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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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照野宗后山。
后山小院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芯压得很低,照得桌面半明半暗,陆广坐在灯旁,袖口卷起,露出腕上一圈青黑色的细纹。
那纹路不深,乍看像旧伤淤痕,细看才会瞧出里头藏着的阴气。
陆广垂着眼,手里捏着鬼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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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牌上的鬼面安安静静,獠牙弯起,看不出是笑是哭。
与沈前辈离别之时,对方让他将此物封存。
陆广照做了。
封符是他亲手贴的,三层内封,两层外封,又用照野宗山门灯火镇了一遍。
但事后思索许久后,陆广又觉得如此还不妥当。
既然饵已经放出去,鱼迟早要咬,对方万一要测验鬼面领是否真使用过,那就很麻烦了。
故而,这会儿陆广将鬼面令拿出,亲手挑开了一角封符,并将元气灌入令牌之中,一丝黑气钻出来,顺着他指尖往腕上爬。
阴冷入骨。
陆广咬着牙,任由那缕鬼气钻进经脉里,让其与元气混合。
疼痛从全身经脉扩散,像有人拿细针在血肉里来回挑,哪怕他摧城境的修为,脸色也不由白了许多。
一盏茶后,经脉里的疼痛才缓缓消散,陆广胳膊上浮现一道漆黑鬼纹。
他看了眼鬼纹,随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仅是一缕阴气我都需要如此久才能压制,而沈前辈给的封印之法却毫不费力,他的修为怕是比预想还要高……」
院外风吹过竹林,叶子沙沙响。
陆广把那角封符重新按回去,掌心压着令牌,低声又道:「陆广啊陆广,这条大腿要是抱稳了,照野宗往后百年,兴许都不用再看府城脸色。」
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下,又摇摇头,他把令牌收进袖中,刚擡手灭灯,院外便响起脚步声。
来人步子很急。
「宗主。」
是一位山门长老。
陆广看向门口,问:「查到沈前辈身份了?」
长老脸色不太好看,摇了摇头:「藏楼翻了,旧阁也翻了,甚至连其他洲的强者名录都翻了,没一个能对上。」
他说得很快,根本不等宗主回应,就跳过这个话题,压着嗓子说:「鱼儿入网了。」
院中安静了两息。
两人对视,眼里都没多少意外,只有紧张。
陆广问:「几个人?」
「一个,要开山门阵吗?」
「不开,开了就是心虚。」
陆广拿起桌上茶盏,饮了一口冷茶,「按计划行事,内门弟子回屋,外山妖徒不许乱走,长老各守其位。」
长老一一记下。
陆广走到院门口,又停住:「照月那份外山客卿令,重新登记没?」
「已经重登,保人是您,沈前辈写的那份已经藏起来了。」
「藏好。」
「明白。」
长老走后,陆广独自下山。
后山小路上灯火一盏盏亮着,照野宗的山门灯不算亮,却能把每一级石阶照出来。
陆广走得不快。
夜风从山下卷来,带着一丝潮气。
到了半山亭,他看见了那位「客人」。
那人站在青灯旁,穿一身月白长衫,衣角没有尘,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若不是陆广知道鬼面令背后牵着北砗洲,单看这人,谁都会以为是个来山中访友的士子。
对方擡眼看来,先行了一礼,声音温和:「陆宗主,好久不见。」
陆广停在三步外,还礼:「上次匆忙,还未问阁下名讳。」
「聂沉舟。」
那人笑了笑,「无名客,宗主未必听过。」
聂沉舟说完,又看向陆广袖口:「旧伤恢复,感觉如何?」
陆广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先生消息倒快。」
「摧城强者硬碰硬,闹得可不小,连村野农夫每日都会说上几句,若再不知晓就说不过去了。」
聂沉舟笑着说,「宗主旧伤尽去,在下特来道贺,顺便看看当初那枚小令牌,可曾帮上忙。」
陆广没有接话,伸手做请。
两人并肩踏上石阶往山上走,谁也没有急着把话说透。
山路两旁青灯挂在矮柱上,灯火被夜风压得歪了几下,又一点点直起来。
半响后。
陆广先开口:「先生给的令牌确实有用。」
聂沉舟侧目:「哦?」
「与石齐江一战,我旧伤发作,借了令牌的阴气。」
陆广擡了擡手腕,袖口滑下一点,露出那圈青黑细纹。
聂沉舟看着那纹路,笑意未变。
「宗主敢用,便说明心里已经想通了。」
「想通谈不上,只是被逼到那一步,总要留条活路。」
「宗主不会后悔这次的选择,以往照野宗是被朝廷压在脚下,以后只会反过来。」
聂沉舟这话说得很轻,里边藏着的意思却很重。
陆广看了他一眼:「聂先生来道贺,还没聊几句就要让陆某反了朝廷?」
聂沉舟:「陆宗主心里若真把炎国当靠山,半年前就不会收那枚鬼面令。」
陆广没反驳,山路一时只剩脚步声。
「想必我的身份你猜到一些。」聂沉舟直言不讳。
「圣君死后,北砗洲安静了一阵,但底下不算平静,诸脉各有各的盘算,有人想守旧约,有人想往外走,也有人觉得,东烬洲这块肥肉,该尝一口了。」
圣君二字入耳,陆广手指不自觉一屈。
鬼圣白行简。
哪怕死了,名字也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广缓了下才回复:「鬼圣一死,少了压阵之人,会乱不奇怪。」
「乱才有路。」聂沉舟负手而行,一边看风景一边说,「乱了,水才会动,才会有新的契机。」
陆广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你们想要照野宗做什么?」
「开一扇门。」
聂沉舟答得很快。
陆广停下脚步:「你要照野宗当内奸,给鬼族开门?」
「不是给我开门,是给活路开门。」
聂沉舟道,「宗主不用慌,我不需要照野宗做什么出头鸟,甚至不需要照野宗出手相助,只需留个后门当颗暗棋,以后北阵洲一脉的鬼族就是照野宗的盟友。」
「你将此事告诉我,就不怕我回头就告知朝廷?」
「既然宗主选择了鬼气入体,那修行之法都需我来完善,你已经没退路了,不是吗?」
聂沉舟指了指远方的府城灯火,「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合则两利,宗主不难选择,我们可比炎国朝廷有诚意,功法、药物,或者.……替你彻底补全山门大阵的缺口,宗主尽管提。」
陆广眼中闪过惊讶,对方这话说得太准。
山门大阵其实不是完整状态,这事照野宗内部只有历任宗主才知道。
对方如何得知?
陆广迅速计较,准备打一个拖字诀。
「先生诚意陆某感受到了,只是照野宗家小业小,经不起大风浪,若要我立刻做什么决定,我不会答应。」
「自然,买卖总要慢慢谈。」
「我可以给先生安排住处,山中简陋,先委屈几日,我需要与长老们商议此事。」
「客随主便。」
聂沉舟笑着拱手,很是和气。
陆广叫来弟子,命人带聂沉舟去西客院。
聂沉舟没有多问,也没有乱看,跟随弟子离去。
陆广站在门内,直到那灯笼光芒绕过竹林,才把门合上。
长老从暗处走出来:「宗主,他留下了?」
「留下了。」
「他信了?」
「不知道。」
「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找沈前辈?」
「不用。」
陆广摇头。
沈前辈如今在哪他不知道。
说是会回来一趟,可高人说话,谁晓得是明日,是十日,还是一个月。
陆广吩咐:「此事先别乱传,照野宗眼下未必干净。」
长老心头一跳。
「从现在起,后山小院只进不出,所有送往府城和山下的信,都先拿给我看。」
「是。」
……
西客院里。
聂沉舟负手而立站在窗前,眺望后山方向。
屋里茶水还热,床铺也干净,照野宗待客并不失礼。
他擡起右手,指尖有一缕黑气缠着,是方才从陆广腕上带回来的气息。
鬼面令的气。
有。
但太浅,像是故意蹭上去的。
聂沉舟把那缕黑气捻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看着陆广住所的方向,轻声道:
「伤势痊愈得太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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