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神通
照月醒来时,先听见了三条街外的车轮声。
木轮压过石板,左边那只轴销有些松,转到巷口时又响了两下,跟着便被街上的叫卖声盖住。
它趴在炉房门边,眼睛还没睁全,耳朵先动了动。
奇怪。
以前它也听得见街上动静,可没这么清楚,更分不出是哪一只轮子在响。
妖气在体内转过一周,锻体与观尘之间那层阻滞已经没了。
顺其自然,这一觉,它就这么踏进了观尘。
照月抬起前爪,刚想揉眼,爪背便碰到了桌沿。
“咚。”
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
它盯着自己的爪子,又低头看了看肚皮,身形比睡前大了一圈。
“公子。”
照月喊了一声,嗓门亮堂。
前堂传来翻页声。
沈归道:“醒了?”
照月几步蹦出去,境界突破让身躯力量大涨,它第一下没收住力,从门槛上直接跃过院中水缸,落到地面时,后腿把地砖都踩裂了一角。
它僵在原地,慢慢低头。
“这…应该算正常损耗吧?”
沈归从前堂走进来,看了眼裂砖。
“从工钱里扣。”
“我才刚破境,哪有一醒来就欠钱的。”
照月嘴上嘀咕,脚下却不敢再乱蹦了。
锻体与观尘看似只差一境,但却是两个世界。
一个在门槛外,一个已经一步跨入门槛,可以真正自称一声修行之人。
锻体境主要是打磨筋骨气血,仍以肉身作战,强于普通人,却无法清楚感知天地元气。
观尘境却能真正“看见”元气或妖气流动,可以引气入体、施展术法或血脉能力。
照月收着力走了两圈,又原地跳了三次,等身体适应下来,这才察觉体内的妖气也变了。
从前的妖气杂,运转时东一股西一股,常要它追着往回拢,如今那些气息都沉进了骨血,再吐出来时,已成了银白色。
照月张开嘴,吐出一小团妖气。
银白气息在面前晃了晃,啪地散了。
“这算神通吗?”
“不算。”
“那再来一次。”
它鼓起肚子,脖颈都撑圆了,憋了半天,只打出一个响嗝,“呱。”
沈归等它折腾够了,才道:“祈月蟾的血脉,常见有三类本事。”
照月立刻凑过去。
“一是映隙,可辨元气走向,能看见物体内部薄弱之处,与人体气机弱点。”
“二是藏月,蓄月华,补妖气,以此长寿。”
“三是月蜕,借月华养伤,对阴寒与腐毒有些抵抗。”
照月听完,抬爪摸了摸额头,指尖碰到一处微凸。
它赶紧跑到水缸边照,水面还在晃,只能看见额心多了一道淡银月痕。
它用爪尖扒拉两下。
额头一疼,照月倒吸一口气,赶紧把爪子收回来。
“别抠。”沈归道。
“我就是试试,万一神通要从这儿开呢。”
照月又试着闭眼吸月华,可天上只有一层雨云,别说月亮,连日头都没露。
它正盘算着要不要拿炉边的木刺扎自己一下,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沈先生,照师傅可醒了?”
来人是急匆匆赶回来的魏连山。
“魏前辈不去守着小楼姐,跑这里来干嘛?”照月转身就往前堂跑。
门口放着一辆满是刮痕的运车,左轮已经卸下,车毂和变形的铁箍被装在一个箱子里。
魏连山进门先看向沈归。
“先生,冒昧登门,实在是…”
“给它看就行。”
沈归道。
魏连山的话停住,转头看向照月。
照月已经绕过载车架,蹲到左轮旁边。
魏连山跟过去,把赛事过程和运车状况大致说了一遍。
照月把脑袋往车毂内侧探,里面全是黑泥,主木裂口藏得很深,从外头只能看见一条细线。
它本想拿木签去刮,额心那道月痕忽然热了一下。
眼前的木料变淡了。
木纹一层层分开,泥水再也挡不住视线。
几道受力留下的痕迹从轮框压向车毂,最深的一道停在主木中央,又从内侧往外裂开。
三道箍槽中,靠外那道已经偏了,旧铁箍压住的地方还有两处暗伤。
照月眉心处的月痕越来越亮,体内银白妖气也跟着往额头涌,没多久脑壳儿就有些发晕。
沈归道:“收回来,学会控制。”
照月赶紧眨眼。
木头恢复原样,它晃了下脑袋,抬爪指向车毂内侧:“主木裂了,裂口没到外边,木头里边已经有很多小裂痕了。”
魏连山蹲下,手指顺着它指的位置摸进去。
他摸不到那道裂痕,只能看见主木表面那一丝缝。
“我们折锋馆的工匠只验出主木裂损和铁箍变形。”
“拆开就看见了。”
照月说得很肯定,又补了一句,“别硬掰,硬掰会把小裂痕带开。”
魏连山抱拳拱手:“赛事不许换整轮,只能补木校正,再重制铁箍,照师傅能修到什么程度?”
照月围着轮子转了一圈。
“重新跑起来问题不大。”
“时间紧,照师傅只管开价,我折锋馆绝不含糊。”
魏连山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到柜台上。
照月眼前先是一亮,随后又极其肉疼地撇开脑袋,摆了摆爪。
“呱,帮小楼姐收啥子钱嘛,把车弄进来吧。”
时间紧,魏连山也没多客气,抬手就将极重的运车搬到后院。
照月拆下旧箍,铁箍一松,藏在里面的裂口果真露了出来,和它说的位置分毫不差。
魏连山用指腹按了按裂口,眉头压得更低。
“主木补好,再换一道厚箍,能不能锁住?”
“不得行,锁得越死,坏得越快。”
“那这如何是好,车轮不锁死的话,跑起来会散。”
“我有个想法。”
照月拿起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外补上断口。
“做个新的死箍压下去,平路上倒没问题,可再遇到颠簸,硬碰硬木头只会接着裂。”
它在断口上画了三道短线,“做三扣活箍,三扣平时一起锁住,内边两扣咬死,外扣落在长槽里,这样车轮遇到横压,它会先顺槽滑半寸,把那股力让出去。”
“好想法!”魏连山以拳击掌,他这个不懂匠人活计的听完都忍不住赞叹。
照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抓了下脑袋。
其实说出刚才一番话时,它自个儿都有些惊讶,最后只能将功劳归于映隙神通。
当然,在最终炼制前,照月为了稳妥,还是转头看了下公子。
沈归点头:“开炉吧。”
得到肯定答复,照月直接挺起胸膛,立刻信心十足,跑到火炉前把炭倒进炉膛,拉动风箱就要热炉。
锻造前都要热炉,魏连山是知道的,他看了眼天色,手指在膝上敲了两次,没有催促。
沈归这时突然伸手,食指隔空在炉沿点了一下。
黑炭从下往上逐层转红,火舌没有蹿高,温度正停在照月最熟的那一段:“直接煅吧。”
魏连山大喜,哪怕晓得眼前这位是个隐世大佬,但看到这举重若轻的一幕,还是惊叹连连。
他又是一番拱手道谢,照月那边则已经开始锻造。
旧毂受热,裂口松开少许。
照月先削新木楔,再用自己的专属小铁槌,将木楔吃进裂纹。
做完后照月又使用一次映隙,银白妖气聚到月痕,车轮毂的木纹在眼前分开。
它发现补进去的新木还留着一处空隙,于是继续削继续敲。
敲了三下,再看,空隙没了。
接下来是锻造铁箍。
旧箍不能用了,照月照着原来的宽窄下料,却把断口多留出三扣的位置。
“噹。”铁锤落下,照月如今气力见涨,敲出一声清脆回响。
魏连山站在旁边,原本还盯着院门外的天色,听见这一锤,目光重新落回铁砧。
照月开始慢慢熟悉映隙的使用。
看一阵,收一阵,妖气空了便蹲到炉边缓两口气。
三枚扣舌打出来后,它先拿木模试,觉得最外那枚扣得太紧,又取下来重新丢回炉里。
这事关乎小楼姐的成绩,可不能马虎丁点。
炉火再起。
这一回,它把扣舌内侧多收薄一线,槽口也磨平了毛边。
“咔、咔、咔。”
三扣依次落到箍口,互相咬合。
照月围着左轮看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这才喊:“魏前辈,可以了。”
“照师傅这手艺,当真厉害,不输那些知名的大师傅。”魏连山有感而发。
他亲自动手,把左轮装回轴上。
院里没有计损铁匣,便用同等分量的铁料压住车板,绳索绑紧。
魏连山拉着长辕,从后院石阶上斜着推下去,运车左轮先着地,三个活箍里动了一线,又被内扣稳住。
照月趴在地上看完:“再撞一下侧边。”
“砰。”
魏连山立刻转轮,主木里没传出裂响,他又试了两遍,这才把手从轮框上拿开:“成了。”
说完他又道了个谢,举起运车就要往回赶。
照月这时却已经往前堂跑了。
“我也要去,我得看小楼姐拉一次,这个箍她没用过,哪声能跑,哪声得停,我要当面说。”
它站在铺门口招手,可谓操碎了心。
魏连山看向沈归。
沈归道:“带它去吧。”
魏连山便将照月放在运车上,脚下一点重新上路。
望岳境全力赶路速度自然不慢,照月伏在运车前头,耳边全是风声。
等他们赶到洪水驿道,驿站前已经不复之前的热闹。
其余十一名选手都已出发,棚下只剩拆下来的碎木、用空的药瓶和几堆还没熄的炉灰。
折锋馆的人守在路边,远远看见魏连山,立刻就迎了上去。
晏小楼已经调息结束,护腕重新绑紧,衣裳换过一身,见到照月来了后,她立刻明白过来缘由,有些无奈:“你就这么不放心我吗?”
“这不能马虎的。”
照月跳下车架,它平日嘻嘻哈哈,遇到大事却比大多数人都要认真,从头到尾将新铁箍作用说了一遍。
其他长老听完,露出和魏连山一开始差不多的表情。
特别是那个反对回城里的长老,他把照月从上到下打量了好些遍,当看到照月眉心处的月纹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好精纯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魏连山拉了下,后者递去一个不要多问的眼神。
晏小楼这边已经拉着运车跑了几步。
车轱辘转了三圈,没有任何涩响,甚至让她觉得比之前还要平稳。
“谢了!”晏小楼向照月竖了个拇指。
“呱,快去吧!我再后头等你。”照月催促。
前方的驿道还湿着,十一辆车早没了踪影,路边只剩被轮子压开的长长泥痕,一直没入雨里。
晏小楼把肩压低。
木轮撞过石沿,拖着铁匣,径直追进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