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推测与事实
震惊之余,夏洛特还是强打精神,目光下移,迅速读完了这篇占据整个头版,就连广告位都挤掉了的报道。
前半部分,新闻以客观的口吻描述了昨天中午圣罗克大教堂祈祷厅内发生的骚乱,在三个男女突然于圣坛前爆发冲突后,在场的神职人员将十多位在场信徒疏散到了教堂外,并从外部关闭了大门,直到宗教裁判所的成员赶来,才彻底平息了一切。
可祈祷厅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报道的后半段却给出了许多受采访者完全不同的说法。
有信徒坚称自己亲眼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持刀杀死了另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一位红发男子则夹在两人之间,可能是冲突的原因与焦点;另有信徒表示祈祷厅内曾出现一个由阴影凝聚而成的幽灵,高举镰刀试图砍下其中一名女子的头颅;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从门缝中看到漂浮在空中的半透明人影的经过,有人虔诚地表示自己逃离时永恒烈阳显灵,用灼热的阳光净化了在场的一切……
至于疑似拉乌尔·索伦男爵的男性的死亡,以及她女儿抱着一位赶来的栗发男子哭泣出声的结局,也被掩盖在了众说纷纭的猜测之中。
看完报道,夏洛特原本因为标题而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出教堂内第二个祈祷厅的尴尬反而消退了不少。
这篇文章巧妙地把所有人看到的真相分开,描述成不同的、彼此矛盾的说法,反而把它们都变成了缺乏依据的传言。
如果过几天真的有人宣称索伦男爵被自己的女儿在教堂里当着太阳圣徽一刀捅死,对方的第一反应也会是“看《周报》看的”。
难怪永恒烈阳教会允许这篇报道刊登,这不但有助于传言停留在荒诞的猜测这一步,还遮掩了发生在多名信徒面前的超凡事件,是罗塞尔亲自指挥写下的吗?不,他大概率和我一样也在接受工匠教会的审查,那就是格林的手笔,或许还有最爱写这种标题的班杰明参与……夏洛特思绪电转,放下《周报》,看向维耶夫,问道:
“这篇报道是在教会授意下发布的吗?”
“在场信徒众多,这件事不可能瞒住所有人,格林先生说不如用这种办法转移视线,”维耶芙回答道,声音比平时更加平缓,听不出情绪变化,“他今天还来了一次,询问了你是否安全,随后才离开。”
这也是那件封印物的副作用么?使用了高层次的“太阳”途径的力量,会在一段时间里受其影响,变得更接近高序列的非凡者?夏洛特有所猜测,点了点头,追问道:
“还有其他人来找过我吗?”
维耶芙看了她一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些许笑意:
“据我所知,古斯塔夫先生在接受工匠教会的保护,暂时不能离开,你的贴身女仆来过好几次,询问你是否安全,需不需要送吃的和衣物,一位自称你的家庭教师的中年女士也来询问过你的事。”
那应该是黛莉亚女士……夏洛特若有所悟,说道:
“父亲的死讯可能已经传回了宅邸,家中只剩我一人,他们难免担心自己失去工作。”
“她们担心的是你。”
维耶芙用那双掺着金色的碧绿眼眸看了她几秒,说道。
夏洛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移开视线望向花窗投在墙上的光斑。
她被留在教堂内已有整整一天,只要靠近通往一楼的楼梯,就会有教士礼貌地请她回头,但除了维耶芙外,又没有其他“净化者”来过,似乎在如何处理自己这件事上,教会内部也没有达成统一的意见。
从身份上来看,她既是邪教徒拉乌尔·索伦的女儿,又亲自参与了献祭仪式,杀死过七名无辜的祭品,完全符合被关进“圣辉门”,接受严加看管等待裁判所审判的条件。
可另一方面,她始终在帮助官方非凡者调查事件经过,参与了多次行动,在昨天的战斗中也与维耶芙等人一同阻止了新的献祭仪式,还在教堂内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以及“监督”娜塔莉亚,与这些邪教徒划清了界限。
结合从工匠教会传来的信息,罗塞尔一直在强调“监督”亲口承认,夏洛特在二月的献祭之中并非出于她自己的意愿,而是受到操控才动手杀人的事实,让永恒烈阳教会对她的处置显得十分困难。
维耶芙显然也受此困扰,用没缠着绷带的右手揉了揉剪短头发后显得有些突出的额头,片刻后说道:
“你把整件事的经过从头到尾地告诉我,包括自己的猜测部分。”
我不是已经写在报告里了吗,除了自己是穿越者、参与“愚者”先生聚会、莫尔万先生的可疑身份以及与娜塔莉亚的暗箱交易之外,没有隐瞒什么东西……夏洛特嘀咕着,却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中撇了撇嘴,靠在椅背上,斟酌着说道:
“因为没有从对父亲的通灵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很多事情只能靠我的猜测。
“他大概是在母亲、姐姐和哥哥接连去世,也就是四年前雷诺死于三年战争之后,因为教会没能提供帮助解决诅咒问题而心灰意冷,接触到了隐秘的信仰,成为了‘俯视尘世的眼睛’的信徒。
“特里尔的官方非凡者太多,贵族的一举一动又容易受到关注,所以父亲离开了那里,带我回到苏希特,以家族变故为借口减少了不必要的社交,表现得像一个沉溺于过去回忆,只能依靠绘画怀念家人的颓废贵族,掩盖自身出现的变化。
“在我十七岁后,身边开始频繁出现各种意外,这或许让父亲意识到不能继续等待,否则由我母亲通过血脉传递给下一代的诅咒将会杀死我,因此开始策划利用自己信仰的那位存在的力量解除诅咒,拯救他唯一的女儿。
“恰巧,那位‘俯瞰尘世的眼睛’似乎也希望将某种力量送入现实,甚至还与‘光与暗的桥梁’达成了合作,调解会的‘监督’娜塔莉亚因此来到苏希特,与父亲一同完善着仪式的准备。
“为了避免献祭引起当地官方非凡者的关注,直到仪式当晚,他们才随机挑选了所有祭品,罗塞尔不幸成为了其中之一,和其他七位牺牲者通过在苏希特市内不同地点绘制的壁画、涂鸦来到设立在老城区旧教堂地下空洞处的祭祀地点。
“我也被用类似的方法带到了祭台上,被娜塔莉亚通过‘暗箱交易’召来的怨魂附身,以在我无法反抗的情况下顺利完成仪式。
“幸运的是,在轮到罗塞尔这个最后的祭品时,官方非凡者与军方正好攻入地下,仪式陷入混乱,他趁机挣脱束缚逃走,而我也摆脱了娜塔莉亚的控制,在失去当晚记忆的情况下凭本能逃离了地下,通过壁画之间的连接回到了老城区的小巷内,却被后续赶来的‘调解会’成员埃蒂安发现,逃入古斯塔夫宅邸,被同样逃回家中的罗塞尔和他的父亲救下。
“父亲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带回家中,掩盖一切的同时观察失败的仪式是否对我产生影响,同时尝试找回最后的祭品……当时我与罗塞尔在格林家的印刷厂遭遇袭击,或许就是他在暗中透露了我们的行踪,而那几名邪教徒的目标应该也不是我,而是罗塞尔……
“之后的几个月,我身边的各种意外与倒霉之事都有所减少,又因为向教会求助而最终成为了非凡者,这或许让父亲以为诅咒已经消除,短暂放下了完成献祭的念头。
“可‘监督’娜塔莉亚最终还是找上了父亲,失败的仪式让她没能获得本应属于她的序列4恩赐,迫切地想要让我杀死罗塞尔,完成最后的仪式,而我身旁出现的种种超凡事件或许让他也再次下定决心,谋划起了第二次献祭仪式。
“父亲所拥有的恩赐途径似乎能让他绘制出的图案产生不同的效果,而借助‘监督’的暗箱交易,死在机械之心管辖的下科鲁斯区的雅各布身旁绘制的特殊符号,会恰巧被罗塞尔所看到,会激发他遗忘的部分记忆,让他自行回到地下洞穴,成为主动送上门的祭品……
“一切都顺利进行,罗塞尔来到了祭台,我也被父亲书房内的壁画所吸引,只可惜三位曾参与围剿邪教徒的‘机械之心’成员提前一步到达了现场,死在了父亲手中……”
结合自身遭遇,对恩赐者拥有的能力的推测,以及对父亲行为逻辑的推断,夏洛特有所偏向地将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概括性地告诉了维耶芙。
这其中大部分内容她都写在了交给净化者的报告之中,但有些细节,比如罗塞尔为何会恰巧来到地下,雅各布之死在其中起到的作用,都是她在被软禁于教堂内的时候思考得出的结论。
“这次献祭一旦成功,娜塔莉亚将会获得真正的‘监督者’恩赐,成为半人半神的存在,而父亲也将完成最后的心愿,让我摆脱血脉中的诅咒,至于那八条无辜的性命,应该只是‘光与暗的桥梁’和‘俯视尘世的眼睛’将自身力量渗透入现实的基础。好在两次献祭最终都没能成功,否则遭殃的肯定不止他们,或许还包括整个苏希特市。”
她总结道。
维耶芙微微颔首,道:
“这确实是这座城市的幸运,当然,也与你的努力有关。那份来自娜塔莉亚的邪教徒名单已被发往特里尔和奥尔米尔,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许多隐秘信仰的虔信徒往往能提前得到某些启示,在官方非凡者围剿前逃离。”
“父亲的管家,同为邪教徒的卢卡斯呢?”夏洛特追问道。
“他也在混乱中逃走了,”维耶芙轻叹一声,表情像是想起不太愉快的回忆,“其他净化者从不同入口进入地下,封锁所有通道时,他伪装成了我的模样试图阻挠,被耶伦等人利用提前准备的验证口令识破,但还是利用那种超出常人的速度摆脱了追捕。”
“他也被列入了通缉名单。”
这种通缉真的有什么用么?比如热尔维,顶着通缉还在苏希特待了那么久,直到被我发现才杀死……夏洛特在心底嘀咕了几句,却没像往常那样说出口。
她现在对这些事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直到房间内又陷入了安静,夏洛特才看向放在桌上的报纸,看着印在头版的日期,问道:
“父亲什么时候可以下葬?”
维耶芙注视着她,原本平静、圣洁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怜悯:
“我今天来,除了让你重新叙述经过,也是为了通知你一件事。
“苏希特送往特里尔的紧急信件应该还没有抵达,但这种牵涉高序列邪教徒的案件,圣心大教堂应该会派一名高级执事或大主教,为整件事收尾……”
所以在那之前,我都会被关在教堂内?夏洛特没感到太多意外,只是身上力气又少了几分。
“但我和主教,和另外几位净化者队长商量后,认为不该让一名女儿缺席父亲的葬礼,何况你是一名索伦,又是拉乌尔这一分支仅存的成员,各种事务都需要由你处理。
“因此,在裁判所做出最终裁决前,你可以离开圣罗克大教堂,但不得离开这座城市,否则会被视为畏罪逃亡,立即遭到通缉。”
这已经算是最恰当的处置了……夏洛特直了直腰,在心底感谢着维耶芙为自己争取的条件。
而在母亲,哥哥和姐姐,以及父亲接连逝去之后,她确实已是自己家中唯一能做出决定,也必须做出决定的人了。
“那就明天下葬吧。”
她决定道。
p.s:总结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