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人心如气温浮躁
千峰群岛，这是一个在海图上根本没有出现过的岛屿。
曾经有古老的修真宗门避世隐居于此，不过现在已经变成了满地的残骸废墟。
沙滩上堆满了尸体，在阳光下腐烂发酵的恶臭味道令人作呕。
白羽澪带着口罩，手里拿着喷火葫芦，对准前方大喊一声：“点火啦！”
呼啦一下子，一群耗子精从堆积起来的尸山上四散逃离。
混杂着猛火油的烈焰从葫芦里面喷射出来，整个尸山瞬间点燃成一团火炬。
白羽澪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回头望去。
长达数十里的海岸线上，像这样点燃的尸山已经达到了上百处，滚滚烈焰与浓烟混合在一起，把本就持续高温的天气变得更加酷热。
“真是受不了啊，赶紧下点雨吧。”
整理了一下被汗水浸透的眼罩和口罩，白羽澪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距离李秋辰负伤沉睡已经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
在这一个星期的时间里，整支舰队的节奏被强行加快。
兵书上有一个词叫做风林火山，意思就是统帅大军要做到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理论大家都懂，但真正能全都做到的人不多。
之前李秋辰指挥舰队的时候，采取的就是“其徐如林”的风格。
所有人只需要服从命令，不擅自行动，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李将军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会告诉你什么叫做极简主义，很多事你就算不去做也不影响大局。
不作死就不会死，不找事就没有事。
任凭敌人百般挑衅千般设计，我自巍然不动，让人无可奈何。
而罗曜青是另外一种指挥风格——其疾如风。
他打仗讲的是效率。
被整编到他麾下之后，黑水巡防舰队的修士在这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里进行的战斗次数，几乎超过了之前两个月以来的总和。
敌我双方都很茫然。
为什么这里会有敌人？
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楚军？
在这些天里，罗曜青指挥舰队扫荡了数以百万计的异种虫群，焚毁了至少十二座巨型母巢，不仅将中郎将麾下残余的后勤舰队都解救出来，甚至还收编了一支与主力舰队失散的部队。
他麾下的舰船迅速膨胀到了一百八十余艘。
如今舰队停靠在千峰群岛，并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重要的战略价值。
主要是舰队的承载能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大量需要修补的舰船必须返回建桑，而且还要等待后方的物资补给。
不只是弹药的问题，还有人力。
就连白明州的鼠妖们，都被打包上船运输过来，充当底层劳力。
海岸线上的这些尸骸，如果按照李秋辰之前的做法，就是撒上一包种子，让它自己慢慢分解。
而罗曜青的性子比较急，他要求收集起来统一进行焚毁。
两种方法各有优劣，后者效率更高，但需要的人力显然也更多。
天空中的舰队正在进行新一次的整编。
罗曜青准备受损程度比较严重的舰船都留在这里，集结战力保存完整的舰船，在今晚启程发动下一次进攻。
不过他的计划也并非是一帆风顺。
在更远处的天海之间，漂浮着一座巨大的浮空岛屿。
那是镇星宫从玄冰城拉过来的浮空要塞。
当初镇星宫与长青书院，木兰书院随军南下，被列编在北方军的主力部队当中。
和实力参差不齐的黑水巡防舰队相比起来，他们这些底蕴深厚实力强大的宗门书院，都被视作为正规军。
实力强固然有实力强的好处。
能打硬仗。
但也有缺点，就是傲慢自大，不服管教。
罗曜青想要将镇星宫也整合进自己的舰队当中，却碰到了对方的软钉子。
人家也不说不行，只说浮空岛速度慢，飞不动，跟不上。
你说只要人不要岛？那也不太现实，没有岛上的大阵，我们镇星宫的弟子实力发挥不出来。
这还是经过古千尘居中协调之后，比较委婉的说法。
不委婉的版本，大家私下在群里也都听到了——
罗曜青算哪根葱？
你说你是镇东将军，我们就得听你的？
前两年冀国公来北境的时候，一开始也顶着朝廷的脸面，摆出一副人模狗样。
你怎么证明你跟他不是一路人？
地域乡党，政治博弈，军中山头……各种问题随着舰队规模的扩张变得越来越复杂。
罗曜青有没有焦头烂额大家不太清楚。
反正聊天群里大家都在疯狂抱怨。
玄冰魑魅：“小辰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感觉姓罗那小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朱果：“他空降下来的，身边一个亲信都没有，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吧。”
鱼鱼鱼：“瑶光号现在已经完犊紫了，说一百遍他怎么就是不信呢？从博物馆里搬出来的老古董能打到现在已经超出预期了好吧！整编整编整他大爷！”
琉璃：“海边的尸体什么时候烧完，我实在受不了那味了艹……”
莫问心：“大家不要着急，罗真君正在想办法解决。”
…………
真是一团乱麻啊。
白羽澪收起玉枢，看向旁边正在光着脚踩水的古千樱。
“别偷懒，我们该回去了！”
——热！
古千樱拿着本子摇晃了一下，任由海浪冲刷自己的小腿。
——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啊？
“实际上……才刚刚开始吧？”
——我是来嫁人的啊！
你居然还记得这事呢？
白羽澪叹了口气，摘下口罩坐到沙滩上。
自从年初朝廷调兵南下，到现在已经小半年过去。
之前李秋辰在的时候，大家还都没有什么压力。
想打架的打架，想摸鱼的摸鱼。
虽然经历过几次危险的战斗，也出现了不少伤亡，但都不是不能接受。
但在临阵换帅，压力不断增加的情况下，厌战的情绪也不可抑制地在船上泛滥开来。
就连自己——别人眼中的极端好战分子，现在也不可避免地产生出了些许的迷茫。
虫子似乎永远都杀不完。
东境的修士就像是稀有生物一样，每次战斗都见不到几个活人。
我们到底在跟谁作战？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以前根本不需要思考这些问题。
现在身处于这高温酷暑的潮湿环境当中，内心中的烦躁情绪逼得她也不得不开始思考。
…………
“什么叫做能打赢也不打？”
罗曜青盯着眼前默默喝茶的中郎将，心中同样烦躁。
他最讨厌这种官僚做派。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更想把这位中郎将一脚踹飞。
但他现在没有选择。
在他预见到的未来当中，只有让李秋辰坐镇后方，自己才能获得最终的胜利。
其他人都不行。
预言没错。
换别人确实不行。
他就不明白，战机稍纵即逝，自己这一路打过来的战绩，也足以证明自己的能力。
为什么中郎将不支持自己。
明明他自己也是被救出来的，难道自己获救，就不管其他友军死活了吗？
“罗公子……不，罗将军。我知道你有才华，有能力，但你的才华和能力，不该这样使用。”
中郎将淡定地喝了一口茶水。
“再往前走，就是归墟。”
“我知道，朝廷大军的主力，都被困在归墟。”
“你想救人，想破局，这些想法都没错。”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东境这些虫子，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罗曜青皱眉道：“不管虫子是从哪儿来的，只要我们打赢了不就行吗？”
中郎将又喝了一口茶水，伸出手指头朝着他点了点。
“你这是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一个统兵大将，连敌人从哪儿来的都搞不清楚，你打的是什么仗？”
“还是说，其实你心里有数，但不敢说出来，只要一说，这军心怕是立刻就要涣散。”
罗曜青沉默不语。
“一个不想打胜仗的将军，不是好将军。”
中郎将见他不说话，笑呵呵地继续说道：“但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视手下兵马生命如儿戏的将军，同样不是个好将军。”
“你知道我在白明州，为什么要把李秋辰直接提拔成左郎将吗？那时候他可还是个无名小卒，没有现在这么大的名气。”
“因为他知道怎么破局？”
“因为他知道怎么打能赢，而你只知道打就能赢。”
罗曜青不解道：“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中郎将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以前在家教儿子的时候，如果他数算只写答案不写过程，我会狠狠地教训他。连解题过程都不写，你怎么知道他是真聪明，还是偷看了答案呢？”
“罗将军，你现在这种打法，就是在略过解题过程直接写答案。我相信你是真的天才，但所有人都信吗？别人看到你这份卷子会怎么想？”
罗曜青正色道：“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你不该问我。”
中郎将摆手道：“我的本事，也就仅限于此了。罗将军想要战功，继续打下去就行。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只要你一直赢下去，同样可以掩盖所有质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