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兄长与妹妹
王振业一直觉得郝苗苗十分有趣。
他在入宗那天见到她时，得知他们的先辈是曾经一起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后，就觉得她十分亲切。
他是自来熟的性子，当即就偏过脑袋凑到她跟前，笑嘻嘻的开口道：“嘿，这位妹妹，看来咱们很有缘啊。”
郝苗苗沉下脸，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身子却悄悄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看见了她的动作，不过却没有在意。
后来他们成了同期入宗的同门。
王振业很快就在宗门里混得风生水起，他天生一张讨喜的脸，又豁达有趣，很受师姐师妹们欢迎。
他攒了好几年的贡献点，第一件事就是换了颗驻颜丹。
修行嘛，当然要快活，不然老了还怎么快活？
郝苗苗则完全相反。
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传功堂和藏经阁，学那些基础的炼丹术和药理。
王振业有时路过，总忍不住要逗她。
“苗苗妹妹，这么做什么，走，师兄带你去山下吃点好吃的，放松放松。”他笑嘻嘻说道。
郝苗苗通常都是别过脑袋，然后语气生硬的回一句，“不用了，师兄。”
连看都懒得看他。
王振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的语气中携带着一丝嫌弃。
不过他并不在意，她怎样是她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和她祖上有些渊源，心里便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是那种可以互相照应的妹妹。
看着她明明不耐烦，却碍于情面强忍着，他就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这妹妹，性子可真倔。
有一次，传功堂的长老当众训斥王振业年纪不小却耽于享乐，修行懈怠。
王振业嘿嘿一笑，当场指天发誓：“弟子王振业在此立誓，不破筑基，绝不行那快活之事。”
说完还朝在场的同门摊手，嬉皮笑脸：“诸位师姐师妹，对不住啦，短时间内没法让你们快乐了。”
人群里传来低笑。
王振业眼角的余光扫到郝苗苗，她此时正低着头，耳根似乎有点发红。
王振业心里更乐了。
估计她此时心里正在骂自己不要脸吧，哈哈。
后来，郝苗苗来找他，还有许前辈，说她准备离开宗门，去凡间行走，治病救人，收集医书。
王振业当时正想着刚认识的一位漂亮师姐，闻言愣了一下：“啊？凡间？那儿灵气稀薄，你怎么修行？”
郝苗苗语气很平静，说着修行是为了救人，天下无疾之类的话。
王振业挠挠头。
他并没觉得这有多伟大或多傻，这就是苗苗妹妹自己想做的事，跟他想逍遥快活一样，都是个人的选择。
因此他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点点头：“成啊，你想做就去做呗，不过凡间不远了，你记得自己照顾好自己。”
郝苗苗似乎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的那天，王振业被几位师姐拉着讨论新出的法诀，忘了去送。
等想起来，人早就没影了。
郝苗苗走后，王振业的日子越发如鱼得水。
今天陪这位师姐赏花论道，明天帮那位师妹解决修行难题，他的世界里充满了轻松与快活。
那个总板着脸，有点嫌弃他的苗苗妹妹，就像一幅被搁置的旧画，在记忆里渐渐褪色。
偶尔，也会有同门提起郝苗苗。
一次他和同门聚会喝酒时，有人嗤笑道：“郝苗苗？那个傻子，练气期就敢说什么天下无疾，跑去凡间当什么神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怕是早就……”
王振业正搂着一位师妹的肩膀讲笑话，他听见这话，笑声顿时挺了下来。
他脑海里闪过苗苗妹妹那总是微微蹙着眉的脸，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气。
但他没翻脸，只是松开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常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人各有志嘛，她觉得那样活着得劲，那就挺好。”
那人见他开口，讪讪地不再多言。
王振业也没再多说，继续喝酒玩笑，只是那天晚上回洞府时，他在心里想着，等苗苗妹妹回来，再逗逗她，看她是不是还那么一本正经，这肯定很有意思。
这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新的笙歌淹没了。
光阴荏苒，数十年弹指而过。
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洞府门口，撞见了一位许前辈，他的身边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
王振业愣了好一会儿，才从那深邃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里，找到了熟悉的影子。
“苗，苗苗妹妹？”他有些不敢认。
老妇人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师兄，好久不见。”
王振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记忆中那个总是强忍着嫌弃，然后一本正经的少女的小脸蛋，此刻却变成了眼前这张布满风霜，平静成熟的苍老面孔，这一时间让他有些慌乱和无措。
这是他妹妹，可看起来比他成熟太多了。
他之前想象中逗她的场面，一下子变得幼稚而可笑，他该怎么对她？还能像以前那样没正经吗？
他罕见地拘谨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回来了就好，住的地方还习惯吗？缺什么跟我说。”
郝苗苗看着他，忽然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几乎让王振业怀疑自己听错了的俏皮：
“妾身记得，师兄你喜欢年轻漂亮的吧？当初可是因为隔壁寡妇人老珠黄，才发奋修行的，如今妾身这般模样，怎么劳烦师兄如此关心？”
王振业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态度。
他记忆里那个严肃较真的妹妹，居然也会开玩笑了？
他看得有些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回道：“这很正常啊，咱们先辈是战场上过命的兄弟，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妹看的，兄长照顾妹妹，需要什么理由？”
郝苗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加深了些，她轻轻起身，对着王振业郑重一礼：“如此，苗苗见过兄长，往后，就麻烦兄长了。”
王振业忙不迭地应下：“好，好。”
从那以后，王振业真的像个兄长一样照顾起郝苗苗。
他不再四处拈花惹草，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食堂买最好的灵膳送到郝苗苗洞府，看她整理那些厚厚的医书手稿。
他安静地坐在一旁，不敢再乱开玩笑。
只有郝苗苗偶尔问起什么，他才热情地凑上去帮忙。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明明自己的年纪比她大，自己和入门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而苗苗妹妹，却变得如此成熟，甚至成熟的……有些老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郝苗苗的身体越来越差，但她的眼睛却越来越亮，终于，她完成了那部凝聚一生心血的医书。
交托医书的那天，她看着许前辈，又看向他，轻声问：“你们当初……有没有在心里笑话过我？觉得我傲慢，不自量力？”
他和许前辈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摇头。
他平静的说道：“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他说着嘿嘿一笑，“就像我想要逍遥快活一样，别人能不能理解无所谓，自己开心就好了。”
郝苗苗像是松了口气，长长地，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她的后事是他和许前辈一起办的，很简单，就像她身上那件素裙一样。
葬礼上，许多人来了。
他们低声交谈，感慨着一位毕生致力于医学，著成《凡医通解》，普惠世人的平凡医师的离去，言语中充满了敬意与惋惜。
葬礼结束后，所有人都走了。
只有王振业还留在墓碑前。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去碑上新落的尘土，没有哭，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也带来方才那些渐渐飘散的议论余音。
那些话，是关于一位医师的。
他对着冰冷的石碑，像是平常聊天一样，自言自语。
“苗苗妹妹，大家好像都挺难过的，为了一个了不起的医师离开了。”
“他们都说你很了不起。”
他停顿了很久，山风卷起他依旧年轻的衣角。
他对着山风轻轻开口，“可是，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我只知道，我好像……再也没有妹妹了。”
【完】
作者的话：
一直想写一篇关于郝苗苗的番外，原本是想写她在凡间行医的过程的，但是感觉这样太过普通了。
后来我想了想，就用王振业的角度，来写一篇。
王振业追求逍遥快活，身边有无数的美人，可唯独对郝苗苗，他却始终没有那个心思，只想逗她，这对他而言是一种爱护，所以在她老了归来时，看到她苍老的模样，他再也没有想逗她，反而是贴心的照顾她。
因为在他心里，她始终是自己的妹妹，是从俩人先辈开始，就延续下来的亲人。
核心的主题就是，郝苗苗这个为众人抱薪，爱着全天下的医师，其实也是有人爱着她的。
谨以此篇献给大家，希望大家能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