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陛下,谢谢您。
前边走了,又有新的人来。
程家屋门口的街巷,一直到傍晚人都没散干净。
程川这会儿站在窗后,窗纸破了个小口,刚好能看见外面的院门。
六两八钱早就凑够。
但依旧有人往这边涌来,没人哭着说程守安救过自己,也没谁高喊什么恩德。
买菜的还提着菜,该做饭的已经走了。
一个孩子蹲在街边啃饼,他娘排到队伍前面,按完手印后,回头先给了孩子后脑一下。
“叫你别坐地上,裤子又洗。”
孩子捂着头站起来,四周人笑了几声。
程川也听见。
他没笑,因为他很错愕。
这些人和他原先想的有些不一样。
过去他跟爹要账,见得最多的是另一张脸。
“再宽限几日。”
“当年进的炎祖庙,咋能算欠你程家的?”
“我下月一定给。”
下月之后还有下月。
每次去讨债程川都很难生气,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老爹傻。
被人占便宜还傻乐。
老好人,什么成就没有,吃亏吃了一辈子也不知道长记性。
可如今...
以前欠钱的人自己回来了。
来的不全,肯定也有人听见消息,照样把门一关,当没这回事。
但街上这些人,却也是真的。
门外有个木匠正在量程家屋檐。
自家婆娘追出来:
“你量我家干什么?”
“你家梁烂了。”
“烂就烂,我们自己修。”
“你会?”
“我男人会找人。”
木匠把尺收起来,“找谁不是找,我不要工钱。”
“不要工钱就更不能要你修。”
“你这婆娘咋还急了。”
“我家又不欠你。”
“谁说你家欠我了?”
木匠也急,“程老以前给我介绍过活,我来看看他儿子的屋,关你欠不欠啥事。”
程氏还要说,程川走过来:“折个中吧,木头我出。”
“得嘞。”
木匠裂开个大嘴,扛着尺走了。
程川看了会,回到屋中。
他进门时,看见爹的脸转向了窗边,不知是被外边吵醒,还是一直醒着。
“爹?”
“呃...”
程守安嘴唇动了动。
程川赶忙端来水,老人喝不进去,他就用筷子沾一点,在嘴边抹了抹。
“外边好吵。”程守安总算出了点声音,“谁...”
“是以前住庙里那些人。”
程守安眼帘动了一下。
“来干啥...”
“凑钱。”
“啥钱?”
程川没答,老人应该又糊涂了。
过一会儿,程守安忽然道:“锅里有粥,给这些人呈一些。”
“爹,这里是家,不是庙里。”
“...”
老人安静下来。
没多久,他又叫了一个名字,是程川娘亲的名字。
“娘不在。”程川手上停了一下。
“你谁啊?”程守安眼皮隙了一条缝。
程川故意说:“我是讨债的。”
老人竟然笑了,嘴角拉起一点点幅度。
“老不死的。”
程川骂了一句,手底下却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程哥,你出来下,做白事的来了。”外面有人在叫他。
程川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老人已经把眼睛闭上。
等他回来时,沈归正替程守安搭过脉搏。
程川问:“还有多久?”
“今晚。”
程川手指握紧了一下,“能到明早吗?”
“不知道。”
沈归从来不给这种事说好听话。
程川也没再问,跑去屋外继续谈丧葬的事。
一下子,屋内只剩两个人。
沈归看着老人的魂魄,让其有序散开,免得受了阴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过了许久,老人又睁开眼。
他先看房梁,再看窗户,最后看向床前的一袭灰衣。
这一回,程守安的眼皮多抬了几分,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没有挪开。
老人眼皮都没眨一下,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其他。
如此过去许久,那双浑浊眸子仿佛穿过庙里的香火,穿过塑像和岁月的遮蔽,看见眼前一位不曾衰老的本相。
老人忽然问:“是...您吗?”
沈归没有装听不懂:“是。”
程守安的手在被上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身体却没有力气。
“躺着。”沈归抬臂,把那只手按住。
程守安这才没动,他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怪不得。”
“我就说...”
老人喘了几口,“怎么能那么像...”
沈归没接话。
程守安清醒了些:“外头那些人,是不是来了很多?”
“很多。”
“吵吧。”
“嗯。”
“以前庙里也吵。”
老人道:“脚臭的,打呼的,半夜磨牙的...我还遇到偷锅盖的。”
沈归道:“锅盖也偷?”
“铁的,能卖钱。”程守安说完,自己乐了两下。
笑完,又咳。
沈归在他背上轻按一下。
老人缓过来一些。
“您前几日问过我...”
“什么?”
“当炎国人,骄不骄傲。”
沈归记得。
程守安却怕眼前这位不记得:“我说骄傲。”
老人看向窗外。
“我这辈子也骂过县令,骂过朝廷。”
“税多了会骂。”
“兵役催得急,也骂。”
“前年他们封庙,我在县衙门口坐了一整日,屁股都坐疼了。”
生前的一幕幕在脑中浮现,老人说给灰衣听,也好似说给自己听。
“然后呢?”沈归认真听着。
老人道:“我经常抱怨,可我遇到其他国家的人后,别人问我是哪里的,我还是会说,炎国的。”
“我爹这么说。”
“我爷爷也这么说。”
“轮到我这,还是。”
沈归问:“为什么?”
程守安没有马上答,他的文化不高,这种事本来也没琢磨过太深。
想了半晌,他才道:“能为啥,生这儿了,活这儿了,我娘埋这儿,我婆娘也埋这儿,儿子女儿都在这儿。”
“炎国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沈归想起自己看到的一幕幕。
老人接得很快:“已经很好了。”
他舔了下干裂的嘴唇。
沈归倒了点温水,用布沾湿,轻轻擦过他的唇角。
程守安缓过一口气,这才接着说:“庙里的碑上,说您是圣人。”
“不是。”沈归答。
这不是沈归谦虚,当年建立炎国真没老人想得那么高尚。
他年轻过。
好胜过。
当时只是想当当皇帝,想着有了本事就要名留史册。
坐上皇位那日,也确实觉得天下该由自己说了算,而不是什么为万世开太平的圣人。
老人却根本不在乎沈归六百年前脑子里想什么。
他只认结果:
“怎么可能不是呢,老头子守了您庙宇一辈子,知道很多事。”
“因为您,仗停了。”
“因为您,路也通了。”
“因为您,有了栖火庙,让人走投无路时还有个安身之所。”
程守安费力地抬了抬手,“您当年心里图啥,老头子哪里管得着,反正我,还有很多炎国人都觉得您好。”
这不是拍马屁,沈归当年在金銮殿上的的一句话,民间就有人守了一辈子,还无怨无悔,所以哪怕是拍马屁,沈归也认真听。
所以,他接不上话了。
沈归过去两百年走遍四洲,也曾回炎国。
看过的东西不算少。
贪官。
烂掉的旧制。
拿炎祖名头压人的大人物。
还有那一座座垫高门槛的炎祖庙。
很多时候,沈归看见这些东西,都会觉得当初做的事没什么意思。
他立下的规矩会坏,留下的人会死,连国家都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这个想法甚至在上午都有浮现。
可眼下,一位将死之人给了另一个答案。
程守安喘了一会儿:
“至少我知道的人里,大多都认可这个国家,其实...”
“炎国早就不是您一个人的了。”
屋里安静了。
许久后,沈归道:“嗯。”
只有一个字。
程守安却笑得更开了些,像一朵菊花。
老人把头偏了偏:
“还有件事。”
“说。”
“麻烦您跑一趟庙,神像后头...”
他喘得厉害。
沈归等着。
“右边第三块砖,往里摸,有个木盒,我昨天糊涂忘了拿,给川儿他们。”
“好。”
沈归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声。
“陛下。”
沈归回头。
程守安靠在旧枕头上:“谢谢您。”
沈归没有问谢什么。
“歇着吧。”
他推门出去。
照月立刻站起来。
“公子去哪?”
“在这等着。”
“呱。”
沈归一人出了程家。
街上的百姓散了不少,但依旧有人往这跑。
从县里去炎祖庙不算太远。
沈归到了目的地时,庙门还是锁着的。
他走近一步,门锁自动分开。
正殿空了许多,只有那尊神像还在原处。
沈归站在殿中,抬头看。
神像眉眼塑得很正,衣袍宽大,手按膝上,坐在高台之上。
以前看这些神像,沈归没有任何感觉,只当是官员讨好自己立的政绩。
这一次,他站了许久。
他的目光仿佛穿过时空,从一些细节上看到认真瞄眉的画师,看到了补一块板还觉不够怕淋着神像的木工,看到了许多人为一间庙添砖加瓦。
这些人或许是为了碎银几两才来的,但在干活时,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工艺上没有一点糊弄,哪怕是那些检查不到的边边角角,都做得仔细牢靠。
沈归嘴角勾了下,又很快落下,而后收回目光。
他走到神像后头,那里积了层薄灰。
弯腰摸过右边第三块砖,感受到砖口松动,沈归手指一扣,砖便被提了起来。
里面果然有一只木盒。
盒子不大,木色已经被岁月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厉害,铜扣上也生了锈。
沈归将木盒拿出来,没有打开看,只是把砖重新放回去。
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神像。
高台上还是那张脸。
真人转身出了门。
当沈归回到程家时,天已经黑了。
院门外只剩几个人。
县令走了,行会管事也走了,草屋里边点着灯。
程川坐在床尾。
程守安的脚露在被子外面,颜色已经有些发青。
人到了这一步,血气退得快,脚总是先凉,然后一步步凉到心脏。
程川两只手包住老爹的脚,一遍一遍搓:“小时候冬天,他也这么给我捂过。”
这话没人问,他自己说的。
程娟坐在床边,程氏靠着墙,屋里三个人都没哭,就是气氛有些沉闷。
沈归走进来,把木盒递过去:“你爹让我取的。”
程川看着盒子,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东西。
他先是起身向沈归致了谢,然后抬起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这才双手接过。
铜扣已经锈死,程川用力掰了两次。
“哥,我来。”程娟找来剪刀,从缝里挑了一下。
“咔。”
扣开了,盒盖抬起来。
里面没有银子。
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
最上面放着一只已经开裂的小木哨。
程川的手停在半空。
程娟轻声道:“哥,这好像是你弄坏的那个。”
木哨下面,还有一个掉了色的陀螺。
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布老虎。
物件是程川和程娟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这些东西记录着俩兄妹成长。
老人一直守着这些物件。
在无数个想家的夜晚,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了一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