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蓦然回首阑珊处
几乎所有了解冥府的人都在说，生者不该过度干涉死者的世界。
话不一定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
在这一点上，太史司的史官，和阴阳寮的阴阳师，这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群体居然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
李秋辰愿意相信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
但问题在于，你们光跟我说有什么用啊？是因为我看起来很好说话吗？
这就像是两个小孩打架，打人对挨打的那个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大人心里难道不清楚，这话对于真正欺负人的那个毫无杀伤力吗？
权力和义务都是对等的。
你不想承担义务，自然也就没有对应的权力。
如果安平城的阴阳师们，在李秋辰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把问题解决，那他们说这句话就有足够的分量。
现在不咸不淡地说这么两句，听到别人耳朵里面，就是个免责声明。
所以也就不要怪李秋辰对于他们失去期待。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皇甫靖安的心思不难猜，他就是想要养寇自重。”
剑锋号上，中郎将大人对此做出了精准的评价。
你要说临阵决断，生死斗法，中郎将大人可能不太擅长，或者说在真正的天才眼里不是那么优秀。
同境界的对手都打得那么艰难，还差点被人干掉，开挂强行锁血令人不齿。
但在另一方面，中郎将大人的水平可就不是什么人都能碰瓷的了。
要不然为啥他能做中郎将而别人不能。
“冥府那边的问题，在他眼里应该是可控的。无论是我们进去想办法消灭对方，还是对方给我们制造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对于他来说都没有坏处。”
“你们这次进入冥滩，能找到对方的踪迹，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如果找不到的话，退而求其次给他们制造一点问题，让他们手忙脚乱无暇他顾也行。”
“至于征讨清剿……太史司那边的意见，我们可以不听，但要尊重。她们或许不懂战略，但她们懂历史。类似于这种警告性质的发言，说不定就是从哪一代的老前辈嘴里流传下来的，年轻人没有亲身经历，只知道照本宣科，这也不能说是她们的错。”
中郎将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推到李秋辰面前：“除非是迫不得已，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破局，否则不要轻易动用这个东西。”
李秋辰打开木匣，里面没有什么极品灵宝，只有一枚拳头大小，材质非金非玉的令牌。
天界兵符。
效果非常的简单直白——可以调动天界的天兵天将为你作战。
只要你的法力能够支撑得住，调多少人都没有问题。
这个东西本身并不算是特别罕见的物品，材质也谈不上有多珍贵。
它的真正宝贵之处在于，你消耗的不止是兵符，还有那些天兵天将对你的信任。
那些天兵天将也不是死物，你要是让他们去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又或者是让他们感觉到无聊乏味，或者侮辱智商的事情，下次他们就不会再来了。
这枚兵符，在白明州那会儿中郎将没有动用，李秋辰估摸着可能有两方面的原因。
有可能当时他还没有这玩意，或者是药不对症。
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请天兵天将来清扫这些躲在阴间，不将天道法则放在眼里的牛鬼蛇神，再合适不过。
虽然跟李秋辰想象中的那种会炸的玩意不一样，但也算是一张不错的底牌。
从剑锋号上下来，这边阴阳寮里已经做好准备，由几名大阴阳师一起合作，打开了通往冥滩的传送门。
这属于安全通道。
至于上次那个被黑毛大手拉开的缝隙，李秋辰最多也就只敢往里面投入一点当量，可不敢随意贸然进入，鬼知道对面是什么情况。
阴阳寮此次派出的随行人员，便是被公认为下一代寮主的皇甫奇。
除了此人之外，没有其他合适的，或者说足够档次的人选。
其他原本站出来想要表现一下的弟子，都被皇甫靖安挡了回去。
丢不起这个老脸。
人家那边最低档次的都是筑基境圆满，你派筑基境的年轻弟子去干什么？给人家擦皮鞋么？
建桑这边，很讲究等级尊卑文化。
其实李秋辰还是蛮希望他能派一位脑子比较灵活，或者嘴皮子比较灵活的弟子随行，这样可以多套取一些情报。
相对而言，皇甫奇这个人就比较闷。
他就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是世家大族子弟，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养尊处优没体验过底层疾苦，也没什么机会外出历练的小公子。
和此行的实际任务相比起来，他更喜欢跟古千尘讨论诗词歌赋。
古少爷其实已经度过这个阶段了，但为了完成任务，还是硬着头皮跟他客套。
趁着皇甫奇不注意的时候，古千尘凑到李秋辰身边小声问道：“这次咱们过去，主要做什么？你给我透个底，我也好从他嘴里套情报。”
“啊？”
李秋辰目瞪口呆：“不是少爷你说要打进来替你妹报仇吗？所以咱们过来摸摸底，看看这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喔对！”
古千尘一拍脑门：“你不说我都忘了。”
合着你当时说这话真就没过脑子啊！
“主要小辰你当时没有立刻答应，我以为这事就没啥希望了呢。但我还是那个问题，到那边之后具体做什么？”
“先看看。”
“只看。”
“先看看，然后再说嘛。”
李秋辰心说你不要为难我好不好，阴间什么情况，我又没去过我怎么知道。
史官们描述的是一种视角，阴阳师们的描述又是另一种视角。
李秋辰不是很相信这些人的主观判断。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穿过传送门。
刺骨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仿佛在一瞬间从外面四十多度的大太阳天，一步跨进了地下十八层的幽暗停尸房。
不只是温度层面的强烈反差，还有天地灵气的骤然断绝，以及世界规则改变造成的体感认知错位。
李秋辰抬头四处打量，发现自己还在阴阳寮中。
但“这一侧”的阴阳寮看起来格外的荒废凋敝。
就像是一座阴坟。
相对来说，阴阳寮已经算是“这一侧”比较热闹的地方。
除了阴阳师会经常经由此地穿梭与两界之外，还有许多与他们签订契约的式神，生活在这里。
而在阴阳寮之外，放眼望去一片荒芜死寂。
那是整个安平城在阴间的倒影。
或者说几千年来无数亡者的记忆，在这里堆积成了城市的模样。
也难怪史官们对于阴间的描述含糊不清，讳莫如深。
这种环境对于活人来说确实不适合长久生存，对于史官来说同样如此。
史官保存的是历史，不是尸体。
人类可以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冷环境下生存。
不代表人类喜欢在零下四十度的寒冷环境下生存。
此时此刻在现实世界中是白天，而在冥滩这个地方就是黑夜。
虽然实际上这里也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
但是只有等到现实中的黑夜到来，这里才会出现一些变化。
换言之，哪怕不走阴阳师们专门打开的那条安全通道，等到现实世界中白昼与黑夜相交的那一刻，从这里也可以找到通往现实世界的道路。
很多妖魔鬼怪就是利用这个机会，跑到现世去闹事。
所以在现世的黄昏时间点，也被称作逢魔之时。
哪怕阴阳寮这边出了什么问题，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回去……
卧槽阴阳寮呢？
突然回过神来的李秋辰扭头一看，发现阴阳寮和自己身边的队友全都消失不见了。
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我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呢。
跟一个金丹境的修士玩恐怖片经典套路？
还真不是，这就是这鬼地方的运行规则。
这里是生与死的交界地，位于冥府忆海的边缘。
整个世界都是由记忆构成。
在这里，你的思维不能发散，注意力不能转移，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集体的记忆当中。
李秋辰刚刚就是习惯性地发散了一下思维，出于谨慎的本性，在抵达这个世界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思考退路的问题。
他想的是，除了阴阳寮的传送门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路线可以从这里离开。
所以，阴阳寮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周围陌生的街道，以及逐渐出现的灯火。
死寂荒芜的街道上，突然之间就多了几分人气。
三三两两的行人开始出现在街头。
当李秋辰的视线落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更多的人群便开始逐渐显现。
他还是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往外迈出，但自己已经来到了繁华的集市当中。
感受到腰间传来一股热意，李秋辰心中一动，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百年好合瓷娃娃。
“呀，相公，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呢？”
青青充满元气的活泼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