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杀苏合者 (卑微求月票,求追读)
入夜后。
皇城里的灯火比平日多了些。
皇城区和内城没受多少影响,御道能走,六部值夜衙门收到诏令后,纷纷往宫里赶。
只是哪怕如此,今晚这场紧急议事依旧有半数官员没有来齐。
有人住在外城,被坊禁挡着。
有人还守在西南战备仓,脱不开身。
这便导致殿里空着一些位置,剩下的官员靠得比平日近,靴底带进来的雪水在砖上化开,又被炭火烘干。
李右禅坐在御案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等了,工部先说。”
工部尚书出列。
这老头眼里全是血丝,官袍下摆还有没掸干净的泥印:
“陛下,臣将护国大阵一一摸查,没有查到破损。”
“既然没坏,外城的阵法为何退不下来?你可知此阵每开启一刻,耗得都是我炎国国运!”
“臣自然知晓,也是惶恐,臣推测,问题应该不在大阵本身。”
工部尚书拿出一卷图,“外城这些年修过太多东西,旧街拓过,水沟改过,仓墙也挪过,这些改动日积月累下来,多多少少让大阵运行有些不便。”
“这样?”
李右禅没伸手接图,沉声问:
“以前为什么没发现?”
“回陛下,每年都会检查。”
工部尚书答得很快。
“每次动土,每年年底,工部都会验一遍,甚至四年前开过戒备,也能正常运转。”
“那你的意思就是...引发问题的,是这几年的改造?”
“臣只能说有这个可能。”
“是谁动的?”
“寻烬司还在翻阅旧档,明日午前,臣给陛下一个说法。”
工部尚书说到这便停住。
李右禅看了他两息。
“原阵不许乱碰。”
“臣明白。”
“外城只是封着,不是塌了,别为了赶时辰,把没坏的东西拆坏,你要知道护国大阵是炎祖留下的底牌,是京都安稳之根基。”
“是。”
工部尚书退下。
而后兵部、司礼监纷纷报出城中情况。
西南战备仓已经稳住,皇城外巡卫点重新布了人,城东北那座传讯塔也先搭了临时线。
好消息是,城中鬼物彻底歼灭,没再冒出来。
外城抱怨很多,倒没出什么大乱子,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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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右禅问:“粮呢?”
户部侍郎出列。
“回陛下,够的。”
“炭呢?”
“各坊够过一旬有余。”
“药呢?”
这次回话的是太医院的官:“臣已经确认,外城几处药库都有存货。”
李右禅听完皱了皱眉,不仅是他,许多官员也敏锐察觉出一些异常。
京都各个街坊负责的事务不同,有些是造坊,有些是花街,有些是菜市场,资源不该如此整齐才对。
现在提报上来的这份答卷太顺了,仿佛有人提前预知未来,将各个物资备好。
“谁提前拨的?”李右禅道。
户部侍郎脸色有些紧,他向其他官员看去,发现别人都在看他,有人不着痕迹的摇摇头,也有人露出玩味神色。
李右禅声音大了一分:“说。”
户部侍郎终是说出答案:“回陛下,是杨阁老安排的。”
李右禅不由自主坐直几分。
“什么时候?”
“今年夏初开始。”
“细说。”
户部侍郎从袖里取出一份旧账,整理了下语言汇报:
“边境局势紧张后,相府以备战为名,把原本集中在几处大仓的药材、炭和一部分急粮拆开了,量不算大,平日看不出什么,今日一总结臣才发现问题。”
“有意思了,你是没发现还是装作看不见!”
李右禅厉声喝道。
户部侍郎立刻匍匐在地,一个劲说着卑微的话。
李右禅等了小会儿,整个殿宇中安静得很,首辅不在后,如今朝堂已是另一套法则,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当那出头鸟。
李右禅很满意这个状况,他看着那些杨党官员:“还有什么,同时报来,若是现在报了,朕既往不咎,若是瞒着不说被朕查出来...”
话没说完,但已经够了。
兵部那边有人出列:“启禀陛下,还有一批水工调度。”
李右禅看过去:“说。”
“前些日子西郊要人,京畿司拟过名单,里头有十七个熟旧城水道的老工匠,文渊阁没放。”
“谁压的?”
“杨阁老。”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殿里没人接话。
兵部官员又拿出一页纸,下方确确实实是杨清禾的印。
太监呈上来后,李右禅看了一眼,把纸放回桌上。
这就更有意思了。
有官员在殿下低声说了一句。
“备得真细。”声音不大,还是被旁边人听见。
一名杨党老臣转头:“细也有错?”
那人道:“我没说有错。”
“你那语气可不是夸人。”
“杨阁老病着,偏偏外城今日一封,他之前留的东西全用上了,大人不觉得巧?”
“北边快打起来了,京城留粮留药算什么巧。”
“连中枢断路后的条目都写好了?”
“护国大阵就是干这个的,战时分坊不提前写,等封了再写?”
两边说着说着都往前站了一步。
李右禅敲了下桌面。
殿里收声。
“朕没说这是罪。”
他看向杨党那名老臣,“杨阁老备战周全,若只到这里,朕还该赏他。”
说完,李右禅又看向另一边:“查归查,别拿会做事当罪证,别怨了好官。”
那名御史低头:“臣明白。”
李右禅嘴上这么说,心里那根线却没有松。
杨清禾前些日子就问过,城里的高手是不是全调去了郊外。
现在外城一封,最顶用的人、药、粮,又全是他提前留下的。
如果只是备战,这老头仍旧是那个看得比别人远一步的首辅。
如果不是呢?
那究竟是这位阁老神机妙算,未雨绸缪,还是...
预谋已久!
李右禅对着身后太监说:
“去把文渊阁过去两年的战时案,全调进宫来,别打扰阁老休息。”
“是。”
持笔太监才刚退下去,殿外又有脚步声由远而近。
冯阮从午后便不在宫里,这会儿进来时,肩上还沾着几粒没化的雪花。
杨党之人见到这位内相,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一股不好的预感在他们心头笼罩。
李右禅直接问:“有结果了?”
“有一些。”
冯阮行完礼,把一份薄册递给小太监,后者迅速呈上。
李右禅没有翻。
“直接说。”
“北境巡缉使,苏合在青何、旺苍一带遇刺,老奴查到那几拨人不是临时凑出来的。”
殿里几个人抬了头。
冯阮接着道:“地方换人、递路引这些,都走了一条私线。”
李右禅问:“谁的人?”
“文渊阁。”
殿里一下有了声音。
“又是文渊阁?”
“苏合不是陛下亲提的巡缉使?”
“这事怎么又扯到相府了?”
有人为阁老辩解,刚开口就被同僚碰了下袖子,话又吞回去。
李右禅盯着冯阮。
“刺杀朝廷命官可不能乱说,你能坐实到哪?”
“老奴能确认那条线归首辅府掌管。”
“杨清禾本人?”
“这倒没有亲笔。”
冯阮接着又道,“也没有活口能站在这里说,是杨阁老当面下的令,老奴觉得还是不要妄加猜测。”
每句话都在说“手下留情”,说“证据不足”,可话里话外全将矛头对准了那位病重老人。
这会儿官员还没反应不过来,就是真蠢了...
陛下等不及阁老病死,要主动出手了。
殿里有个年轻官员下意识去看工部那卷图,刚才还能说是备战太周全,现在再看,那些“周全”便多了一层别的味道。
没人敢把这层意思说死。
可怀疑一旦起了,想压回去就难。
杨党成员表情最丰富。
有人已经在设法补救,并计划如何表达向陛下表达忠心。
有人则想着如何给阁老通风报信,阁老为炎国忙活一生,怎么能几句话就落个晚节不保!
主座上,李右禅终于拿起薄册。
他翻了两页。
护送缉役真死了一些,苏合也差点死在外面。
目击证人与其他证据显示,每一刀都是实打实朝要害砍,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官场里吓人的手段。
要苏合命是真的。
李右禅把册子合上。
“杨阁老胆子好大啊。”
没人敢接。
殿里刚才还替首辅说话的老臣又站出来:
“陛下,臣恳请再查,相府私线不等于首辅亲令。”
“朕也没说等于。”
李右禅看着他,“爱卿今晚一直替杨阁老说话,朕没拦,该说的你继续说。”
老臣张了张嘴,正想辩解什么。
一直安安静静的次辅却在这时站了出来。
他出列,先朝那名杨党老臣拱手。
“杨阁老是否涉安如山,此刻没有实证。”
殿里几个人看向他。
次辅继续道:“苏合遇刺,也缺杨阁老亲笔,臣以为,这两件事都不能在今日定罪。”
杨党那边神色缓了些。
李右禅却看着次辅。
“黄阁老,你想说什么?”
“避嫌。”
次辅黄相松道:“国阵牵着京都,文渊阁又卷进朝廷命官遇刺,无论首辅清白与否,眼下都不适合继续主持政事堂。”
一名杨党官员道:“次辅是想接首辅位?”
次辅摇摇头。
“臣不接,政事堂可暂归御前。”
这句话一出来,反倒没人再说了。
次辅自己把路堵死。
至少表面上,他没有借此伸手拿杨清禾的位子。
李右禅看了他一会儿,这句话倒是正中自己想做的事。
他费了这么久,把杨清禾压下去,不是为了换一个人坐到杨的位置上。
“拟旨。”
掌笔太监往前一步。
李右禅没有看任何人。
“杨清禾辅政多年,功过今日不论。”
“安如山异常未清,苏合遇刺又牵涉文渊阁私线。”
“即日起,暂解首辅权事,阁臣名位仍留,居府致仕。”
致仕说得好听,是皇帝关切官员健康,但古往今来,都是不再重用、强制离任之意。
殿里官员表情各不相同。
李右禅继续道:“政事堂诸事,暂归御前。”
“臣领旨。”次辅率先行礼。
杨党那名老臣还想说话。
李右禅看他:“今夜先这样。”
这话说到这里,已经没有再争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冯阮就带着圣旨出了宫。
文渊阁门前的雪比皇城厚些,两队禁军已经到了。
没有人喊抄家。
也没有人拔刀。
正门、侧门和后巷都站了人,进出的公文先扣下,府里的人暂时不许随便出去。
胖管家披着厚袄站在门里。
看见冯阮,他先搓了搓手。
“冯公公,大晚上带这么多人来,我家门口都暖和了。”
冯阮把手拢在袖子里。
“咱家怕冷,兵不怕。”
“是陛下有新的旨意?”
“自然。”
“那就不麻烦冯公公了,我亲自送进去。”
“那可不行,得当面宣。”
胖管家往他身后看,“那公公进,兵留外头。”
禁军将领带着兵还是进了宅院,但向着内院行去时,相府护院们不干了,他们堵在门口,双方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冯阮问:“相府要抗旨?”
“公公这帽子太大,我脑袋小,戴不住。”
胖管家道,“旨意我家老爷自然会接,后院住着女眷,老爷还病着,兵往里冲算什么事?”
冯阮:“你胆子倒没跟着杨阁老一起病。”
“我倒想病,府里的账没人管。”胖管家叹气。
两边僵着。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廊下灯笼晃了几下。
后院一直没声,冯阮刚要让人进去通报,里面传来咳嗽。
隔着两重院门,很轻。
随后是杨清禾的声音。
“让冯公公进来。”
胖管家侧身。
冯阮没带禁军,只让一个捧旨的小太监跟着。
进到后院,里屋大门关着。
杨清禾没出来。
冯阮也没强行闯入,他站在廊下摊开圣旨。
一字一字宣完。
“奉陛下旨意,暂解首辅事,阁臣名位仍留,居府致仕。”
院子里没有回话。
小太监冻得手指发红,把圣旨捧得更稳。
过了一会儿,屋里又响起一声咳。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