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0章 不成道，也算人？
前古神州，北海之地。
一身玄袍的吕阳负手站在云烟之中，擡头看着已经渐渐飘升到了穹顶之上，手持一枚玉珠的真蘧庐。
而在他身旁，朦胧的光影踱步而至，随后拨开帷幕，显露真容，正是【昂霄】，不过随着祖龙元神的交出，此刻他一身气机已然收敛，勉强维系元神火光，免得因为失去资格而被踢出天外天。
“说来，也是讽刺。”
话音传来，吕阳回过头，却见【昂霄】神色怅然地说道：“这天外天，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机缘之地。”
“哦。”
吕阳眉毛微挑：“何以见得？”
“此前说什么所有道主都有机会争夺化神的机缘，可实际上呢？我等似乎只是一些负责送货的罢了。”
说到这里，【昂霄】的语气显得颇为嘲讽：“祖龙宁愿分割元神也要来此，本以为会有机缘天降，结果却沦为他人掌中玩物，剑君等人亦是心向大道才来此，结果却也只能论为前古道祖的附庸。”
“还有世尊.”
“我刚刚和他聊了几句，他甚至直接就是前古道祖的转世？初圣的情况好像也差不多，实在是荒谬。”
乍看之下。
所谓的光海似乎只是前古时代的余烬重燃而已，却在【均】的伟力干涉下被强行带回到了前古时代。
而偏偏，他们的存在又造就了前古的历史。
未来的因，成为了过去的果。
仿佛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作为圣宗的老一辈真君，【昂霄】对这种身处局中的感觉再清楚不过了。
简直就像是——
沉默片刻后，【昂霄】说出了心里话：“简直就像是那位化神仙人早已钦定了谁能成为新的化神一样。”
吕阳：“.”
言及此处，【昂霄】还有些恶趣味地笑了笑：“前辈，你觉得钦定的化神是谁？会是初圣那老东西么？”
“我听说他也得了前古的遗泽，还是最大的那一块，甚至还有两位前古的道祖也站在了他那边，看上去很像是钦定的当然，其他道祖也有可能，比如我们眼前这位，我觉得他也很有希望。”
【敬神】第三道祖，真蘧庐。
吕阳极目远眺，看着已然飘升至了穹顶的白衣身影，还有和他并肩的剑君，苍昊，万法，都玄四人。
“.有意思。”
看着这一幕，吕阳好奇道：“为什么剑君他们会选择成为这位道祖的附庸，仅仅只是因为【天道】？”
“.我也不清楚细节。”
【昂霄】闻言眨了眨眼：“从我见到他们，被他们追杀开始，他们就已经跟在那位前古道祖身边了。”
穹顶之上，剑君念瑶紧闭着美眸，清冷的气质在这一刻略微褪去，这一刻，她回忆起了许多人和事。
其中大多是年轻时的事。
曾经的她只是一处小界天内的豪侠，巾帼不让须眉，她救过很多人，也做过很多事，见证悲欢离合。
然而她的天赋太好了，修为越来越高，年轻时见过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老去，死亡，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曾经在家乡，她是最瞩目的侠客，可当她一次闭关后再回家，却再无一人认得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并非怨愤，毕竟天地对众生一视同仁，这本就是自然之理，然而她觉得，这不正是修行的意义么？
她很强，非常强，所以她理应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天地至公，我就要让乾坤有私，我要开辟情之一道，再重新改造天地，让其生出情感，能怜悯众生。
这才应该是天地之道。
既然如此，就叫【天道】吧。
年轻时的宏愿在心底缓缓流过，曾几何时，每每想起这些都会让她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行动起来。
然而现在——只余冰冷。
没有感觉，明明是自己的记忆，可回忆起来却仿佛在看一副不相干的画作，根本无法触动她的心灵。
从未有一刻，剑君如此清晰地意识道。
‘我变了。’
她的血不再滚烫，她的心不再为外物而跳动，就连她的【情丝】一道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幅模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应该是在她炼就元神之后吧，在她的视角超脱了光海，凌驾万物之上，明悟不成元神终是蜉蝣之后。
区区蜉蝣，连人都不算，耗材罢了。
下一秒，剑君睁开了美眸。
绝美的容颜上，缓缓露出了笑容，清冷的美眸中浮现出无穷情丝，浓情蜜意，像是融汇了众生之情。
然而在那至情至性的眼底深处，却不再是昔日的热忱，而是彻骨的冰冷，亦是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元神为【我】。”
“天上天下，只有一个【我】，昔日的情绪.真是好笑，【我】才是最真的，舍【我】之外万物皆假！”
她只为【我】而活。
一念至此，剑君当即看向不远处的白衣身影，语气平静道：“道友，可以开始了，莫要浪费了机会。”
真蘧庐闻言点了点头。
下一秒，随着这位【敬神】道祖掐定法诀，原本碧空如洗的穹顶再次变换，重重时光景象开始涌动。
曾经住旒仙引发的异变再次出现，时光在穹顶之上开始向着未来的方向疾驰，浓重的阴云浮现而出。
真蘧庐双手变化，重重玄妙光彩凝聚纹路，一层又一层地映射在了剑君身上，落在她那娇美的容颜，落在她的肌肤，落在她的全身各处，甚至深入元神，似乎正在打造，冶炼一件上好的容器。
“开始了”
见到这一幕，下方的吕阳立刻凝聚心神，观摩道祖对抗末劫的行为本身，对他的修行也有莫大好处。
毕竟为了对抗末劫。
无论是归命，还是住旒仙，亦或是真蘧庐，此刻都将自身的法门演绎到了极致，而且没有半点保留。
就在这时。
沉重的阴云中，竟有一点死寂光彩贯穿岁月，浮现而出，突如其来，比住旒仙锚定的未来还要更早。
“怎么可能”
见到这一幕，反应最大的自然就是住旒仙本人，他几乎瞬间睁大双眼：“更早了，末劫时间在提前？”
反倒是吕阳，对此并不意外。
‘果然，虽然应该还没有真正诞生智慧，但被知天命投胎后，末劫的灵性强到出现本能的求生欲了。’
纯粹的末劫连自身也无法存续，一如上一世初圣点化的终虎，具备了灵性的末劫正基于本能地回溯时光，想要远离自身的消亡，前往现在而道祖每次打开时光通道，都会让他更接近现在。
穹顶上，真蘧庐同样眉头紧皱。
不得不承认，末劫的提前出现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镇定，只因这一次准备充足。
‘如果是先前，我恐怕就失败了。’
真蘧庐心想：‘但是现在，有了来自后世的这位剑君，还有她的【天道】设想，以及那特殊的大道’
一切大不相同。
真蘧庐不得不承认，剑君的出现替他补上了原有设计的缺憾，让他得以完美实现自己的设计和构想。
“来吧。”
下一秒，真蘧庐信手一抛，直接将手中的玉石，道器天心锁，还有刚刚镇压的祖龙元神都扔了出去。
几乎同时，剑君也睁开了双眼，看着蔓延而来的末劫之气没有任何犹豫，朱唇轻启，竟直接将那死寂色彩吞入了腹中，而随着他身上的诸多光彩纹路交替闪烁，乍看之下她竟是毫无受损迹象！
‘我之道’
剑君呢喃间，一张难以言喻的弥天大网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兆亿众生的方向徐徐铺展开来。
再建【天道】！
几乎同时，苍昊，万法，都玄三人也纷纷出手，【气数】为引，【法力】为基，【法术】推动其运转。
除此之外，还有祖龙的元神。
而这一切，都以此刻的剑君为核心，掌控天地的运行变化，而所谓的末劫，自然也是天地的一部分！
简而言之：
“她要当【终虎】.”
吕阳低声喃喃，终于明白了剑君的想法，这个无耻又疯狂的女人，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实现弯道超车！
毕竟事到如今，就连吕阳都有绝对把握能将剑君镇压，哪怕有苍昊辅助，现有的筹码也不足以让剑君去争夺什么化神的机缘了.然而【终虎】不同，只要成为【终虎】，窃据天生道神的位置。
那剑君的实力立刻就会暴涨！
“难怪她以身试险。”
霎时间，吕阳就明白了为什么剑君会选择和真蘧庐合作，因为只有这位道祖的道和她是互惠互利的。
‘真蘧庐的道，在于外物。’
‘说白了，他是先用外物成道，然后借外物之力反哺自身.而此刻，剑君就是他打造的那个外物。’
真蘧庐助她成就。
至于事后，是剑君反客为主，还是真蘧庐将其收为己有，两人之间恐怕早有约定，无非是各凭本事。
此刻，穹顶之上，剑君以身为祭，已然身化天道，如同一个漩涡，疯狂吞纳起了涌动而来的末劫之气，而在她的眉心处，祖龙元神正在熠熠生辉，对于初具灵性的末劫而言，这是最好的诱饵。
毕竟末劫和初始并不兼容。
随着祖龙的元神气机扩散，原本四散的末劫之气就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铺天盖地奔腾而来。
然后被剑君照单全收。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还不够，远远不够。”
住旒仙见状摇了摇头：“这种程度我的风水大阵也能做到，快到极限了，末劫马上就会变得更强。”
轰隆隆！
如同在响应他的叹息，随着时光推进，越是接近末劫所处的未来时间点，那死寂的色彩就越是浓烈，化作肉眼可见的阴影，一点一点爬上了剑君的身体，也让她全身的光彩纹路逐渐变得黯淡。
依旧不行。
这不是手段精妙与否的问题，而是纯粹的一力降十会，越来越强的末劫必然压垮所有修为不济之人！
就在末劫的最深处。
只见一点明光乍现。
光灿灿的大道之种已然再度应声显化，降下玄妙和关注，却也仅此而已了，似乎还是那么触不可及。
然而与此同时，真蘧庐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旋即看向了剑君：“念瑶道友，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
“.”
剑君闻言没有回应，只是低垂美眸，然后将自己掌控的大道，【情丝】之道在这一刻催动到了极致。
目标，末劫！
确切地说，是被知天命的投胎所影响，已经初步诞生灵性的末劫，有了灵性，【情丝】就可以影响！
绵密的情网层层叠叠，寄生在了末劫之上，当即开始抽取其伟力，将原本不可控，毁灭一切的末劫之气，转化为【天道】掌控内的末劫，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剑君的气机也开始飞速向上攀升！
吕阳看得目瞪口呆。
这尼玛算什么？
“初具灵性的末劫是了，怪不得要选择这个时间点，也只有这时的末劫才能被【情丝】寄生了。”
因为这个时候的末劫，虽然具备灵性，可以用【情丝】寄生，但是还没有诞生出真正的人性和智慧。
简而言之，就是傻白甜。
因此面对【情丝】，它虽然具备反抗的能力，但却毫无反抗意识，一味被动接受，直至被吃干抹尽。
说得再直白点：
“剑君这是在和末劫双修啊！”
通过这种方法不仅不需要和末劫冲突，甚至还可以将其化为己用，这是只有剑君才能做到的事情！
‘双修之道果然博大精深。’
和剑君的手段比起来，补天缺都显得有些经验不足了，居然还停留在物质层面，小了，格局小了啊！
【情丝】竟然还能这么用！
霎时间，随着剑君的气机攀升到极致，位于末劫深处的大道之种也仿佛生出感应，进一步降下玄妙。
这一瞬间，剑君心生感应。
她突然转过身子，顺着岁月，看向了某个方向，而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双和她截然不同的冰冷眼眸。
‘初圣.’
行至此刻，她几乎已经成了，只需要一点时间，她就能将末劫榨干，将其彻底纳入【天道】体系内。
到了那时，她必然一步登天，获得【终虎】的本质，成为末劫道神，虽然还要和真蘧庐分个胜负，但对此她也有十足把握，只要一切顺利，她就能一举成为这场争夺战中最接近超脱的那个人！
前景是那么的美好。
然而此刻，剑君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反而满是冰冷，【命数】在她眼中呈现出了无数未来画面。
难以计数的未来此起彼伏。
可是——没有。
剑君瞳孔骤缩，只因偌大的命运长河，此刻竟然没有浮现出哪怕一道【自己大功告成】的未来画面！
未来似乎已有【定数】。
紧接着，命运长河昭示的未来画面中，滚滚洪流里，一道朦胧而虚幻的人形身影突然凭空走了出来。
他一出现，就占据了所有未来。
这意味着，他必定诞生，没有任何悬念，也无法被阻止下一刹那，他就落在了剑君的识海深处。
那是一位青年。
身材高大，身穿道袍，容貌不仅饱含阳刚，棱角分明，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充满了美感的魅力。
不过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懵懂，天真无邪，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却没有任何善恶观念，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睛。
“怎么可能”剑君朱唇微张，瞳孔骤缩。
那是末劫的意识！
不再只是初具灵性，而是真正拥有了智慧。
它，成精了！
“没，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青年开口了，仅仅一句话，它似乎就学会了世间的言语，原本懵懂的智慧在极短的世间内变得成熟。
下一秒，他突然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东西？有些讨厌。”
砰！
话音未落，原本附着在他身上的绵密情网就被轰然摧毁，连带着剑君的本体也瞬间浮现出大量裂纹！
外界，原本老神在在的真蘧庐顿时面色剧变。
电光石火间，他已然运转玄妙，试图修补剑君的身躯，结果却也只是延缓了其身上裂纹扩散的速度。
“怎会如此？”
真蘧庐眼神阴沉，立刻查看起了剑君的状态，而在剑君识海能看到刚诞生的青年后，顿时福至心灵。
‘末劫提前诞生了意识？’
‘不对！刚诞生的意识岂会这么强？’
‘正常来讲，就算有人点化末劫意识，受限于自身修为，诞生的灵性也不可能掌握多少末劫的伟力。’
‘除非.点化其灵性的那个人，修为本身就已经无限接近化神，才能让刚诞生的末劫意识达到这个程度.太源仙！名相祖师！是他们他们提前点化了末劫的意识，致使我的计划功亏一篑！’
一念至此，真蘧庐差点将牙都咬碎。
他的计划真的快要成功了！只要再给他一段时间，剑君的【情丝】就能将末劫的所有玄妙彻底榨干！
奈何天不遂人愿。
更可怕的是，因为末劫诞生了足够强大的意识，本应在未来才会诞生的道神，此刻赫然提前出世了！
它会做什么？
真蘧庐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位新诞生的末劫道神一定会想尽办法回溯时空，借此来延续自身存在。
代价就是末劫提前进入当下时间点。
浩劫将至！
“开什么玩笑.”
“宁愿同归于尽，也要坏去我的计划，就因为我有可能先一步成功？名相祖师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真蘧庐有些难以置信。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无论是名相祖师，还是太源仙，虽然都被称作魔道，但是也没有坏到这个份上。
哪怕是当初太源仙和道尊的最后一战，也局限于两人之间，并没有波及他人，即便最后太源仙棋差一招，也没有因此弄出什么劫难，道尊这才留了他一条性命，并且允诺他未来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真蘧庐完全无法理解。
如果只是为了阻止他，出手干涉，那也就罢了，无非是各凭本事，他对此有心理准备，也并不意外。
可凡事都有个度。
如今竟然有人为了不让他成功，不惜将整个前古神州置于浩劫之中，这极度自我，极度自私的作风.
甚至不是坏了。
简直就是畜生！
前古神州，紫霄宫。
初圣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徐徐推开眼前这座化神居所的门户，手中的【神禄天命书】正熠熠生辉。
“大局已定。”
“念瑶必死，末劫道神提前诞生，必然往当前时间点回溯，从这一刻起，前古毁灭已经进入倒计时。”
初圣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而在他身后，名相二教的祖师则是只觉得无比心寒，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默默看着正前方的初圣。
‘失策了’
‘不太对，我本以为这个初圣只是太源仙打造出来的工具人，就和我们打造他一样，可是现在看来’
他们的推测是错的。
诚然，初圣是太源仙苦心布局，一手打造出来的，然而时至今日，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初圣在主导。
太源仙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制造傀儡”。
甚至正好相反，他其实是在“更新换代”。
【我遵循前古的作风最后却输给了均，然而初圣自己的作风，却让他最终在光海时代完成了登顶。】
因此，太源仙变了。
【太上忘情】之下不会有自我，不会有情绪，只有最纯粹的超脱之念，初圣如此，太源仙也一样。
而初圣的作风就是：
“宁教我永不超脱，也不教他人先我一步超脱。”
浩劫将至？好事情！
“面对危机，人的底线往往会降低.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的行动才有望得到支持，这就是人心。”
放在以往，自己意图大祭众生的举动必然被道祖们群起而攻之，然而放在末劫将至的当下时间点，如果自己说大祭众生就有希望解决末劫，那么道祖们肯定就不会那么坚定，转而选择妥协了。
很简单的道理，死道友还是死贫道。
“不会有人选错的，众生如草，割掉一批还会再长一批，又有谁会放在心上，甚至看得比自身更重？”
“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成道。”
而不成道，也算人？
初圣语气冰冷，紧接着目光一转，看向了吕阳所在的方位：
“而且，这也是一个试探的机会。”
“面对即将到来的末劫，最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重开正好，看看那位玄德还能否催动重开之力。”
【没用的，那道玄妙无法影响化神，在这里不会生效。】
“那只是你的说法。”
初圣眼神平静，沉声道：“我需要证据，如果他直到被末劫所杀也不重开，这个说法才能得到证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