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梅花糕和六十万两的案子
马车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辘辘车声平缓沉稳,缓缓驶入岳州府城内。
车内路连城打着哈欠,以他自以为最舒服的姿势躺着。而怜星却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偶尔看向窗外岳州风物,似微微有涟漪泛起。但落在路连城身上的时候,迅速就会化作一片死寂冰湖。
天知道那天怎么中了邪,居然接过了这家伙递来的秘籍。
当时怜星只一翻开,脸蛋就迅速泛红,好似烫手山芋般丢了出去。偏偏那家伙还在说什么阴阳大道,说什么这秘籍能快速增长内力,能让她突破明玉九层,能让她反手镇压姐姐。
怜星也是气急了,偏偏不是路连城对手,也就只能整天摆出一副冰山模样,路连城和她说话,除必要外,半点也不搭理。
又行了一段路,马车速度渐缓,路连城掀开车帘瞧了瞧,对怜星道:“前面的路马车不好走,咱们就在这下车,距离铁府已经不远了,正好咱们顺便看看三湘风景,你以前应该没来过。”
说完他跳下马车,回身要去扶怜星,怜星却一下走出了马车。马车很高,要么跳下来,要么大步跨下来,动作都不会太好看。但她动作幅度很小,偏偏一下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而且还很优雅,走下马车后,还不忘用略带得意的眼神看了路连城一眼。
路连城负手踱步,面带微笑。“看来一个人成熟与否,还真不能看年龄。”
“你这是什么意思?”怜星本不想理会路连城,但感觉对方这句话是在针对自己。
路连城笑道:“有的人,走南闯北,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三教九流也见过,什么事也都经历过。纵然不过弱冠,但成熟得很,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有的人,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地方,每天都是同样的人和事,所以虽然年龄已三四十,但实际却很幼稚。”
怜星哼了一声:“还有的人,自以为是,分明就是个小鬼,一天到晚就知道自吹自擂。”
两人斗着嘴,缓步于长街上。
街上行人熙攘,却不嘈杂。怜星站在往来的人群里,她容貌倾国绝俗,暗里不知多少人在偷偷打量着。但她高贵冰冷的气质,却让人不敢靠近。那些所谓的混混地痞,被她瞧上一眼,便是全身发寒,连骨髓都冻结,又怎么敢来闹事。
她面容冷漠,只是那双眼睛还是藏不住好奇,其实以前来过一次岳州府,却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旁边还有邀月,便真是瞧见了什么喜欢的,也不敢多看多瞧。
此时她看完了桥又去看河,看完了河又去盯巷口那个卖梅花糕的摊子。嗅着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香气,却碍于宫主身份,故作淡然地移开视线,假装毫不在意。
怜星又往前面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路连城消失不见了,正左顾右盼。
路连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左边,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来苏州前,就听二姐说过这梅花糕不错,百年老店,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路连城将盒子打开,正是一盒梅花糕,这梅花糕色泽金黄,外形与梅花相似,似刚出炉不久,还带着淡淡的热气。
他将其中一块拿起来,一口就咬掉小半,然后露出回味的神情。
“嗯,外面是软糯绵密的面糕,内陷应该是松仁、豆沙。这一口咬下去,焦香、甜香与软糯在口中交融,啧啧,真是好香啊。要是有人因为好面子不来尝一尝,那可真是活该。”
怜星身子微微僵住,眼睛瞧了瞧梅花糕,然后‘哼’的转过脑袋。
路连城将这一块梅花糕吃完,忽然走到怜星身前,笑嘻嘻的将另一盒梅花糕递过来:“我要了两盒梅花糕,这一盒我并没有碰,而且店家取糕点的时候我特意吩咐他用竹筷,不要沾手。当然,你要是不想吃,那我也实在没办法了。”
怜星怔住,过了半晌,忍不住道:“你、你这是何意?”
路连城笑道:“十年修得同船渡,咱们虽然没同船,但这些天也共乘一车了,难道不算朋友么?如果我朋友有些清高,我虽然会笑她,但也会尊重她的性子。嗯,不对,你是我师妹,师哥照顾一下有点小脾气的师妹,不是理所应当么?”
在怜星呆愣间,路连城已将梅花糕放到她手上,笑道:“现在这盒梅花糕是朋友送给你的礼物,就算你不喜欢,也该收下。就算你觉得难吃,想要丢掉,也不要当着我的面。”
“……你这人也没那么坏。”怜星拿着盒子,看着路连城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心头忽然有些雀跃。
不只是因为梅花糕,还因为这是别人送她的礼物。她常年待在移花宫里,虽不如姐姐那么冷酷严肃,但门下弟子对她只有尊重畏惧。邀月更不可能送她礼物了,上次似乎还是无缺很小的时候,送了她一个纸蚱蜢,然后就被姐姐训了一顿。
铁府占地广阔,沉厚大气,八名劲装护院肃立两侧。一个须发皆白,满面红光的锦袍老人正在门前迎候。他虽然神态可亲,但神情中自有一种威严气概,那正是发号施令人所独有的气概,别人再也伪装不得。这人正是‘爱财如命’铁无双,三湘武林盟主。
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紫衣青年。
瞧见路连城,铁无双哈哈一笑,笑声中气十足:“贤侄孙远道而来,快入内说话。”
这位铁老前辈比路连城大两辈,乃是和史扬天一个时代的,照理来说路连城这样的晚辈来访,他只需要在大厅里候着就已经很给面子了,但这位不愧是‘爱才如命’,确认路连城今天要来后,居然亲自来府门前迎候。
“有劳铁老前辈久候了。”路连城拱手道。
“哈哈,老夫已经备好酒宴为你接风洗尘了。”铁无双哈哈笑着,在将两人引入府邸的路上,他看向怜星:“不知这位姑娘是?”
路连城笑道:“这位是我师妹。”
铁无双朝着怜星点了点头,算打了个招呼,又很小声对路连城道:“你小子可别对不起史丫头,不然下次见史老头,小心被他打断腿。”
路连城依旧面带微笑道:“放心,我会吞针的。”
铁无双:“?”
这和吞针有什么关系呢。
旁边怜星面无表情,这位移花宫主就好似一座冰玉塑成的美人。铁无双身后的那紫衣少年,偷偷向怜星看了好几眼。身为铁无双弟子,本身也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也不是没在秦淮河上风流过,可眼前这女子无论风采还是气度,都是平生仅见。
到了大厅中,宴席果然已经摆好。铁无双一拍巴掌,笑道:“见到贤侄孙这少年英豪实在高兴,都忘了给你介绍了。老夫一生收了十八弟子,也不算老夫自夸,这十八个弟子无论是心性还是天赋都是一流,哈哈,当然,论武功和成就,自然比你还欠一筹。”
他指向那紫衣青年:“他就是我的二弟子‘飞羽剑’林云柯,在三湘一代也都是让人竖起大拇指的人物,这次也是他让我请你过来帮忙的。”
“林云柯见过路少侠。”这紫衣青年面清目秀,温文有礼,看起来就像是个循规蹈矩的书香弟子,但他偶尔一抬眼,那目光却如刀锋般锋利。
“林少侠有礼了。”路连城回了一礼,又看向铁无双:“铁老前辈这次找晚辈来,不知所为何事?信上说的并不详细。”
铁无双神情也郑重起来:“段合肥那批失踪的镖银你知道吧?”
路连城道:“整整价值六十万两的镖物,还有段合肥之后的悬赏,江湖上就算是个聋子也该听过。”
铁无双面色显得有些冷沉:“负责镖银的是‘三湘镖局’,镖局的总镖头‘衡山鹰’厉峰和我关系深厚,我十八弟子里,也有数人就在这镖队里。段合肥之所以找三湘镖局,也还是我从中牵线,现在六十万两的镖物丢了,三湘镖局要赔的倾家荡产,段合肥也是大亏特亏……”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叹息一声。镖银失踪,他既不是货主,也不是镖头,但他受到的压力,却一点都不比厉峰或段合肥差。他对那两人都愧疚得很,而且他作为中间人的事要是传出去,名声也要受损。对铁无双这种老前辈来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路连城迟疑道:“这趟镖究竟是怎么走丢的?”
铁无双眉头皱得更紧,也浮现出一丝疑惑之色:“这趟镖的确奇得很,镖银乃是半夜中忽然失踪的,门未开,窗未动,看守镖银的人连个屁都没有听见,等第二天护送镖银上路的时候,装镖银的箱子却是空的,六十万两镖银就像是插着翅膀飞走了。”
路连城斟酌道:“这倒是奇案,难道劫镖的人会五鬼搬运法,还是说看守镖银的人中了幻术?或者睡迷糊过去了。”
铁无双苦笑着摇了摇头:“真相没有查出来,但厉峰却是要赔的倾家荡产,连裤子也都要赔掉。”
路连城道:“所以铁老前辈找我,是想要我调查这案子。”
铁无双点了点头:“这次之所以找你,是因为有一批镖银流落出来,而且经过云柯的调查,发现了当初横江一窝蜂的踪迹,甚至还看到了毒尾蜂,不过毒尾蜂也是警觉,等我们的人聚齐后,他却又消失不见了,所以请你来助力,顺便想要问问,你当初荡平横江一窝蜂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一些隐藏的线索。”
“横江一窝蜂,毒尾蜂。”路连城呢喃着。
当初他虽然扫平了横江一窝蜂,但也不可能把所有的都杀了,自然还有不少余孽逃走。其中这毒尾蜂就算是横江一窝蜂的几个头领之一,虽比不过大头领黄花蜂,但却是个军师那样的人物,据说一窝蜂的许多歹毒计划就是由他策划的。
……
宴席结束后,一名俏丽的婢女道:“两位客人舟车劳顿,请随我来,房内已备好了香汤。”
路连城笑道:“铁老爷子倒是客气。”
婢女微笑道:“客人是老爷的贵客,老爷已经吩咐了,公子只要来了这里,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一样。”又妩媚的瞧了路连城一眼,她当然不及怜星绝色,但也是青春俏丽,笑靥如花:“若是客人需要,小婢也可服侍客人沐浴更衣。”
怜星将目光向路连城投了过来。
路连城一本正经道:“你看我像是不会自己沐浴更衣么?”
婢女笑道:“当然不是。”
路连城凑到婢女前面,小声道:“你这丫头笨得很,当着我女伴的面这么问,我敢答应么?不然她醋性大发,我就是山西人也吃不了这么多醋,下次记得偷偷问。”
婢女咯咯笑着,并没有把这话当真。
怜星则冷哼一声,对方说的再小声,又怎么能瞒得过她的耳朵。
婢女离开后,路连城笑道:“这六十万两镖银失踪的案子,你怎么看?是不是真有人练成了五鬼搬运法。”
怜星眸光清冷:“比起五鬼搬运法,我更相信是有人在弄鬼,内鬼。”
路连城拊掌笑道:“咱们这想法倒是一拍即合,说不定咱们今天就已经见到内鬼了。”
怜星娥眉微颦道:“你是说……”
路连城抬头望着天穹:“不过是个猜测,这猜测是真是假,或许很快就有答案了。”
……
夜色渐深,一蓬乌云不知从何处而来,遮蔽了月光。
昏暗中,嗖嗖声里就有一只信鸽从铁府中飞了出去,隐没在了黑暗里。只是在这信鸽越过一座高楼时,突然有一道人影腾空数丈,夭矫如龙,数丈外就向信鸽抓摄而去,那信鸽就好像被无形丝线束缚住,扑腾腾直落入那人影的手掌中。
路连城轻轻落在屋顶上,自鸽腿上取出信笺,稍一查看,便露出了然之色。
“果然是有人在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