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槐下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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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府,京都。
寻烬司的库房内,苏合奋笔疾,桌子上摊着三摞邸报,都是边关传回来的。
他笔尖蘸墨,在封皮上写下「甲四·南江府」,写完搁笔,把归档好的册子摞到左手边,又从右边拿过一摞新的。
章节.??m??
没人知道,苏合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头了。
近些日子买的残就压在邸报下方。
鬼圣与炎祖的对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些天,让他魂不守舍。
「吱嘎——」
门轴被人推开,吴怀义抱着一摞东西进来。
「上头紧急命令。」
吴怀义用脚后跟把门踢上,下巴压住纸摞,腾出手去捞地图,「事太急,头让我找个人配合,你小子脑瓜子聪明,怎么样?帮老哥个忙?」
苏合把邸报合上,顺手将残本遮住。
这动作他做得极熟,几年来藏过的野史残本不下四十册,摸鱼手法已经从慌张练成了习惯。
「什么事?」他站起来,接过吴怀义手里的半摞纸。
吴怀义把最上面那张地图摊在苏合桌上,这是张炎国全境图,几个位置被朱笔圈了出来。
其中一个圈在北阳府。
「最近三年的疑案,推不了必须解决的那种,圈了红的都是。」
吴怀义的手指敲在地图上。
「最严重的是这个,北阳府寻仙事件,二百六十死,三百五十一伤。」
苏合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百六十死,这个数字搁在边关战报里不算大,一场小规模冲突的死伤,但这不是边关,是炎国地界,死的不是兵,是百姓。
「府里派高手去现场查了,从尸体伤势来看.……」吴怀义把邸报翻过来,背面还有字,「疑似摧城境的人物出手。」
苏合听见「摧城境」后,眼皮忍不住跳了下,主要这三个字分量太大。
天下人都知修行是飞黄腾达的捷径。
但修行太看天赋、财力、传承。
就说前三个境界:锻体;观尘;望岳。
它们就像三道深渊沟壑,卡死了九成九的人。
苏合在寻烬司待了五年,见过不少地方报上来的「疑似望岳境」的武者,核实下来大半是吹的。
能在五十岁前踏入望岳,在一府之地已经算顶尖,走到哪里都是上宾。
而望岳境的上面.……才是摧城境。
摧城,巡抚大人有可能是这个境界,总兵肯定是,京城里六部尚应该也是这个层次,反正摧城境放到天下任何地方都是大人物。
「确认是摧城境?」苏合问。
「不会错,而且很麻烦,此人不是炎国在册的高手,大概率是别国或外洲来的。」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这种人物一旦乱来,影响不是地方扛得住的,可现在却找不到人了,所以上面很紧张。」
「我懂了,六部都怕是个大麻烦,你推我推,推了三年后,烫手的山芋就丢到寻烬司来了?」苏合说。
「祸从口出。」吴怀义瞪了他一眼,「上边的事别随便议论。」
他说完朝门口瞥了一眼,确认没人,才继续:「我们寻烬司也得出力帮忙找,当然,不是你我去找,我们这种级别还够不着,整理好资料传上去就行。」
苏合没怎么思索,答应了帮忙。
吴怀义就将案子更详细的内容展开,这是一份北阳府传回来的完整密档。
苏合翻开第一页,这页是事件的总体结果,誊抄的字迹一看就不止一人,显然参与调查的人很多。
吴怀义在一旁解释:
「线索太少了,根据活下来的人口供,有的说看见灰衣人出手了,有的说没看清,有的说根本没出手,不过有一点很一致.……那强者看着二十出头的模样。」
灰衣,二十出头?!
苏合手指停在纸上,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吴怀义察觉到异样。
苏合挤出个笑容:「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摧城境应该是个老头,现在听到二十多岁有些惊讶。」
「也许是驻颜有术,也许是真年轻,摧城境的大人物,谁知道呢。」
「也对。」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整理着密报档案。
半柱香后,吴怀义把几份邸报摞整齐:「好了分工明确,我们明天合起来再对一遍。」
说完他擡腿离开,只是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又倒了回来。
苏合注意到,吴怀义脸上挂着平日没有的严肃。
「吴哥,怎么了?」
「摧城境这事,在外头不能乱说,我们照规矩查,上头让停,我们就停,你好奇心最重,要收一收。」
吴怀义语重心长,「我在这待了九年,见过两种人待不住,一种是管不住嘴的,一种是手伸太长的。」
那句「手伸太长」落地时,他的目光在苏合桌上停了一瞬。
桌上有一本邸报,封面朝下扣着,而邸报下面压着的纸张露出了一角,纸边发黄,与邸报的用纸不一样。
「作为朋友,我提醒一下你,别查了。」
「什么意思?」
「炎祖的信息,以前不是没人查过,下场都不好。」
「哪种不好?」
「上边不让。」
「为什么?」
「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有些红线不能碰,至少我们碰不得。」
吴怀义叹了口气,拍拍苏合肩膀后转身离去。
门合上了,右下角的轴又吱嘎一声。
苏合坐在桌前,眉头锁成一个「川」字。
他不惊讶吴怀义知道自己在查炎祖的事,他皱眉原因是不理解。
上面为什么不让?
炎祖活着对炎国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才对。
炎国若有炎祖坐镇,边关外敌不会轻举妄动,朝廷内部也不敢党派丛生,怎么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苏合的父亲死得早,祖父养大他。
祖父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兵,不识字。
祖父临终前抓着苏合的手,说了两句话,他一直都记得。
第一句:「你爹死的时候,边关正乱,炎祖要是还在,他死不了。」
第二句:「你好好读。」
那时候苏合不懂第一句话。
现在他开始懂了,所以他不想放弃。
他起身去到堆积资料的库房,轻车熟路来到一个前。
擡手,抽出第三格的一本档案,翻开。
这是一份随军文的附笔纸张,半年前在库房最里层的旧架子上翻到的。
纸页黄得发脆,折痕处碎成了三截,当时苏合拿米糊粘了两个时辰才拼完整。
那份附笔写得极短,就一句话。
[帝在位百年,常服愈渐喜灰,容貌二十,未尝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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