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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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过了北阳府,绿意便薄下来。
午后最热时,戈壁上忽然砸下来一道影子。
「砰!」
灰尘溅起老高,吓跑几只蜥蜴。
照月四脚朝天摔在沙地里,两只眼睛直直看着天,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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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归落在旁边,衣角微脏。
「还好吗?」
「没事,很好。」
说这话时,照月嘴上很硬,身子却在打颤。
昨日离开照野宗地界后,沈前辈走在前头,走着走着,忽然问怕不怕高。
照月那时候刚吃完一碗阳春面,整只妖都在飘,觉得天地都大了,胆气也跟着大了一圈,就问:
「前辈说这个干啥呱?」
「可能会有苍蝇跟来,换个地方。」
「不怕高,我都没怕过。」
照月还记得当时自己有多膨胀,结果话刚说完,后颈就被拎住了。
再跟着,天地翻了一遭。
树影,人影,山影,全从身后甩过去,快到它连呱都呱不出来。
一开始它还咬牙装硬气。
三息后,它开始闭眼。
十息后,它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说不怕,到现在落了地,它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像被风掏过一遍。
「沈前辈,你们高人赶路,都这样吗?」
「偶尔。」
「那希望您以后可以少偶尔些。」
沈归看了它一眼。
照月立刻闭嘴,拍掉身上的灰,再四下看去,眼睛又亮起来。
这里和北阳府完全两样。
夏日的风吹皱了焦黄的土地,视线望去起伏的小丘都因炎热而扭曲。
照月蹦到一块石头上:
「前辈,这不是北阳府了吧?」
「不是了。」
「那前辈,我们接下来去哪?」
沈归这次没说往前,看了看远处的荒山小路,问:
「我要找的东西还未成熟,你想去哪?」
「我啊?」
「嗯。」
「我说了算?」
「可以说说看。」
这句话让照月站在石头上僵了好一会儿。
它以前没怎么被人问过要去哪。
在泥塘时,它去哪都差不多,河沟,田埂,躲人,躲狗,躲道士。
后来去照野宗,是为了拿良妖证。
如今证有了,名也有了,城也进过,阳春面吃了,它一时间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想了半天,照月才小声说:
「我想找个能吃面的地方。」
「不是刚吃过吗?」
「那不一样。」
照月很认真地说,「昨日那碗是第一碗,意义重大,今天这碗算庆祝还活着落地,意义也重大。」
「可。」沈归点了点头,转身前行。
照月眼睛一亮,两条腿蹦得飞快,它才刚跟上,就听到前头的前辈说:
「以后不要叫我前辈。」
「为啥?」
「显老。」
「呱?」
照月擡头看了沈归半天。
前辈黑发散着,容貌看着年轻,走起路来又不像老头,咋就怕老了。
「那我叫您什么?」照月试探道,「公子?先生?」
沈归脚步未停,「都可以。」
「那就叫您公子了!显年轻!」照月立刻喊了一声。
沈归答应下来,照月走在身后,乐了好一会儿,嘴上又开始碎碎念,说它在田里称王称霸的日子,说别看它身子小普通成年人力气都没它大……
如此一直走到黄昏时分。
晚霞像偷了太阳爷爷的酒,将一双脸烧得绯红。
戈壁滩上渐渐有了人迹。
十几辆运粮车最显眼,车轮碾过官道,吱呀声一路不断,押车的边卒穿旧甲,腰刀没出鞘,眼睛却一直往北瞟。
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压着麻袋和两口锅,一看就是家当都带上了。
照月看了几眼,声音低了点:「沈公子,他们不像去赶集。」
「你去问问。」沈归说。
照月一听自己有作用了,立刻来了劲,他蹦到一个推车汉子面前拱拱短手:「老哥儿,打听个事,这是哪里啊?」
汉子听见了,回头望来,看见是只妖,先吓了一下,再看见沈归拿出来的照野宗令牌,这才勉强压住惊慌。
「这是北境军屯县郊外。」
「北境?!这是边关地带了?!」
「对啊!」
汉子不解,这还需要问吗。
照月更不解,回头看着身边的公子,满眼不可思议。
如果把炎国版图划成三环,北阳府就在二环偏三环的位置,这个区域虽不算核心地带,但绝对也不算荒了,北阳府距离边关最近的一条线,也有两座府城相隔。
结果一天时间跑边关来了?
照月不经想,如果自己有这速度,去送信报得赚多少银子啊。
照月幻想之际,沈归正与汉子交流。
「你们这是搬家?」
「哎,没办法,边关不稳了,驻守北边的三个军营接连出了事。」
汉子吐了口浊气,「我家村子离边关近,真要守不住,先遭殃的就是我们这些人,炎国这些年战事就没停过,最后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汉子打开了话匣子:「公子也进城?」
沈归点头。
「这几日巡哨查得紧,夜里听见马蹄别探头,听见鼓声也别出门。」汉子告诫。
「鼓声?」照月插话。
汉子点头说「是」,又嘱咐要小心点后就推着车走了,不太想说太多的样子。
沈归也就带着照月继续走,随着路上人越来越多,地平线上渐渐升起一道城墙。
城墙不如府城那样齐整,高低不一,土石混筑,墙头插着旌旗,旗面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门前站着两个驿卒,一个提枪,一个握刀,神色都绷着。
他们见着运粮车,立刻让开,见着搬家的百姓,也只是粗声催快些。
轮到照月时,提枪驿卒擡手一拦:「妖族?」
沈归把照月的令牌往上一举,驿卒看清令牌,脸色缓了些。
这时候驿站里有人喊:「让他们进,天快黑了,外头少站人。」
拦路的驿卒这才侧身。
一人一妖刚走入城中,城门就被驿卒重重关上,外头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城墙上的旗子只剩个黑影。
那汉子一家也进了城,在城门口的驿站墙根蹲着喝水。
照月没忍住之前的好奇,缓缓挪过去:「老哥,你刚才说鼓声,啥鼓声啊?」
汉子见它不死心,就不再隐瞒压低声音说:「归烽营那边有战鼓,敌袭才敲,一响三十里都听得见。」
「那敲鼓不是好事吗?能报信。」
「可营里人都死完了!」
汉子手指握着水囊,不自觉用了力,「三日前就死完了,这几日每天夜里都在响!」
照月说:「会不会是风撞鼓架。」
汉子擡头看它:「你信?」
这时,北边风里忽然传来一点声响。
很远。
隔着沙地,隔着城墙,隔着将黑未黑的天。
「咚。」
第二声跟着来了。
「咚。」
汉子一下紧张起来,城门口驿卒的脸一下白了。
第三声落下时,驿站外的马群忽然躁起来,蹄子乱踏,像闻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咚。」
沈归眺望北边眉头轻轻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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