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暴风雨中的启行
白明州至少在明面上并不存在元婴境的老怪物。
毕竟这边信奉的是古代修真者的那套理念。
元婴境修士留在此地没有什么进步空间，说不定早就跑到迷雾深处寻仙访道去了。
当然这说的是明面上。
至于海里有没有千年老王八，深海烂泥兽之类的东西那不好说。
李秋辰等待了片刻，确定州府内所有的金丹境修士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没有人冲上来送脸之后，这才传音给马良和芈歆，让马家人带着史官们进城搜索。
好消息是白明州这边暂时没有出头鸟，可以保证搜查效率。
坏消息是他这么一爆发，就惊动了后勤舰队这边的自己人。
数十道神识扫过，汇聚到李秋辰身上。
大家不约而同的反应是——卧槽这谁？
古家少爷的那个副手？叫啥名来着？
他……
原来这小子是金丹境吗？
很多金丹境修士其实存在社恐倾向，和古千尘那种社交恐怖分子不同，他们是真的不关心什么闲人杂事。
谁家好人不关起门来专心修炼，没事闲得四处溜达，探亲访友啊？
很多修士前来投奔古千尘的理由非常简单。
就是觉得这哥们儿贼拉牛逼，跟着他一起搞事，总比自己在荒山野岭历练有趣。
至于说上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谁愿意理会。
反正古少爷有个好爹，天塌下来他顶着，我们跟着干就完事了。
而大多数人对于李秋辰的印象，大概就停留在两方面。
非常贴心的后勤总管，无论丹药还是衣食住行都能够保持充分的供应。
古千尘的大义名分和结交手段，再加上这位李副使的贴心照顾，几乎满足了大部分修士身体和精神层面的双重需求。
来了就不想走，想走都迈不开腿。
另一方面的印象，就是这人很阴。
不是阴险毒辣，而是这人存在感很低，但又处处都有他的存在痕迹。
就很阴暗，不可描述。
从围剿青屿真君到攻打镇守府总部，很多参与其中的修士都不知道是怎么打赢的。
热血沸腾地冲上去，稀里糊涂地被救回来，然后莫名其妙就赢了。
李秋辰几乎没有过主动出手的记录，但只要他站在你身后，那你就可以放心去全力投入战斗，剩下的事自然有他来负责。
现如今这位副承运使终于走到台前，强势镇压一州之地。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卧槽他原来这么牛逼的吗？我以前有没有得罪过他？好像没有……
然后其中一些头脑灵活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这是出什么事了，让这位大爷都不得不主动站出来镇压场面？
古千尘被狐狸精榨干了？
…………
古千樱趴在船舷上，伸长脖子死死地盯着远方高空中的身影。
“真他妈了巴……”
下意识地发出由衷的赞叹，话刚出口她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形象！
要注意形象！闭嘴！
脸上带着黑眼罩的白羽澪转过头来，惊讶道：“原来你不是哑巴？”
住口！赶快给我忘掉！
古千樱低头奋笔疾书。
——我对这门亲事很满意！
幼稚。
白羽澪淡定地笑了笑。
来了这么久，还以为谁不知道你什么德性吗？
还亲事……
拎着你的撬棍看好厨房就行了，这些大事可轮不到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参与。
左眼传来的微微刺痛，反而让白羽澪越发兴奋起来。
她抬头看向被狂风暴雨遮掩住的天空，几乎已经按捺不住起飞的冲动。
飞上去，撕裂风暴，穿透云霄！
几乎每一代白家人都在渴望着这样的机会。
奉帝君命，巡猎地北天南。
化作天空中最明亮的那颗流星，撕裂黑暗的帷幕，斩断邪恶的爪牙，还人世间以清朗太平。
白羽澪并不害怕死亡，她只是为自己的境界修为不足，不能被李秋辰放在首选方案上感到有些失落。
如果可以更强一点的话……
不，必须要变强，否则就这样以无名小卒的身份陨落，岂不是要辜负帝君的信任，让白家血脉蒙羞？
…………
一道强大深沉的神识落在李秋辰身上。
元婴境。
李秋辰并未惊慌，因为这道神识就来自于港口的舰队之中。
应该就是那位姓姜的中郎将。
对方并没有浪费口舌，只是检查了李秋辰的身份，然后扫过下方的城市，确定那些太史司的史官们在做正经事，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李秋辰本来还想跟这位中郎将大人聊聊，但对方显然没有交谈的兴致。
似乎在这位中郎将大人眼里，无论是李秋辰的擅自行动，还是头顶上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风雨，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一切以军务为重，这当然没错。
前提是他真的能掌控局面。
基于对两年前冀国公和徐国公的某些刻板印象，李秋辰对于朝堂上的大老爷并不抱有太高的期待。
只要是个正常人就行了。
千万别是拟人生物。
白明州中，马良带着自家人首先找到城里的萨满巫师，十分客气地道明来意。
正常来说这些萨满巫师平时性格都比较古怪，你不把钱给够他们一般不会好好说话。
但现在不属于正常情况。
萨满巫师们纷纷表示出喜迎王师的热切态度。
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所有的萨满巫师和海龙王挑选的十二名秀女都被顺利挖掘出来。
“这是我们收集到的情报。”
芈歆将手中散发着微弱寒意的水晶碎片递到李秋辰面前。
多日不见，少女身上的花香又浓郁了几分。
李秋辰接过水晶，并没有急于探查，看着面色苍白的少女问道：“芈姑娘，没有什么其他想对我说的吗？”
芈歆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说什么？”
看她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李秋辰索性直接把话挑明：“我听说掌握记忆力量的史官，可以通过记忆回溯到过去的时间点上。未来的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芈歆恍然大悟，抬起手放到鼻子前，轻轻地嗅了嗅味道。
“你闻到彼岸花的花香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精致古朴的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还请李大人见谅。”
放下铜镜，芈歆轻声说道：“身为史官，我们的职责是守护而非篡改历史，贸然通过记忆回溯的方式，在过去留下信息，很有可能对未来造成不可预知的改变。”
“我知道李大人你肯定不会满足于这种解释，眼前的局面也确实复杂，这可能会让你产生出我们史官明明可以给出答案，但却消极怠工的想法。”
“但现在的我，并不知晓未来。未来的我，也不一定会赞同您的想法。正如同人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一样，也许在未来的芈歆看来，我们当前所遭遇的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挫折，并没有严重到必须要动用力量篡改历史。”
“又或者，李大人你所作出的抉择，就是当下的最优解，没有改良或者扭转的必要。”
亦或是……
芈歆没有把最后的话说出口。
她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进入太史司时，中丞大人对于自己的告诫。
“既入此门，当守此诫——”
“记忆不容扭曲，历史不容篡改。”
“身为史官，吾等守护历史，铭记历史，自身也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我们不会看到未来，但我们所书的每一行文字，都会成为筑就未来的基石。”
“倘若有一天你看到未来的自己，无需担忧也无需恐惧，那必然是走到旅程尽头的你，在终点回首遥望过去。”
“历史将在此刻形成闭环。”
但如果……
感受到李秋辰略显失望的目光，一股毫无来由的烦躁从芈歆的心头涌现出来。
狂风吹打着她的兜帽，烈烈作响。
暴雨倾盆，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正常人眼中的大海，此刻正在掀起滔天巨浪，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晃。
史官眼中的忆海，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踏上白明州陆地的那一刻，史官们便已经感受到了此地的凶险与复杂。
眼前这座城市表面上看似繁华富庶，背后却是无数尸骨残骸堆积起来的记忆迷宫。
生者的记忆含糊不清，死者的记忆晦暗不明。
李秋辰还在研究那些高塔上雾化喷洒的药液是否会对当地居民造成负面的影响。
殊不知在史官眼中，那是为数不多的，用来维持住当地人记忆稳定的支柱。
一旦支柱崩塌，周围堆积的无数记忆残骸便会倾倒下来。
这也是中丞大人不敢贸然行事的真正原因。
她说没招，是真的没招。
东境陷落的不止是领土，还有八千年来反复被大潮汐冲刷，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历史线。
身为史官，不可扭曲记忆，篡改历史。
这句话从原则上来说没错。
可是前提呢？
当真以为全天下都是岁月静好的王道乐土，可以容得史官们不受干扰地记录史书，保存历史吗？
芈歆低头又看了看铜镜。
光滑的镜面中，映射出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两行血泪自少女眼角流淌而下，并不锋利的玉簪贯穿颈动脉。
芈歆听不到她的声音，只能看到她朱唇轻启。
她说：去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