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为一个朋友
鱼线贴着木纹往前走。
沧君踩在线上,像踩着一条窄桥,脚下明明是空的,却比实地还稳。
沈归跟在后头,没有问路。
沧君心里倒不觉得奇怪。
毕竟这人来过。
很多年前,师父和这灰衣人就走过这片根域,沧君就紧紧跟在后头。
那时沧君年纪小,还沉寂在这寻木的伟岸之中,树根大得不像树根,一道皮缝都像小城门口。
那次沈归离开后没多久,中浑海中就落下一柄长剑,至此海域才不再汹涌动荡,寻木所在的区域也跟着安宁下来。
人情很大,慢慢还。
这是师父死前留下的原句。
沧君当初看见这七个字,还笑过一阵,觉得老头子越老越爱装腔。
如今他自己成了老头子,又亲自去了趟中浑海核心海域,他才明白,师父的遗言兴许还没说满。
如是想着以往种种,两人还在向下深潜。
以沧君的脚程,从寻木海域到南泱海岸也不过是一日工夫,可眼下沿着这条北根侧脉走了一刻又一刻,前方那片看似山壁的树皮仍在延伸。
鱼线往前钻入沟壑,沟壑边缘长满了发光的细小白苔,一片片苔光亮起,照见身旁树皮上的纹路。
那纹路不像木纹,倒像一条条干涸旧河,从海底一直通到不知多远。
只有守树人才知道,南泱洲的山土都落在这颗寻木之上。
寻木树干扎进海底深渊,无数枝干伸进幽暗海水,托着南泱洲大大小小的地脉。
各国把宫殿建立,部族在上面放牧,乾水国的巨城闻名天下,南泱却鲜有人知道他们脚下踩着什么。
沧君守了寻木数百年,去过北根,补过东侧被海虫蛀空的旧伤,也曾沿主干往上走了七日。
可他从未将寻木的全貌一次性看入眼中。
这事挺伤人。
天下人觉得万象天榜前五,总该是见多识广,水府龙宫,古妖遗蜕,人间奇景,都该随手拈来。
可沧君每日守着这么一棵树,偏偏连它到底多高多宽,有几条根,都说不清楚。
沧君又走了小半个时辰,脚下鱼线轻轻一颤。
到了。
前方水色变淡,散发着柔和光芒。
倒不是有月光照下来,而是根脉深处自己亮着一层银白。
此时身处寻木根茎以北。
寻木根茎不像寻常树木那般,它的表皮细腻许多,上边天然生着一圈圈浅白纹路,那些纹路绕来绕去,最后聚向一处凹陷。
“这里的根茎便是月根了。”
沧君停在凹陷外,收回鱼线,将旧竹竿插在一处皮缝中。
竹竿刚插稳,周围根须便有了动静。
一条条细根从海沙里抬起,又慢慢垂下,像是睡久了的人伸了个懒腰。
沧君抬手点自己在眉心处。
淡青纹路自他眉心处亮起,与树上的纹路同根同源。
此纹便是守树印,沧君一脉世代传承,每代只有一人,从古至今守着寻木。
守树印在水中悬浮,周遭水流轻轻退开,几片泥沙被压到一边。
沧君嘴里念了几句古怪音节,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钻入树皮。
片刻后,根茎外层的根须开始向两侧分开。
并非那种强行扯开,根茎像认出了某个多年未见的印记,先退开第一层,又缩回第二层,后面还有第三层,第四层。
沈归站在他身后三丈外,每次见到此树他也会惊讶,惊讶这天地创造的伟力。
沧君连着换了三次手印,额角慢慢沁出细汗。
他平日懒散惯了,可真到了寻木根前,半点闲散都不敢有。
寻木喜静,连枝丫都舍不得摇晃几分。
可它但凡动一下,南泱洲上大半水泽都会换个流向,地动山摇都只是余威。
故而,沧君每次接触寻木,都要小心翼翼,这一不小心就是生灵涂炭。
如此过了好一会儿,最后一层银根往下垂落。
一座“门”露了出来。
门不是人为凿成的,门框与周围根皮连在一起,中间只留一条淡淡缝线。
门上没有锁,只有玄奥纹路在缓慢流转。
沧君收起守树印,吐出一口气:“这里便是月根树藏之处,里面收拢着蛙族、蛇族、兔族还有狐族所有分支的精血。”
沈归看着这道门。
沧君上前,把手放在门上感应。
海水太深,看不见月亮,可守树印能感应天时,这会儿树纹亮得不够,像一盏灯少添了半勺油。
挪开手后,他指了指门缝:“需要等。”
沈归问:“何时开?”
“等到月圆以月之精魄引树纹开印。”
沧君把竹竿扛回肩上,“半点早不得,我现在最多让门出来,真要提前开,寻木自己不认。”
沈归看了门片刻:“等不了。”
沧君挑了下眉。
若是其他人说这句话,沧君已经让人滚蛋了。
可眼前这灰衣只能例外处理,没办法师门欠的情太大了。
“前辈,我允许您取物,也会用守树印护住根域。”
沧君的语气比在礁岸上正了些,“但寻木不是谁家的库房,您不能伤它,否则整个南泱洲都要跟着出事。”
沈归点头:“知道,我会控制开门力度。”
沧君看了会,确认身前之人神情冷静,不像胡说后,这才点头同意。
沈归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门上的银纹亮了些,又很快暗回去。
沧君肩头的竹竿在元气翻滚下,一点点变弯。
好恐怖的威压!
他看着那一截竹节,脸上的懒散慢慢收干净。
“退到北根后。”沈归道。
“前辈抱歉,我好歹也是守树人,真躲到远远的不问不顾,回头师父托梦都要骂我。”
沧君双手不断结印,眉心印记不断闪烁。
沈归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下的动静会很大。”
沧君扯了下嘴角:“放心,死不了,我会控制好距离。”
沈归不再劝。
沧君开始向后方退去,直到退到一处根茎交接处才堪堪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既不会挡住沈归出手,也能看清门缝上一寸纹路。
沧君食指再度点向眉心,守树印随之亮起。
淡青光从他额间往下走,像一张张水网蔓延开来,压住附近所有幼根。
他又将鱼线从竹竿上甩出,一圈圈绕在根茎外头,尽量减少强行开门带来的动静。
另一边,沈归也抬起了手。
很慢。
慢到沧君能看清沈归每一根手指的动作。
可下一息,整片根域突然没了任何声音。
流动的海水停在原处。
漂浮的泥沙也定在水中,像一把灰撒出去后,被人硬生生按在半空。
远处根皮上的浮光不再一闪一灭,它们一盏接一盏亮起,从北根往更远处的黑暗,一路铺到沧君的感知尽头。
沧君瞳孔微微收缩。
守树印在他眉心发烫。
数百年来,他靠这枚印唤过不少根脉,治过腐潮,也封过树藏,可每一次都像拿着一根细针,去挑一件厚重衣裳的线头。
眼下却不同。
那些他叫不醒、摸不到、甚至不知道在何处的根须,全有了回应。
一个不落。
沧君的手指顿了一下,险些让外圈鱼线松开。
他立刻咬破舌尖,血味在口中散开,守树印重新稳住。
“开。”
沈归只说了一个字。
月根树门没有碎。
门缝处先亮起一线银光,随即银光向内缩去,像被两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扣住。
寻木不愿开门。
根茎合拢之力从门后压出,做出反抗。
沧君站在近处,摸了下身旁的根茎,手里立刻传来震荡,让他掌心发麻。
那不是一扇门。
是寻木多年积下来的规矩,是月圆未到时,整座树藏的闭合之力。
也是一处秘境本身的重量。
若换成其他人来做,最省事的路子就是砸。
砸开树门,拿走精血,留下烂摊子,然后等寻木慢慢自愈。
这是野路子,也是蠢路子,会带来不堪设想的后果。
沈归却只是站在树门前,手掌张开,依旧保持虚按树门的动作。
沧君看见门后的排斥之力撞出来,撞到沈归掌心,又被他一寸寸接住。
浪潮以一袭灰衣为中心,往两侧分开,向着其他海域推去。
这时,沈归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往下一点。
沧君的鱼线被瞬间拉直,线上细鳞般的青光一片片炸起,他知道那是秘境错位牵连到了外层幼根。
有一条幼根承不住。
它藏在月根左下方,才生出不过百年,颜色还很浅,平日沧君很少动它,怕一不小心伤了根性。
这会儿它被秘境的偏力压住,根尖弯得越来越厉害。
沧君眼角一跳,立刻喝道:“前辈,左下第三寸,有处幼根!”
沈归手指微偏。
沧君没看清他怎么改的。
只见那股压向幼根的力忽然散开一线,像绕过水中一粒沙。
幼根轻轻弹回原处,连最外头那点嫩皮都没破。
沧君把到嘴边的第二句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小心些,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前方那人比他更清楚力该往哪里走。
树门开始一点一点分开。
很慢,但逐渐露出一条门缝。
那条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门框两边的纹路还完整贴着,没有一处被撕裂。
沧君看得叹为观止,真的做到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毁掉树门很难,不伤及寻木本身而打开一条门缝更是难上加难。
像是把一条河从中分开,又不让两岸的水草倒伏,不让河中任何一条鱼儿受惊。
这话听着像吹牛。
可沈归正在做。
树门彻底分出缝隙的一刻,整片根域亮到了极处。
远处那些横跨海底的根脉同时低了下去。
并非臣服,它们只是本能地避开了那股无法挡住的力量。
像水绕石走,风过山低。
沧君肩头的蓑衣边缘裂开一道细口。
他的双脚陷入树皮半寸,守树印把附近根须死死压住,没让它们被那股变化牵走。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榜单上所谓前五,写得再好听,也不过是人间能看见的前五。
有些人和事,不上榜。
上了也没处放。
沈归这会儿已经放下手臂,侧身进入树门。
门内不再有光涌出来,只有一片更深的静。
沧君站在外头,鱼线一圈圈绷紧。
他等了七息。
第八息,沈归走了出来。
他指间托着一滴血。
那滴血只有黄豆大小,却通体银白,里面像藏了一轮极小的月亮。
祈月蟾精血。
沧君清楚得很,树藏里面还封着别的东西,足以诱惑整个妖族的东西。
可沈归没有多看一眼。
他出来后,手掌反向一压。
那条门缝开始合拢。
先是秘境重量归位,再是月根的合拢之力退回门后,末了才是寻木自己的排斥,一层层按原路收回。
海水最先恢复流动。
一粒泥沙从沧君眼前落下。
接着是第二粒。
周围浮光渐渐暗去,远处根脉不再低伏,慢慢回到原来的位置。
沧君收回鱼线,走到树门前,拿指腹从门缝边缘一路摸过去。
树皮平整。
纹路还在。
左下那条幼根也好好贴着,根尖甚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沧君松了口气,发自内心说道:“前辈之技,叹为观止。”
他说完,又检查了三处暗纹,确认没有裂口,才把守树印收回眉心。
紧接着就是一股疼痛。
眉心像被火燎过一样疼。
沧君却笑了:“我师父那笔账,算是清了一半了吧?”
沈归道:“算。”
“那就好。”
沧君坐到旁边根皮上,顺手把竹竿捞回来。
沈归看着指间那滴精血。
精血被元气封在掌中缓慢旋转。
沧君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为了什么人,值得您强开月根?”
沈归回道:“一个朋友。”
沧君怔了一下。
这个答案太短,短到像没答。
可他忽然又觉得够了。
人生嘛,若还能为一个“朋友”二字赶过半片海,硬开一次月根,总归不算太坏。
至少心头有一些牵挂,这是好事。
无数个日夜一人守着这片海域,沧君把这些问题想得很透彻。
“走吧,别让您那位朋友等急了。”他把鱼篓背上,挥了挥手。
沈归点头,转身向上。
灰衣一步踏出,已经没入远处水色。
下一刻,海水向两侧轻轻分开,又很快合上,像什么都没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