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弱者的哭泣如风铃般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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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照野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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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大门紧闭,门窗上各贴了一道黄符,屋檐下的阵纹亮着浅光,把堂内的声音全压在一定范围。
陆广坐在宗主位上,手指搭着扶手,半晌没有说话。
堂内一共七人,都是照野宗如今能做主的长老。
左首的老人先沉不住气。
「那姓聂的,真准备一直留在山上?」
「不知。」
陆广转头看向东边。
隔着窗纸只能瞧见半截山影,聂沉舟暂住的小院就在那个方向。
算起来,这人上山已有大半月。
最早几日,陆广怕「鱼儿「跑了,他便今日设宴,明日请教,连山里的几株老药都找了由头让聂沉舟看。
只是……
后来却反了过来。
聂沉舟不走了。
陆广不留,他也不提下山,每日不是在院中饮茶,就是去山脚看外门弟子练功。
有一回还蹲在药圃边,与管药的老妖聊了半个时辰,问的全是照野宗哪处人多,哪条路通山外,夜里有几轮弟子巡值。
一名瘦脸长老道:「我早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宗主,不如趁今日把话挑明,照野宗庙小,容不下他这个大人物。」
「挑明以后呢?」
陆广问,「他要是不走呢?我们又该怎么说?赶吗?」
瘦脸长老闭上嘴。
陆广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手背皮肤下,几缕青黑气息正在往腕口退,颜色已经很淡,借来的鬼气又要散了。
为了不让聂沉舟看出鬼面令从未真正使用,陆广每隔三日便要从令中引出一缕鬼气,压进经脉。
目前还能再忍忍,可这般拖下来,最多一旬时间陆广就会撑不住。
「宗里的孩子呢?」陆广问。
执法长老回:「昨日分成了三队,最小的都在外院,若有变故,能第一时间走西边旧路离山。」
「我们安插在府城的人呢?」
「已经候着,只要山灯出现变故,立刻去敲府门。」
陆广点了点头,该挪的人挪了,该留的路也留了,再多做一步,便会惊动聂沉舟。
「沈前辈何时回来?」有长老问。
陆广把手收进袖中。
「等。」
「可若是…」
「等。」
第二声落下,堂内安静下去。
但堂外忽然有人笑了。
「陆宗主,聂某如此信任你,你却背叛我,这可不地道。」
堂中七人同时擡头。
门窗上的黄符先是往外鼓起,紧跟着齐齐裂开。
「轰——」
整座议事堂往下一沉,隔音阵法连一息都没撑住,便碎成了满地光点。
接着,木门发出一声长响,被人从外推开。
日光照进堂内。
聂沉舟站在门槛外,仍穿着那身月白长衫,袖口干净,头发也束得齐整。
他背着光,脸藏在阴影里,只剩嘴角那点笑看得清楚。
「聂先生。」
陆广坐着没动,「议事堂是本宗重地,进门前该让人通报吧。」
一名长老站起,喝道:「照野宗以客待你,你为何强闯!」
聂沉舟看了他一眼,右袖轻摆。
没人看清鬼气从哪来。
那长老胸前衣袍猛地塌下,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堂柱上,柱身裂出数道缝。
他落地便吐出一口血,想撑着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
堂内瞬间剑拔弩张,拔剑的拔剑,结印的结印。
「住手!」
陆广起身。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到了众长老前面,将他们挡在身后。
到了这一步,陆广没去狡辩,只是沉声道:「你何时看出来的?」
「上山第一日。」聂沉舟跨过门槛。
陆广眼皮跳了一下。
「鬼面令里的气,不是这么用的。」聂沉舟道,「你伤好得太干净,身上的鬼气又太浅,每三日还会换一遍,陆宗主装得辛苦,我看得也辛苦。」
「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走?」
「舍不得。」
聂沉舟走到一张椅子旁,手指擦了擦椅背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给你的东西,能治你旧伤,也能让照野宗多一条路。」
他擡起眼,「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还要背叛我。」
「陆某生在炎国,长在炎国,照野宗与朝廷再不对付,也只是自家人关起门来吵,轮不到外人伸手,何况敌国奸细这种名声太难听,死后陆某见了列祖列宗,没脸解释。」
「倒也算个理由。」
聂沉舟听完,点了点头。
陆广没再接话,脚下元气已经顺着砖缝散开,牵上山中的阵眼,他开始审视整个山门,看有没异常之处。
「别看了,我没有帮手。」
聂沉舟笑着说,「对付你们,我一人就够。」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身上的气息不再遮掩分毫!
堂内响起木头挤裂的声音。
几名长老衣袍紧贴身体,脚下连连后退,修为最弱的膝盖一弯,险些当场跪下。
陆广双臂张开,元气涌出挡在众人身前,鞋底在青砖上擦出两道长痕。
气息碰撞……不,应该说是聂沉舟一人的鬼气单方面席卷。
几息间,偌大的议事堂,直接被鬼气融为浓浓黑水。
山里的弟子察觉不对,机灵的跑去敲钟。
离得近的几名执事正带弟子往这边赶,才越过山腰,便被扑面的鬼气压得停住。
「宗主!这不是摧城境!」
执法长老撑着断柱残根爬起,脸上没了血色。
陆广当然知道。
眼前这股气压下来,山石都在往下沉,他以摧城境正面承受,如与万斤巨石抗衡,此时每个呼吸都很费力。
「你们带年轻弟子先走!」
陆广朝身后喝道,「不要回头!」
三名长老转身便走,余下几人同时把手按在陆广背后,将元气一股股送入他体内。
如此,依旧节节败退。
陆广从腰间扯下宗主令,一掌按进地面。
「开阵!」
山中所有灯柱同时亮起。
一道道白光从山中各处落升起,越过众人头顶,向中央合拢。
数息后,一层白色光罩倒扣下来,把整座照野宗护在其中。
天上有雨落下。
雨不大,水珠碰上鬼气便冒出白烟,黑色被一层层洗淡。
聂沉舟身外那股磅礴气势,也终于停了一瞬。
陆广抓住这口气,对聂沉舟喊道:
「山根不断,阵便不散,你是破云境又如何,一时半会儿别想出去,山下就是府城,我早命人在城中候着,马上消息便会送往朝廷,传得满城皆知。」
陆广强撑着一口气,「一个北砗洲的破云境潜入炎国腹地,还敢屠宗,你猜朝廷会派多少人来围你?」
「你不仅背叛我,还敢威胁我?」聂沉舟坐在椅子上笑。
有长老咬牙回怼:「你个邪魅,已进了阵,还敢嚣张!」
聂沉舟回头看他:「你什么境界?这样和我说话。」
那长老没有答。
「我比你强,为什么不可以嚣张?」聂沉舟笑了一声,「强者不就该狠狠地羞辱弱者吗?」
他说得平静,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再考你们一题。」
聂沉舟擡起一根手指,「我第一日便知这是饵,为何还在山上住了大半月?」
陆广胸口一紧,忽有不好的预感产生。
聂沉舟自问自答:「族中传下的三香倒煞阵,我用得还不熟,照野宗有山根,也有这么多活人,拿来练手,正合适。」
陆广脸色终于变了:「你敢坏我宗门根基!!!」
「答对了。」聂沉舟打了个响指。
照野宗山脚三个方向,同时升起一道黑光。
三道光没有冲天,而是贴着白色光罩往上爬,到了山顶黑光合拢,扣成另一层罩子。
黑在里,白在外。
下一息,黑罩向外一撑。
「咔嚓!」
照野宗数代人留下的大阵,从山顶裂开一道口子,连一息都没撑住。
裂纹一瞬铺满整个白罩!
白光碎了。
陆广与山阵相连,胸口被重锤砸中,一口血喷出数尺,双膝重重落地。
身后几名长老也被反震掀开,滚进黑泥。
他没顾上擦血,抓住宗主令撑起半边身子,朝山下传声:「别撞阵,三人一组,往各院长老身边靠!」
声音只送出百丈,便被压下来的鬼气碾碎。
山路两侧,百盏山门灯同时晃动,接着怦然熄灭。
黑色大阵彻底将照野宗笼罩。
黑暗从山脚往上压,整座山门转眼入夜。
黑夜里挤出一张张模糊的鬼脸,沿着房檐和石阶爬行,哭声笑声尖叫声混在一起,这里变成了鬼魅的乐园。
正在下山的弟子撞上「黑罩」,额头当场裂开,人却连半寸都出不去。
有人拿剑劈,有人用肩撞,「黑罩」纹丝不动。
年纪小的几个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山门没了,天也黑了,哭着去找师父。
哭声一处接一处。
聂沉舟站在黑夜中央,闭眼听了一会儿。
「弱者的哭泣,真是如风铃般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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