钩,我知道的甚至比黑人服务员还要知道的更晚!”
“我要别人打电话告诉我,把我从床上、书房、办公室任何一个地方给通知到,然后重新拉到电视机前,我才知道我们的总统又干了什么大事。”
“而饭店的黑人服务员,他们随时都能对着电视,第一时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迪克,你什么时候尊重过我?尊重过我这个国务卿?”
“架空?”
“你说我向你隐瞒信息?你说我没有告诉你?”
“好啊,总统先生。那我们就来谈谈隐瞒。”
罗杰斯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霍尔德曼和赫尔姆斯,最后死死钉在尼克松脸上: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白宫里,我是唯一一个还在傻傻遵守程序的人!而你,理查德,你和基辛格,你们建立了一个秘密政府!你们把我像家具一样摆在国务院,只为了在拍照的时候好看!”
“现在,你来指责我隐瞒?”
罗杰斯抓起桌上的文件,狠狠地摔在地上,就在那张林燃被抛向空中的照片旁边。
“够了,迪克。真的够了。”
“我的隐瞒是符合程序的隐瞒,对于外星文明,没有任何程序规定我,我需要怎么做。”
“而你的隐瞒,是违反规定的隐瞒,是你的私心导致的隐瞒,是你的无能和自大所造成的隐瞒!”
“你不需要向我咆哮。因为在你心里,我早就不是国务卿了。你只是在找一个替罪羊,来掩盖你嫉妒教授这一事实。”
椭圆形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只有落地钟在滴答作响。
霍尔德曼停止了记录,他已经不敢再记录下去了,这太爆了。
笔尖在纸上晕开墨迹。
赫尔姆斯已经悄悄起身,走到窗户边上,默默看着窗外,似乎装作自己压根就不在现场。
尼克松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被戳穿心事的羞恼让他几乎要发疯,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罗杰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滚出去。”
过了许久,尼克松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冷得像冰:
“滚回你的国务院去,比尔。在我找到人接替你之前,别让我再在这个办公室看到你。”
罗杰斯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老派绅士的优雅。
他看着尼克松,眼神中不再有友谊,只剩下怜悯。
“如你所愿,总统先生。”
罗杰斯转身,没有看霍尔德曼,也没有看赫尔姆斯,径直走出了白色的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尼克松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重重地跌坐在椅子里。
“他背叛了我,”尼克松喃喃自语,手在颤抖,“连他也背叛了我。”
房间里还残留着争吵后的余温。
尼克松坐在椅子上,呼吸逐渐平复。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坚毅桌下方的一个隐蔽角落。
那里藏着索尼录音机的麦克风。
那个该死的机器,一直在忠实地转动。
它录下了罗杰斯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最重要的是关于尼克松的嫉妒。
如果这段录音在未来被解密的话,那太糟糕了。
“鲍勃。”尼克松的声音很轻。
霍尔德曼立刻合上了黄色便笺本,抬起头。
“这一段……”尼克松指了指桌子底下,又指了指霍尔德曼手中的本子,“关于比尔发疯的那一部分。关于他歇斯底里的指控。”
“这是这几天压力太大导致的胡言乱语,是噪音,是对总统权威的亵渎。”
尼克松盯着他霍尔德曼:
“为了国家的尊严,这段对话从未发生过,懂吗?”
霍尔德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作为广告业出身的精英,他太懂得如何修剪现实了。
在真实历史中,霍尔德曼不仅是白宫幕僚长,更是尼克松的记录机器。
为了写回忆录,尼克松坚信,肯尼迪之所以被历史铭记为英雄,是因为肯尼迪的人擅长书写历史。
尼克松发誓要留下最详尽的记录,以便卸任后写出一本决定性的回忆录,向世人证明他才是最伟大的总统。
记录是为了以后核对谁说了什么,谁背叛了谁。
霍尔德曼本人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几乎记录了白宫每一天的流水账,极其详尽。
1971年2月,尼克松下令在椭圆形办公室安装了声控录音系统。
“明白,总统先生。”霍尔德曼接着撕下了便笺本上记录刚才争吵的那几页纸,当着尼克松的面,将其撕得粉碎,然后放进了口袋。
“至于磁带,”霍尔德曼看了一眼桌下,“我会让罗丝去处理。也许她在整理的时候,会不小心踩到踏板,把这一段抹掉。”
“很好。”
尼克松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又补充道:“但今天还是需要有历史,真实的历史。”
霍尔德曼在感到一丝寒意,但他依然忠实地拿起了笔,在本子上,重新写下了一行字:
“1971年9月22日,上午,罗杰斯国务卿因身体原因提出休假。”
这就是尼克松想要留给未来的真相。
接着,尼克松猛地抬头,望向赫尔姆斯,眼神凶狠,同时指了指地上的报纸:
“理查德,林燃现在的影响力已经失控了。既然国务院已经靠不住了……”
“也许,是时候让情报部门来接手教授的管理了。”
“因为外星文明,和新的任务的出现,我们必须要给教授提供更严密的保护。”
尼克松着重在保护上加重声音。
“从今天起,教授应该是我们国家的最高机密,总之理查德,派人去盯紧他。”
赫尔姆斯见无论如何都躲不过,他被逼无奈道:“好的,总统先生。”
尼克松最后才开口道:“鲍勃,再加一笔,总统当机立断,指示赫尔姆斯加强对伦道夫·林的国家安全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