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教授遇刺(求月票!)
汽车在奥斯曼风格的建筑群间穿梭,防弹轿车的车厢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这种凝重只有珍妮能感受到。
珍妮转过头,看着身侧正闭目养神的林燃。
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带着笃定和使命感,让珍妮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一切仿佛是教授排练的一样。
但她知道,眼前这位男子每一次所遭遇的暗杀,都和排练无关,都是命运强加在他头上的不幸。
华国俗语里有“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的说法,同样的,西方传说里,盗火的普罗米修斯、多次欺骗诸神的西西弗斯,都没有好下场。
包括近代科技发展后,现代英语中有句话叫“Playing God”(扮演上帝),这是指人在医学、生物领域做只有神才能做的事情,比如说克隆生命。
其潜台词正是会招致灾难。
珍妮心想,教授太聪明,聪明到触碰到了神的领域,所以才会有如此多意外发生在其周围。
每一次,对方都能靠着反应躲过,这次更是主动撞上去。
这真的好吗?
珍妮不知道答案,因为光是看林燃的侧脸,她感觉对方不是去赴一场死约,而是去捡起一只等候多时的兔子。
华国成语里叫“守株待兔”。
但珍妮没有劝阻,更没有想要破坏林燃的计划,因为当林燃在官邸休息室提到华人和霓虹这两个词的时候,跨越数百年的沉重引力已经锁死了所有变数。
毫无疑问,珍妮是不折不扣的华国通,她知道,华国和霓虹之间的纠葛不是近一百年,而是横跨数百年的纠葛,是千年的回响。
最早可以追溯到公元663年,华国和霓虹在高丽半岛发生的白江口之战。
到元朝时期忽必烈两次跨海远征,再到明朝倭寇和万历高丽战争,再就是近代了。
一百年是恩怨,一千年是宿命。
这是刻在DNA深处的仇恨,神身上只要沾染有来自汉人的血统,也无法避免这样的仇恨。
在这样的历史面前,珍妮说不出拒绝的理由,任何劝阻在民族的大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再加上教授确实躲过无数次暗杀,这也是压舱石。
在恐惧的间隙,珍妮的脑海里闪过一丝由于出身而产生的庆幸。
庆幸教授绝不信奉康米。
康米和民族从根子上就存在着天然的矛盾。
前者是阶级的横切,后者是民族的竖切。
珍妮作为阿美莉卡的豪强家族出身,对康米谈不上恶感,但也决计谈不上好感。
林燃这种对华人职责的执着,让珍妮彻底放下对他立场的揣测。
她进而想到,教授这么做,是否有躲避婚姻的考虑?毕竟要从月球带回月壤,意味着要登月,登月需要良好的身体条件,经过暗杀这一遭,教授如果想要追究霓虹的责任,那么教授无论身体是否健康,在外界看来都不能健康。
这是否意味着,教授永远都不会登月,求婚也遥遥无期?
珍妮任由自己的思绪在空中飘荡,仿佛这样会让她好受一些。
她看着林燃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此时正放松地搭在膝盖上。
她不敢想象,几小时后,这只手可能会沾满由她亲手准备的红色颜料,甚至可能伴随着真实的弹孔流出的鲜血。
珍妮悄悄握住林燃的手,在向上帝许愿。
林燃感受到珍妮的温度后,内心同样是百感交集。
在他的盘算里,这一趟巴黎之旅,暗杀绝非偶然的噪音,而是几乎必然出现的结果。
不出现才不正常。
毕竟这是一个暗杀如同家常便饭的时代。
肯尼迪被暗杀,罗伯特·肯尼迪也被暗杀,马丁路德金被暗杀。
阿美莉卡的总统只分被暗杀成功和没成功的两类。
哪怕是好人卡特,同样遭遇过暗杀,只是失败了。
自己在巴黎抛出的每一句话、推动的每一项命令,都在割那些小国权贵们的命。
没收西贡官员在阿美莉卡财产,剥夺西贡精英阶层的退路,杀鸡儆猴,警告所有的小国。
这刺激了无数小国权贵。
更何况此时赎罪日战争在酝酿当中,石油禁运已经出现,林燃大谈普世价值和人类需要共识,在保守宗教及其他方面激进的势力看来,这无疑是文明入侵。
在中东的漫天风沙里,在南越崩溃前夕的阴暗巷弄中,无数双眼睛正通过电视转播盯着这个黑发黑眼的亚裔男子。他太年轻,太睿智,太有权柄,也太危险。
包括霓虹,阿美莉卡的特别工业委员会,华国的市场准入,东南亚的基建开发,这些都是在给霓虹掘墓。
一铲一铲地把霓虹往土里埋呢。
本身这条时间线里,霓虹的日子远不如原时间线。
东南亚的市场被剥夺,高端产业技术转移被终止,中间最大的影响因子就是林燃。
霓虹也会抓住机会动手。
有无数势力,无数人有这个动机。
林燃自己认为这个世界不需要神,他们也这么认为。
只是无论来的是谁,最后都只会关联到霓虹,关联到东京。
他觉得现在的掘墓速度还太慢。
时代要加速,霓虹进入坟墓的速度同样要加速。
……
巴黎,下午两点,冬日残阳悬挂在香榭丽舍大街尽头。
爱丽舍宫节日大厅内,红丝绒窗帘半遮,原本璀璨的波希米亚水晶吊灯此时被调暗了光亮度,以便让全世界的摄像机镜头捕捉到位于中心的大圆桌。
林燃坐在属于美利坚全权特使的座位上。
他身后站着的是一整排白宫官僚。
观察席上,柯西金在思考,在等待机会,等待和林燃单独攀谈的机会。
两点十五分,法兰西总统乔治·蓬皮杜率先走上讲台。
他咳嗽了一声:“在巴黎的土地上,我们见证过无数条约的诞生。今天我们要签署一份彻底终结六十年代的协议,签署一份定义七十年代的协议,签署一份给东南亚带来长久和平的协议。”
致辞简短而沉重。
随后,签字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握手,只有各位代表依次走向圆桌的声音。
南越,北越,越G,最后是阿美莉卡。
这里说一下,四方协议还有越G,越G可以看作是北越的一个分支,他们深入到南越地盘上打游击。
林燃拿起了刻有美利坚国徽的金笔,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响,通过麦克风放大。
林燃签字时的侧影被数千枚镁光灯瞬间定格。
密集的闪光,烧灼出的白色烟雾,爱丽舍宫的灯光,林燃的年轻,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让这一刻看起来充满了近乎不真实的庄严。
签字结束,是各方轮流发表简短讲话的时间。
“这不仅是军事的终结,更是民族独立的必然选择。河内将证明,钢铁无法战胜意志。”北越代表很是坚定,他们看到了胜利就在前方。
在北越看来,南越纯纯战五渣,没有阿美莉卡,他们甚至坚持不到三十天。
当阿美莉卡要没收西贡官员财产的消息传回河内,河内的官员都知道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要面临更大的挑战-战后重建。
陈文林淡淡道:“自由的代价是昂贵的,我们付出了血,未来我们会和阿美莉卡一道,维护安南人民追求自由的权利。”
陈文林说的很好听,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抱怨,仿佛他真的是一位清廉的官员,在阿美莉卡没有任何财产一样。
实际上他已经下定决心,等签署完协议就不回西贡了,直接从巴黎买一张飞往纽约的机票,在纽约一去不回。
还回什么啊回。
这些声音在林燃听来,都是高潮来临前的铺垫,他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台下,台下上千名记者里,到底谁才是那个可能的凶手。
因为林燃的到来,现场有比原时间线里多得多的记者。
原本计划在位于克勒贝尔大街的国际会议中心举办的签字仪式,也被挪到了爱丽舍宫。
下午三点十分,“最后,有请美利坚合众国全权特使,伦道夫·林教授。”蓬皮杜用最热情的声音说道。
全场先是安静,然后是礼貌的掌声。
林燃起身,穿过白宫官僚们自动让出的通道。
他走上讲台。
那是半圆形的防弹玻璃护栏。
下午三点的阳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在他的脸上投下冷光。
林燃调整了一下麦克风。
他能感觉到西装内衬里,珍妮亲手安置的那两袋血浆正贴着他的皮肤。
那冰冷而粘稠的感触像是一种预言。
“女士们,先生们,”林燃开口了:“很多人认为今天的签字是一个终点,但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开始。”
他看向镜头,目光穿透了数千公里的距离直视着椭圆办公室里的福特总统:
“我们不再被动地卷入旧时代的火药纷争,我们要输出的是基于普世价值的文明信用。任何试图利用混乱来勒索文明、绑架大国的行为,都将在今天划上句号。我们要整合的,是人类文明的共识……”
就在林燃说出“整合”二字的瞬间,二楼回廊处,和一楼的记者席,两声枪响。
枪来自两边,“砰!砰!”两声枪响打破了寂静。
那是经过消音处理却依然刺耳的震动。
由于防弹玻璃的折射,子弹撕裂了林燃肩膀上方的空气。
但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林燃的身体精准地向后倒去,躲开了一边,而另一边的子弹正刺向他的胸膛。
他的左手抓住子弹,顺势猛地压向胸口的内衬。
“噗——”
在全世界数千名记者的镜头前,鲜血从他的黑色西装胸口骤然喷溅而出!
血迹溅在了《巴黎协定》的文本上,溅在了象征和平的圆形绿呢桌上。
“教授!!”珍妮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在节日大厅内炸裂。
现场一片混乱,蓬皮杜在往前冲,柯西金在往前冲,年轻的记者陷入慌乱,经验丰富的记者在记录。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失神。
甚至有人已经落泪了。
他们的神经提前于大脑进行了反应。
在一片混乱之中,鲍勃拉着卡尔,做出了和其他记者都截然不同的反应,“我们要抓住他,我在一楼,你找安保人员一起去二楼!”在海军服役过,官至海军中尉的鲍勃,此刻做出了他的判断。
卡尔已经完全乱了,他直接往二楼冲,完全忘了鲍勃还提到了要找安保人员。
珍妮已经冲上前,在混乱中跪在林燃身边,神情崩溃。
在她看来,如果一个人,有可能躲开,结果一楼一个枪手,二楼一个枪手,两个角度,两发子弹,神来了也躲不开。
珍妮跪在林燃身旁,抚摸着林燃的脸庞:“教授,别睡,救护车马上来!救护车马上来!”
一只手握着林燃空着的右手,直到林燃的右手捏了捏她,珍妮这才好受一些。
她开始恢复思考能力,注意到林燃躲开了一颗子弹静静躺在地上,还有一颗呢?这又让珍妮紧张起来。
白宫官僚们发疯般地呼喊,法兰西宪兵拔出了手枪。
安保人员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上讲台,林燃被紧急抬上担架,鲜血沿着担架的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断续的红线。
警笛声响彻塞纳河畔。
巴黎的交通被强行中断,数千名特种警察封锁了每一个出口。
皮蒂耶萨尔佩特里埃医院的大门被推开,轮床的车轮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群白大褂像白浪一样涌上去,将林燃吞没在其中。
消息传出的十分钟内,华尔街的道琼斯指数开始直线下坠。
教授生死未卜,市场对新信用体系的信心在瞬间瓦解。
莫斯科,列昂尼德在克里姆林宫紧急召见高级将领,他嗅到了战争的前奏。
而在无数个普通的客厅里,在电视机的荧幕前,人们泪流满面。
这掀起了远比马丁·路德·金遇刺更大的风浪。
六个小时后,法兰西内政部发布了初步调查结果。
凶手在现场自尽,尸体从二楼回廊的角落里被拖出来。
两人的身份分别指向西贡和中东。
当林燃遇刺的消息横跨大西洋传回纽约时,这座城市正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刘锴坐在曼哈顿的私人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份刚刚送达的《纽约时报》号外,头版照片因为拍摄时的混乱而显得模糊重叠,但林燃倒下的身影格外清晰。
他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明明已经预警了,他以为教授在接到电话后会推迟演讲,或者加强安保。
但林燃还是去了。
还是按部就班地,走上了致命的讲台。
刘锴颤抖着手点燃了烟斗。
辛辣的烟雾弥漫在书房里,他呛得眯起了眼睛。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百思不得其解。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场可以避免的自杀,教授不可能计算不出其中的风险。
他低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悲凉:“太自信了,教授,你终究是太自信了。”
他闭上眼,老人松弛的眼皮微微颤抖。
别说林燃没针对ROC,哪怕林燃真的针对ROC并抱有对康米的好感,刘锴也绝对不想看到对方落得如此下场。
刺杀发生的第二十六个小时,空军一号的轰鸣声撕裂了巴黎的上空。
杰拉尔德·福特总统走下舷梯的时候,脸色铁青。
在林燃遇刺后的第一时间,他就向五角大楼下达了最高级别的战备指令。
他直接驱车前往医院。
巴黎市民自发地走上街头,在皮蒂耶萨尔佩特里埃医院外围起了一道长达数公里的烛光长龙。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那些沉默的脸。
英格兰首相来了,西德总理来了,甚至由于林燃的斡旋而重返国际舞台的华国方面代表也来了。
福特在医院走廊里见到了珍妮。
她已经整夜未眠,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像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
福特在她面前站了片刻,想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珍妮的肩膀,转身推开了首席执行医生的小会议室大门。
“告诉我,医生,”福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子弹取出来了吗?他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主治医生是全欧洲最顶尖的创伤专家。
然而此刻,这位年过六旬、解剖过无数身体的老教授,正对着几张光敏胶片和检测报告,失魂落魄。
他摘下眼镜:“总统先生,情况我不知道该如何向您描述。这超出了我四十年行医的所有认知。”
“说重点!”福特猛地拍向桌面,“美利坚需要他醒过来!”
皮埃尔教授深吸一口气,将一份全身扫描报告递给福特:
“他在下午15:18分入院。根据现场转播,他的胸口喷射出了足以致死量的鲜血,他的西装和衬衫被完全浸透,那是大口径狙击步枪造成的典型贯穿伤特征。但是.……”
医生顿了顿:“当我们剪开他的衣服,擦拭掉那些血迹进行紧急手术时,我们发现他的身上没有子弹痕迹。全身上下,连一处细微的划痕都没有。”
福特的呼吸瞬间停滞:“你说什么?这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他中弹了!血液喷射出来!”
医生说:“这就是最荒谬的地方,他的血液数据显示好像没有失血。”
“但我们找遍了他的每一寸皮肤,甚至动用了最先进的X光扫描,他的身体内部没有子弹,肌肉组织完整如初,连肋骨都没有哪怕一丝裂纹。”
“总统先生,这在医学上是不可能的。一个人类在大量失血的同时,皮肤却保持着无瑕。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颗子弹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被某种未知的存在抹除了,只留下了牺牲的表象。
他现在迟迟没有醒来.……”
福特看着照片,同样陷入了沉思,他打断道:“该不会是教授没有昏迷?”
主治医生摇头道:“这不可能,他的脑电波显示出大量的慢波,这代表大脑皮层活动极度低下。
如果他闭眼不动,脑电图依然会记录到清醒状态下的阿尔法波。我们在他的耳边大喊或者施加刺激,脑电波里的阿尔法波会瞬间消失。
这是无法通过意志伪造的。
除此之外,无论是手落实验还是眼睑张力都显示教授毫无疑问是昏迷过去了。”
福特跌坐在椅子上。
作为一名务实的政客,他在听完医生的描述后,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神迹”这个单词。
“教授该不会真是神在人间的行走吧?”福特喃喃自语,“好的,阿美莉卡的医疗团队也来了,让他们介入治疗。”
他离开会议室,转身走向露台。
数以万计的记者和民众聚集在医院楼下,黑压压的人头铺满了整条街道。
福特站在露台上,面对着那些仰起的脸,面对着全世界转播的镜头。
病房内,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
精密仪器的滴答声在有节奏地重复。
5月番外
“让我们有请著名作家陈宇先生向我们分享关于《三体》的台前幕后故事!”
陈宇走上台,在上台的时候环顾四周。
这不是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了。
由赫斯特集团出版并在其营销机器推动下,《三体》从单纯的文学作品演变成了席卷全球的时尚文化现象。
从纽约时代广场的全息投影,到伦敦皮卡迪利圆环不断滚动的“消灭人类暴政,世界属于三体”的极简标语,《三体》成为了这个焦虑时代的唯一出口。
对陈宇而言,则是在全球范围的主要城市进行签售,最后一站放在老家申海。
经历了这么多次,只有纽约和申海给他的感觉最为奇特。
在巴黎,在柏林,在伦敦,人们戴着AR眼镜在雨中排队等候着他在扉页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至于为什么没有东京,因为东京早已不是全球著名城市,没有市场,核辐射超标的问题至今没有缓解,那是一片孤岛。
在陈宇的记忆中,霓虹的商业存在加拉帕戈斯现象,霓虹的国内产业像加拉帕戈斯群岛一样,形成了一个高度孤立、封闭的生态系统,霓虹政府一直到21世纪20年代还在用软盘。
现在好了,不仅仅是商业现象,现在整个霓虹从各种意义上都成了加拉帕戈斯群岛,离消失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纽约和申海的奇特之处在于,只有这两个地方的机器人比人还多。
主持人是机器人,能参与签售的都是成年人,成年人不需要担心恐怖谷效应。
但现场参与的来宾大多数是机器人,机器人比人要多。
只有在前排的角落,零星坐着几个穿着考究、眼神中还带着一丝疲惫好奇的活人。
而在他们之外,整个会场被一片银色与白色的机械海洋淹没。
那些排排坐着的机器人,多是熊猫电子生产的灵犀系列。
它们拥有流线型的仿生外壳,头部不是人脸,而是一组精密对焦的复眼摄像头。
每一台机器人的膝盖上,都整齐地放着一本《三体》第一册,赫斯特集团专门设计的精装版,封面采用了感光变色材料。
它们不是观众,它们是影子。
每一台机器人的背后,也许连接着一个此时此刻正躺在两百公里外的高级公寓里的灵魂,大概率没有。
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娱乐手段近乎爆炸的时代,亲自到场是奢侈,远程连接也是奢侈。
奢侈不是指完成这件事的价格,而是指时间。
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远程连接也要消耗时间。
哪怕陈宇真的如同自己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样,在发布会现场妙语连珠,也可以直接读取机器人录制的记忆,由深红帮忙剪辑出精彩片段,然后再按下三倍的加速键,五分钟时间就足够把他们所需要的信息读取完毕。
在短视频时代,电影解说成为了一门职业,那时候的人们习惯三分钟看完一部电影,解说们剥离掉所有的镜头美学,只剩下剧情本身。
怎么也想不到,在技术更发达的时代,时间被剪辑的范围变得更广了,婚礼尚且能被剪辑,更何况发布会现场呢。
陈宇把机器人递上来的微型麦克风夹在衣服领口,看着台下和墓碑一样沉默的机器人,内心感慨万千,这实在不是我所理解的千禧年。
整个剧场安静得可怕,没有掌声,没有交谈,只有上千枚镜头马达微弱的对焦声汇聚成一种类似蝉鸣的低频背景音。
机器人不会走神,但机器人也同样没有温度。
陈宇开口道:“现实中的外星人比我在《三体》里所描绘的外星人看上去要友好得多。”
“但在我看来,希瓦娜给了我们无限选择,无限选择却等于没有选择。”
“当一切都被量化,当所有的可能都被摆在面前时,人类就失去了最宝贵的一样东西,偶然性。没有了偶然,就没有了命运,只剩下无尽的空虚。”
主持人居然能模拟出感慨的语气:“多么令人警醒的洞察,陈先生。算法告诉我,这段发言在过去三秒内在深红上热度迅速攀升,您的话引起了大众的共鸣。”
陈宇听到这里,突然感觉有些腻歪,是自己太过于矫情了吗?
在他来的那个时空,人们被工作充斥,没人知道失业和疾病哪个先到,三十五岁考公年龄太大,退休又嫌太小。
在这条时间线里,一切都能加速能被剪辑,意味着人们能接触到更多的信息。
但这也是个人的选择,你可以拒绝剪辑,亲自来到现场体验,就像现场的活人一样,可以拒绝加速,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即使拥有无限的选择,也可以选择不做选择。
“让我们把视线从抽象的偶然性,拉回到这部让全球追捧的杰作本身。”主持人说道:“现在全球都在讨论《三体》,有人说你用文学的方式,精准地预言了明年接触日的结局;有人说你是悲观的先知,预言外星文明可能对我们的打击。”
“我最想问的是在您的故事里,叶文洁向宇宙发出了那个改变命运的信号。而在现实中,您觉得教授是否会完成和希瓦娜之间的交易?”
声音消失,成千上万台机器人在这一刻同时断电,头部的红色提示灯齐刷刷地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舞台。
紧接着,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原本模拟的三体星系崩塌了,只剩下一行文字:“去天台,教授要见你。”
这时候人类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现场为数不多的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疯狂地记录下这一切。
陈宇的心跳漏了一拍,天台?燃神神兵天降吗?
他没有犹豫,在主持人的引导下穿过大楼复杂的检修通道。
当他推开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扇门时,申海的高空狂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襟。
天台上,一架直升机正停在那,舱门向上滑开,里面的机器人看到他后说道:“陈先生,请跟我来。”
此时深红已经沸腾,全球都因教授而躁动起来。
已经消失十余年之久的教授重出江湖,点名要见陈宇。这意味着什么?这对明年的接触日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三体》中提到的黑暗森林法则是否是真的?人类文明将何去何从?
人们在追问这些人工智能也给不了准确回答的问题。
“陈先生,欢迎登机。”
在陈宇坐定系好安全带后,直升机瞬间拉升,陈宇转头看向窗外,申海的灯火在迅速消失。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上面全是来自各方好友的微信,其中最多的是女友阿苏。
“你是不是真的认识教授?”
“记得帮我要个签名!”
“最好能是To签!”
“拍照记得给我留个位置,我到时候把我给p上去。”
“.……”
直升机最后降落在一座一眼望不到头的海上移动基地上。
那里矗立着一尊体积不大,但科技感十足的火箭。
陈宇知道这里,这里是文昌,不过不是地上发射基地,而是海上发射基地。
这时,珍妮出现了,在官方百科里已经年过七旬的上个时代大人物,脸却看上去只有四十岁出头的样子。
“陈宇,你还有十分钟时间换装,然后我们出发。”珍妮说道。
这是陈宇和珍妮第二次见面,上次是在纽约的T大厦。
陈宇微微点头表示敬意:“我们去哪里见教授?”
珍妮指了指天上,陈宇心想月球?珍妮的声音响起:“火星。”
“不过我们要先去月球中转,通过月球的电磁轨道去火星,教授已经回火星了。”
陈宇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光是能去火星,这趟教授时间线就没白来。
在文昌的海面上,伴随着海水被高温瞬间气化形成的白色雾霭,火箭在电磁弹射与化学引擎的双重推动下,直刺苍穹。
仅仅十分钟后,窗外的颜色由蔚蓝转为漆黑。
陈宇本来以为这一路上能和珍妮·赫斯特好好聊聊教授,作为教授的官配,对方显然知道不少秘辛。
但很可惜,珍妮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从坐进飞船的那一刻,珍妮就进入了冬眠舱,并且告诉他,如果想看看外面就坐在驾驶舱,不想的话就进另外一个冬眠舱,纳米神经阻断剂会帮他的意识剥离。
那还用说,当然是选择驾驶舱了。
说是驾驶舱,但全程不需要人工操作,他只是被捆在位置上用眼睛贪婪地看着外面。
他们在月球静海基地进行了短暂的接驳。
陈宇隔着舷窗,看到月球表面布满了巨大的太阳能采集阵列,像是一片生长在荒原上的蓝色森林。
全过程比坐飞机还要舒服,驾驶舱的座位有按摩功能,从进食到排泄再到运动都是全自动的,他压根就不需要动。
甚至在飞船上还能和地球打视频。
陈宇在月球变轨去火星的时候,打了个视频给阿苏,并且把外面月球的景象同步给了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宇发现自己睡着了,温暖的气流重新灌入肺部。
陈宇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半透明的穹顶,以及穹顶外暗橙色的天空。
别说教授,珍妮也不见了踪影。
只见驾驶舱的舱门被打开,机器人走了进来:“陈先生,你好,这里是火星,奥林匹斯山基地。”
“请跟我来。”
在这座完全由陨石矿物构建的半地下基地中,陈宇在一间能够俯瞰整个火星平原的圆形办公室里见到了那个男人。
林燃。
“三体的故事写得不错,”林燃转过身,脸上完全看不出岁月流逝的痕迹:“欢迎来到0172-b时间线。”
陈宇站在巨大的强化透明幕墙前,窗外是奥林匹斯山脚下翻腾的赤红沙尘。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自己不仅跨越了空间,还被从历史中连根拔起。
“我是叫你教授,还是燃神?”陈宇问道。
林燃笑了笑:“你能来这条时间线,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至于燃神和教授,这些不过是一个称呼,你就叫我林燃吧。”
陈宇看着对方,感觉对方不在现在也不在过去,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燃神,这是?”
他指了指窗外。
林燃知道对方想问的是什么,“这里是我所改变后的时间线。”
“为什么是 0172-b?”陈宇接着问道。
林燃解释道:“你知道平行宇宙吧?”
陈宇点头:“知道。”
林燃接着说道:“在我制定的平行宇宙命名规则中,它就应该要叫0172-b,至于你来的时间线,是0172-a。”
陈宇看着眼前的“神”,问道:“燃神,那您是否掌握主动穿越时间线的能力?”
林燃咧嘴笑了笑:“你猜对了,我找你来,正是想问你,你是否想回0172-a?”
“因为你能来这,是我造成意外导致的。”
“而且,我留给这条时间线的时间也已经不多了。”
“你要走?”陈宇一惊。
“是的,我很快要去下一个时间线了,这次珍妮和我一起去,你现在还有得选,还能回去。”林燃说道,“我三天后走,三天后,你无论是选择0172-b还是0172-a,都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陈宇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可能。
他以为和林燃的对话会是一场老乡见老乡的对话,会被委以重任。
哪怕不是这样,那也是一次文明高度的授课,给他解答历史秘辛。
比如V是不是教授?在历史上,教授若扮演幕后黑手,哪些事情是他做的,哪些又是媒体或阴谋论患者强加在他头上的。
又或者林燃紧紧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他是跨越时空的唯一变量,是拯救这两个文明的关键。
可现实却是,林燃像是一个正准备退房的房客,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随口问他要不要搭个顺风车回老家。
陈宇看着林燃,“教授,你觉得呢?”
“我没有办法给你建议,陈宇。”林燃没有回头,“0172-b 是我改变后的试验品,0172-a,是你自己的人生。”
“无论选择哪个,我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不过在你决定前,可以好好欣赏一下这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