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隙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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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别看我。」
女人把腿往身下收,想把腿藏到裙子底下,没藏住。
沈归移开视线。
树下,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趴着,就这么静了下去,村口只剩雨打树叶的声音。
许久后,久到茶摊的老伯灭了炉火。
女人突然开口:
「我叫陈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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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平府人,我爹开绸缎铺,我小时候不爱学帐本,就爱在后院摘石榴,我有两个丫鬟,一个叫小雀,一个叫春桃,春桃手笨,给我梳头总是扯疼我,我就骂她,骂完又给她糖吃……」
她说得很碎,有些话前后接不上。
「那年江平府闹瘟疫,街上每天都在擡死人,一车一车往外拉,我爹带着家里人往北走,路上人太多,哭的,喊的,抢粮的,推车的,全挤在一起,」
「我记得那天也下雨,我鞋掉了一只,小雀去给我捡,我回头看她,等再回过头,我娘不见了,我爹也不见了,车也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喊娘,喊到嗓子哑,后来有人给我一碗热汤,说小姑娘,别怕,跟婶子走,婶子带你找家里人。」
她忽然低头笑。
「我真跟她走了。」
「走了好多路,一开始还给我吃的,后来就用布塞我的嘴,手也绑上,我听见他们说,这个长得好,能卖个好价。」
阿月说到这里的时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她擡眼看沈归:「你知道好价是多少吗?」
沈归没说话。
她自己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她又改口:「不对,是二十八两,周癞子嫌我太瘦,少给了二两,卖我的那个婆子骂他穷鬼,周癞子说,穷鬼也得有婆娘。」
她说到周癞子三个字时,声音终是哑了一下。
「他牙黄,脸上长癞子,村里人都笑他,说他这辈子别想娶老婆,可他买了我。」
陈阿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晚上,他喝了酒,进门的时候还跟外头人喊,我有媳妇了,你们这些人以后别笑我。」
她安静下来,雨声一下变得很重,远处有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合上。
沈归没有回头。
陈阿月也没看。
她像是早就习惯了那些缝里的眼睛,「那会儿我想跑,天天想,我跑过三次。」
她慢慢道,
「第一次,来这里第三天,我趁他去地里,翻墙跑,没跑出村口,被周家婶子看见了,她一边喊一边追,周癞子回来后拿扁担打我,打断了两根扁担,他娘在旁边骂,说女人刚来都这样,打服就好了。」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夜里从猪圈后面钻出去,跑到镇上,我跪在一个粮铺门口,求老板报官,求他送我回江平府,我说我爹会给他很多钱。」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没什么泪,雨水把什么都冲没了:
「粮铺老板说,村有村规,家有家法,女人既然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不能乱跑,乱跑会坏了几个村子的名声。」
「他把我送回来了。」
她学着那人的口气,嗓音压得很低:
「我们这些地方,最讲团结,」
说完,她笑得弯下腰,笑到咳嗽,动作像个疯子,或者说她本来就疯了。
「周癞子跑到县里,说我私逃拐带,是犯法的,县衙的人帮着抓我,把我送回去,他用锄头砸断了我的右腿。」
「他说,跑嘛,再跑嘛。」
阿月说到这里,歪着头笑起来,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极诡异:「后来,我懂了,人是逃不出去的,我要变成鬼,所有人都怕我,都怕我。」
沈归懂了。
这个女人装了三年鬼,想让别人都怕她,想别人不再欺负她.……
雨下得小了些,风还在吹,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阿月趴在树根上,湿透的白衣贴着她的脊背,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极瘦。
沈归想说些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不会安慰人,甚至记不得上次安慰别人是多久了。
这次能在这站这么久,都只是因为这女人和自己的处境有些像。
忽然,
沈归挑了下眉头,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手掌一摊,一个石坠项炼出现在手上,裂纹还是四道,没有变少,没有愈合。
但沈归可以确定,在刚才某个刹那,坠子的确是发生了变化,变得比平时烫了些许。
沈归心底浮现出一些猜想,但不敢保证。
停顿些许后,他看向脚下的女人。
阿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有时说得清,有时说不清,她已经不需要听众,她在槐树下当了三年鬼,习惯了自己对自己说话。
沈归一边听,一边回想刚才石坠的异常,是什么时候开始升温的?
不是阿月说周癞子的时候,不是看见伤疤的时候,是她听到她说「逃不掉」的时候.……
沈归依稀把握到了一个方向,于是轻声说道:「我带你出去?」
阿月愣了下,擡头望来,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
「最后一次是个货郎帮我.……他帮我不是为了我身子,他就是看不过我被打,但被我连累挨了打,很重。」
「我害了他。」
「我不想害你。」
阿月的脑袋已经低到尘埃里,回忆往事让她的精神状态又不好了。
她开始不断重复「逃不出去的.……逃不出去的.……」
沈归思索着各种可能性,阿月念叨着听不懂的话,两人不再交流。
一炷香后,雨停了,云散开了些,月光很淡,槐树下有歌声响起。
一首民谣,调子走形得厉害,但能听出大意。
「阿囡阿囡莫乱跑,山坡上有白额虎,山沟里有花皮蛇,跑远了娘找不到。」
阿月蹲在树根下,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脊开口唱。
她又疯了。
疯了也好。
歌声沙哑破碎,但调子里的童真还在。
「阿囡跑过了三座山,娘在后头追,追不上,追不上.……」
「阿囡跑到了山外边,娘在山里喊,喊着阿囡的名字.……」
夜色已深。
风过老槐,树叶哗啦啦响。
老槐树下的歌声飘进村里。
阴森,
凄冷。
对团结的村子来说,确实像个鬼,像个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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