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势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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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府,玄马行。
苏合把缰绳交出去。
马身刷洗过,鬃毛也顺,除了蹄口有些磨损,看不出一路跑过北阳府。
伙计绕着马看了两圈,掀蹄摸背,最后朝柜台喊了一声。
「掌柜的,没伤,就是多跑了日子。」
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擡头道:「官爷,原本说好秋收前还,如今多出半月,逾期费就不算了,但这马食、照料都是成本。」
苏合站在柜前,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只快空的钱袋。
他知道会贵,听到帐目时,他还是沉默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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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少些?」
「官爷,这是玄马,不是街口驴子,少不得,您若早两日回来,我也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半个月啊,我这边也要给东家交帐。」
「知道了。」
苏合没争。
他把银钱和铜板一枚一枚倒出来,最后只剩下一贯铜板,被他重新系好,塞进袖里。
掌柜见他脸色不好,语气软了点:
「官爷这是遇上事了吧?」
「是啊,遇上了。」
「人回来就好。」
苏合点了下头,转身出了玄马行。
外头就是承天府。
街上很热闹,蒸饼铺子白气往上冒,卖糖人的挑着担子从人缝里过。
苏合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家,脚步自然而然往寻烬司那边去。
长洛县的事,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县衙案房被毁了半边,他带着几个还肯做事的小吏,把残册从灰里刨出来,一张一张抖干净,能拼的拼,能封的封。
柳宅那边更乱。
许多人都想抢东西,有人抢帐本,有人抢田契,苏合带着人守了一夜,手里没有兵,只能搬出寻烬司的牌子吓人,幸好那时候大家都怕。
怕灰衣人去而复返,也怕北阳府追责。
苏合就借着这点怕,把该封的地方先封了。
他让刘阿四把柳家勾连县衙的帐册重抄三份,又让人去附近村子找被害人写口供。
一开始没人敢按手印,后来有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骂了一句「柳老狗都死了,还怕个屁」,这才有人慢慢出来。
这般忙活到第五天午后,北阳府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个七品官,带着府兵和文吏,衣裳干净,靴底连泥都没沾多少。
那人接过卷宗,只翻了前几页,便让人收走。
苏合忍了又忍,还是问道:「大人,第一封急报已经先到府城,里头把灰衣人写成外洲邪修,此事可有更正?」
那七品官看了他一眼,眼神让人不舒服。
「北阳府自会处置。」
「可那人未必是凶徒,长洛县的事,起因在柳家和县衙,若仍以杀官凶徒定性,后头会出大乱子。」
「苏记官。」
对方把卷宗合上,声音压低了些,「你是寻烬司外勤,查志怪、录异闻,这是你的差,长洛县地方政务,不该由你插手。」
苏合还想开口。
那人已经把一封文递给他。
「交接已毕,你即刻离开长洛县,回承天府复命。」
文上盖着北阳府印。
苏合看了半晌,只能接过。
他心里那点不安,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如今那点不安,一路跟回了承天府。
寻烬司府邸在朱雀街后段,门前两尊镇兽低头伏着,牙齿露在外头。
苏合站在台阶下,擡头看匾额,黑底金漆,有些冷。
他进门时,门房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苏大人回来了?」
「嗯。」
「周大人在公厅。」
这句话说得太快。
苏合脚步停了停,还是往里走。
刚过回廊,吴怀义就从侧边快步过来,一把抓住苏合胳膊,把他拉到墙角。
「你可算回来了。」
吴怀义压着嗓子,眼睛往公厅那边扫了一眼,「你这次怎么迟回半个月?外勤批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月内前归司,你当周大人不识字?」
「长洛县出事,我走不开。」
「可你也不能把自己搅进去,你只是九品记官,地方杀官案,柳氏恶案,哪一件是你能定的?」
吴怀义脸色更沉:「周甫大人很不高兴,你待会儿回话小心点,能认就认,别顶,听见没?」
「好的,谢谢吴哥。」苏合挤出个牵强的笑容。
「先过这一关。」吴怀义拍了拍他肩膀。
公厅外很安静。
苏合敲了三下门,里头传来周甫的声音。
「进。」
苏合推门进去。
周甫坐在案后,案上放着几卷公文,他把最后一行看完,才将公文合上。
「回来了?」
「下官苏合,外勤归司,前来复命。」
「你的行程,不必报。」
周甫擡眼看他,「你在长洛县做的事,我都知道了。」
苏合垂着手,没有立刻说话。
周甫拿起一本文,扔到案边:「越权插手地方政务,擅改急报,扣押县衙文,命地方吏员重写案情,你胆子不小。」
苏合如实解释:
「当时长洛县县令已死,柳宅焚毁,县中无人主事,第一封急报又写错了方向,若不改,事情会更糟。」
「谁告诉你第一封急报错了?」
「证据下官都整理好了,能证明长洛县之乱根在柳氏和县衙,灰衣人虽杀官,却不能只按凶徒写。」
「不能?」
周甫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苏合,你在教府城如何办案?」
「下官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周甫手指点在案上的文上,「杀官就是杀官,毁印就是毁印,县衙被掀,柳府青壮死伤上百,这些都是事实!你凭什么替他写一句涉案待查?」
苏合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那不是青壮死伤,是柳家养匪。
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下官只是想把事写全。」
「写全,不等于你来定性。」周甫摇头。
公厅里静下来。
周甫重新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些。
「寻烬司查的是战事、异闻、妖鬼、邪修,不是让你去替地方杀官案翻案,你可明白?」
「明白。」
「灰衣人是不是凶徒,也不归你管,可明白?」
「.……」
苏合这次没答,手指用力握紧,又松开,他顶了句嘴,「若他不是呢?万一……」
周甫从旁边抽出一张处置文,推到案前。
「苏合外勤逾期不归,越权行事,扰乱府县递报,记入年终考绩,停差三月,俸银暂扣一年。」
苏合看着那张纸。
上头字迹整齐,印也盖好了。
也就是说,在他进门前,处置已经定了。
「下官领罚。」他弯腰接过。
「官服留下,出去。」
周甫已经重新翻开另一本文。
苏合站了一会儿,解下腰牌,把寻烬司外勤官服脱下,叠好放在案旁。
那件衣裳不值钱,穿在身上时也没多威风,可真放下时,肩头还是轻了一截。
苏合出了寻烬司。
吴怀义站在回廊尽头,远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过来。
苏合冲他点了下头,算是告别。
承天府的街依旧热闹。
苏合绕过一辆卖柴的板车,走到桥边,准备回那间租来的小院。
就在桥头,几个百姓围着告栏看热闹。
「又是通缉令?」
「听说是北阳府来的狠人,杀了县令,还毁了柳家。」
「柳家?哪个柳家?」
「管他哪个,反正上头写了,灰衣凶徒,外洲邪修,见者速报。」
苏合脚步停住,挤进人群。
告栏最上方贴着一张新纸,浆糊未干,大字很刺眼。
[通缉凶徒。]
苏合盯着通缉令看了很久。
他亲手发出的第二份补报里,写了柳氏恶案,写了买妇,写了护村费,写了县令受贿,写了灰衣人涉案待查。
可这张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陈阿月。
没有徐严清。
没有长洛县二十六村共犯,也没有柳三爷。
风从桥面吹过来,纸角哗啦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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