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千山鸟飞绝
卯时。
北砗洲。
一处小县城的宅邸中。
这间宅邸一直封着,邻里们都传是位大官纳凉的院子,很少来人。
屋门这会儿是开着的,北风不断往里灌。
墙角那口水缸冻成了实心,缸沿还挂着半只木瓢,风一吹便在冰面上刮出轻响。
聂沉舟这会儿站在屋里,心情不算好。
这里原是白先生的一处联络点。
不算很要紧的那种,但也不至于说扔就扔。
聂沉舟先看灶膛,灰是冷的,里头压着两截没烧完的骨柴。
再看屋后,六枚阵钉全从地里起走了,孔洞边缘干净,没有被强行破阵留下的裂痕。
传讯骨铃不见,怨火池也被人从底部放空,只剩一层黏在石上的黑渣。
这据点是自己人撤的,而且撤得不急。
聂沉舟又感应了下体内印记。
每次想到印记,这位破云鬼修眉头都会抽搐几下。
这种要命玩意儿,自己体内有他妈的三个。
一番感应下,聂沉舟确认,禁制还在,也就是说白先生还活着。
聂沉舟又看了眼门外,碎石小路安安静静,门槛前还有几株野草摇晃。
他大胆做出猜测,按白先生这些年的行事风格,不可能做这种撤离据点,还不留下任何通知的事。
那么...
白先生受伤了?或者出意外了?
聂沉舟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却绝对能将一切疑惑推通。
他已经去了三处据点,都是眼下这般模样。
一处联络点失联还能算意外,接连三处都空,只能说明白先生受的伤比外人猜得更重。
外围人手没有等到新令,有的撤走,有的另找去处,原本铺在北砗的网就松了。
念及至此,换以往聂沉舟本该高兴,白先生越弱,他身上那道印越容易处理。
但现在他高兴不起来,因为...聂沉舟现在很需要这张网。
身后传来踩雪声。
烟梦从门外进来,斗篷上全是细碎冰渣,她先扫了一眼屋里,问得很直接:“姓沈的呢?”
聂沉舟把一块黑渣扔回怨火池:“应当换了地方。”
烟梦没立刻说话。
这便有些麻烦。
聂沉舟不怕她问,问得越多越好,话多总能找出拖延之法。
他怕的是烟梦不问,这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只要觉得不对,便会直接催动鬼丹禁制。
好在禁制只是禁制,不会替主人听见聂沉舟脑子里的念头。
如今聂沉舟体内的禁制已被他摸索清楚。
三道禁制完全不一样。
沈归的魂禁最安静,平日像不存在,却最让聂沉舟忌惮。
九怨小鬼印要吵得多,却影响最小,聂沉舟如今已经能控制小鬼活动,只要不将小鬼灭了触发自毁机制,白先生留的手段就不会威胁生命。
烟梦的禁制最没道理,她觉得聂沉舟要跑,便催动,哪句话没对,也催动,甚至有次多看了一眼,禁制就疼得聂沉舟死去活来。
聂沉舟这些日子研究了许久,最终没找出三道禁制同归于尽的好办法。
刚被烟梦从栖梧带走时,他并不着急求沈归来救。
按原先与沈归的约定,咫尺千里三红就是遇险。
聂沉舟有两次机会可以在不被烟梦发现的情况下,驱动咫尺千里。
但他却硬是忍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想把烟梦带给白先生,让两人自相残杀。
白先生若拿下她,鬼丹禁制自然有机会解。
烟梦若把白先生打伤,九怨小鬼印也可能松动,彻底沦为己用。
两边最好都别死得太快,让自己能从中间找一条缝钻出去。
这算盘谈不上厚道,聂沉舟也没觉得自己是什么厚道人。
被三个人捏着命还不算计,那不是忠心,是脑子坏了。
算盘本来打得挺好,结果白先生不见了!
干!
一想到这,聂沉舟就想骂娘。
……
一盏茶后。
聂沉舟与沈烟梦离开空屋,往北行又了数日。
这里已经算北砗深处,和东烬地貌完全不同。
山上没有成片树林,只剩被风压弯的黑松,树冠全朝南边垮。
两座山之间是大片冻土,雪薄的地方露出灰黑石皮,几十里看不到炊烟与人迹。
北砗的风向来不讲道理。
它从山口灌下来,夹着细冰,打在脸上并不疼,时间久了却能把半边脸冻得发木。
地上的雪一层层压实,表面很硬,踩上去像踩结霜的石板。
寻常人走不了这种路,聂沉舟和烟梦都能御空,可北砗北部天象不稳,许多山脉又有鬼脉和军阵,飞得太高反而显眼。
他们大半时候贴地赶路,偶尔借一段山风,速度谈不上慢,也绝不舒服。
从东烬跨海那段路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一路上有人问,这疯女人便说押一个仇家去北边。
聂沉舟起初还想纠正“仇家”这个说法,后来觉得没必要。
至少仇家听起来比俘虏好些。
按聂沉舟估算,如今已到了与白先生约定起兵的日子,也不知炎国那边状况如何。
进了北砗以后,能住人的驿站越来越少。
两人有时借猎屋过夜,有时在石缝里挡风,普通赶路没什么值得说,真正让聂沉舟难受的是,他知道的据点越来越少。
聂沉舟已经在计划,如果真的找不到白先生,就只能向沈归求救。
沈归多久能来,聂沉舟不清楚,所以他要准备好安抚眼前疯婆娘的措辞。
两人继续飞遁。
越往北路上的人越少。
起初还能遇见拖着皮货的商队,后来只剩乾寒军留下的界桩。
界桩背风一面贴着迁城告示,墨被雪水泡开,最下方的日期已经看不清。
有一段路经过废弃村子。
二人只在村外背风处停了一刻钟,烟梦拿出一块冻硬的干粮,一口就咬了上去,腮帮子咀嚼得津津有味。
吃着吃着,这女人就突然变脸。
一抹剑气凭空出现,横在聂沉舟脖颈。
烟梦一边吃,一边说:“你带我绕了这么久,再没结果我就自己找了。”
“...”聂沉舟握紧拳头,真想来个鱼死网破,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打不过没办法,谁叫别人比自己强呢。
他看着前面的山脊,彻底放弃白先生这条线的谋划。
继续找白先生,只会看更多空着的据点,直到烟梦认定他从头到尾都在拖延。
聂沉舟不想看到这一幕,于是心头有了决断。
去殷铃。
那里是沈归给聂沉舟的任务,是让他接近殷铃一脉暗中照看。
聂沉舟骗烟梦说,沈归在北砗找人。
去殷铃,谎话或许还能再撑一段。
至于会不会祸水东引,会不会被沈归怪罪,这已经不是聂沉舟现在要考虑的事了,解决眼下危机才是主要。
“如果这些地方都没人的话,我还知道有个地方,大概率能见到你说的那人。”聂沉舟编好台词。
烟梦回头看他一眼,三息后,她说:“带路。”
……
七日后,两人进入殷铃外围。
山路从这里开始变窄,石阶被雪盖住,偶尔露出一角。
路旁立着几根黑柱,上面刻的字磨损很重,只能认出一个[止]字。
烟梦在第二根石柱前停下,她用手抹去表面冰层,看了一会儿。
“前边有大阵。”
聂沉舟也停了,他倒是没看出大阵在哪,不过殷铃一族画地为牢龟缩在这雪山中,有阵法也不算奇怪,毕竟此族以前也是鬼族中的佼佼者。
山风穿过两人之间,吹得斗篷猎猎作响。
聂沉绷着脸,真话夹着假话:“曾经沈前辈说过,让我在这等她。”
烟梦盯了他几息,似乎在判断这次要不要让他再躺一回。
最后,她只说:“你走前边。”
山里有东西,让烟梦也有些忌惮。
聂沉舟硬着头皮带路,他知道殷铃大致在什么方向,却不知道山门如今还用不用原来的入口。
他在两处分岔口停下。
第一处看山势,第二处看雪下埋着的石纹。
那些纹路不是阵法,更像很早以前给进山人留的记号,刻得很浅,不熟悉的人只会当成山石裂缝。
前方有一块路碑倒在雪里,烟梦走过去蹲着查看。
聂沉舟看着前边那道背影,又等风声盖住衣袖摩擦后,他用两根手指夹住咫尺千里,送入一点元气。
烟梦似有感应,回过头来。
聂沉舟立刻做出乖巧状,在雪中站着一脸老实。
烟梦的元气扫了过来,聂沉舟心跳都不敢加快:“怎么了?”
“老实点。”烟梦又转过头去。
聂沉舟握住咫尺千里,豆上红光亮起,很快熄灭,隔了三息又亮一次。
二红。
代表接近殷铃。
终是将信息传出去后,聂沉舟才收起器物,跟了上去。
他心里算了一遍时间。
沈前辈若在北砗南部,赶来尚有可能。
若还在东烬或其他地方,这两下红光顶多让那位知道。
至于来不来,看命。
聂沉舟近来的命不怎么样。
……
夜色将落时,三根原木搭出来的简陋山门出现在山谷间。
依稀能在茫茫风雪里望到几排木屋,屋顶压着厚雪,没有炊烟,也听不见人声。
太静了,聂沉舟脚步放慢。
殷铃一脉再衰,也不该连个巡山的人都没有。
烟梦元气游荡,确认前方没有阵法后,又让聂沉舟先走几步,这才抬腿踏入。
他俩走过几间屋子,都是空空如也,这里不知荒废了多久。
直至...
聂沉舟在一间小院前,突然停住,心头猛地一跳。
小院里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衣裳,黑发披在肩后。
身形,五官...甚至抬眼时那一点停顿,都和沈前辈极像。
烟梦也注意到这边。
她就这么愣愣地停在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