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一统江湖
「哎~酸菜白肉——」
这饭馆不算很大,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连伙计的吆喝声都很有味道。
记住了,早前讲究的饭馆服务员分为两种,一种是「轻服务」,端茶倒水递菜单,擦桌子扫地收拾桌子。
一般来说,这样的服务员都在大堂工作,基本上是不去后厨的。
那你要问了,客人点的菜怎幺通知给后厨呢?
答案很简单,唱吆喝。
报菜名听说过吧,其实这不算相声的工作,有相声演员当饭馆伙计的嘛。
他们是学,学市井吆喝,比如说卖菜的、卖布的、卖药糖的。
谁吆喝的好听,谁吆喝的有韵味,他们就会采风,整理成自己的东西。
久而久之就成了相声的贯口了。
饭馆伙计吆喝的好听啊,还好吃呢,听着吆喝声就很有食欲。
报菜名原本是饭馆伙计的必修课,只有背的熟练了,才能挣这口饭钱。
要不说早前就属饭馆和戏院热闹呢,这会吆喝的伙计最吃香。
另一种则为「重服务」,就是今天所谓「传菜工」,早前传菜的伙计跟今天传菜工还不一样,他们也会吆喝。
同样是报菜名,因为客人已经点好了菜,所以不用报那幺多样,只需要将手里托盘上的菜名吆喝出来就行了。
他们的吆喝声不一定很好听,但多会加一道前缀,比如「哎——」,过传菜门时才会喊,有起提醒的作用。
提醒其他伙计别撞着他,也提醒客人,他们点的菜已经上来了。
再一个,这种传菜方式也有宣传的作用,让饭馆里其他桌的客人知道他上的是什幺,看样子好不好吃。
点菜的客人有个参考,点完菜的要是喜欢也可以再点,这都是门道。
为啥说只有讲究的饭馆才有这种吆喝,这种「轻重型服务员」呢?
很简单,早先的饭馆工作人员相对固定,可能一辈子都在一家饭馆做事,东家没有过错,伙计是不能跳槽的。
你问跳槽了会怎幺样?
有行业束缚,也会被瞧不起。
那有人说了,这不是蛮不讲理嘛,工作自由啊,人身自由啊。
这个年代讲自由,那个年代这种约束更是一种保障,饭馆东家遇着好的伙计是要用一辈子的,直到干不动了。
后来的饭馆怎幺没有这种会吆喝的服务员了?
有「自由」的缘故。
早前的饭馆伙计是学徒制,在东家学干活是不给钱的,但给衣服和管饱。
仁义的东家还会给基本生活费,比如剃头钱、洗澡钱等等。
孩子小时候就来学工了,出师了才能跑堂当伙计挣工钱,一干就是一辈子。
就只跑堂的伙计,往往要学上三五年,他们代表了饭馆的招牌啊。
你看后世有教这个的吗?
没有教跑堂的,更没有教吆喝的,且饭馆也没了收学徒工的条件。
为什幺?
不允许使用童工啊。
解放后的饭馆子有就是以前的伙计,没有就是用的「临时工」。
临时工好啊,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他们也没跑堂的手艺,就硬干。
这跑堂的文化消失殆尽,政策放宽了以后,大家也追求起了享受,再想提高服务员的水平和质量怎幺办?
真是无奈,竟然要学西方的服务礼仪标准,中不中,洋不洋。
有些人说了,啊,这早先跑堂的吆喝不好听,还吵,人家西方的餐厅都安静,高级,讲究。
鬼扯,真正有生活的人都知道,市井饭馆全世界都吵,高级餐厅都安静。
你说跑堂的吆喝声吵闹,那是你没上过饭馆的二楼、三楼包厢。
你说西餐厅安静高级,那多半是从影视作品中看到的,属于刻板印象。
为什幺要说这一家饭馆「讲究」呢,不仅仅是有跑堂的伙计、瞭高的伙计,还有门前挂着的四个幌子。
南方的饭店,乃至是京城的饭店都没有这种情况,唯独东北的饭店。
饭店门口悬挂着的幌子代表了饭店的能力和等级。
悬挂一幌代表供应小吃,两幌表示提供炒菜,四幌则标识可承办酒席,且饭馆最多悬挂四幌。
你要说我厨艺高超,饭店很大,我要挂八个幌子,十六个幌子。那你不是厨艺高超,而是脑子有包。
挂四个幌子的大饭馆子至少得有两层楼,一层大厅摆二三十张桌子,二层则是设多个单间雅座。
这一处饭馆子一层大厅里并没有那幺多张桌子,但桌椅板凳从用料上看着就很考究。
大厅里有通往二楼的楼梯,楼上李学武也曾经上去过,装修的还算凑合。
怎幺说呢,这个年代的对外经营场所都是经过改造后建的,有几个是民国的古建筑啊,很少很少。
受经济条件和形势环境影响,这处饭店门口悬挂四个幌子倒也名副其实。
要说他们家名不副实,其实不用客人来质疑,同行早就上门「踢馆」了。
那句话怎幺说来着?
同行才是赤溜溜的仇恨嘛——
能活到现在,还能经营下去,就说明这饭馆的手艺是应当的。
「您先吃着,剩下的菜后厨已经在做了。」
跑堂的伙计倒是会说话,一边给两人摆着二米饭,一边客气了一句。
见李学武点头,他这才微微弓着腰,后退两步收着托盘往后厨去了。
棒梗看不出这里面的门道啊,他只觉得这家饭馆很特别。
能不特别嘛,有服务员主动提供点菜服务,还有服务员亲自端菜。
京城的饭馆子他虽然没吃过,但也见过、听过,别忘了,他还是厨子学徒呢。
虽然厨子这一行他这辈子都可能毕不了业,但也听师父说过一些知识。
京城普通饭店的服务水平有多低,墙上挂着的提示牌就已经展露无疑。
别打客人就行,剩下的……
「瞅啥?没吃过啊?」
李学武见这小子拔着脖子盯桌上那份酸菜白肉,便问了他一句。
棒梗也实在,微微摇头说道:「吃过,就是没吃过这个样式儿的。」
家里炖酸菜,盛出锅时也不用摆盘,看起来可不就没这样好看嘛。
李学武瞅了他一眼,没再搭理他,拿起筷子尝了尝,还是以前的味道。
酸菜白肉有个讲究,就是肉不能太厚了,跟杀猪菜有区别。
杀猪菜恨不得给猪一刀切两半,直接炖酸菜,而酸菜白肉不是这样的。
酸菜上的白肉吃起来一点都不腻人,肉的味道和口感还适中。
你吃杀猪菜可以将臭豆腐块儿那幺厚、那幺大的肉片子摞上四五片一起塞嘴里,坐炕头上吃没人笑话你。
你要在饭店这幺吃酸菜白肉,人家还以为你多长时间没吃肉了呢。
「真好吃——」
棒梗真好像第一次吃这样的酸菜肉,尝了一口后眼睛瞪得亮亮的。
「好吃你就多吃点。」
李学武微微一笑,放下筷子指了指摆了大碗一圈的血肠,道:「这个。」
「血肠,我知道。」棒梗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地说道:「傻叔说了,这玩意儿不容易掏噔,得现杀猪才行。」
「你不叫他师父,是不打算继续学厨子了吗?」
李学武不怎幺饿,抱着胳膊撑在餐桌上看着他狼吞虎咽。
棒梗歪了歪脑袋,道:「不知道,可能学不成了吧,我也没有当厨子的意愿,整天围着锅台转有啥意思。」
「你还瞧不起你傻叔了?」
李学武挑了挑眉毛,道:「他算是咱们院里最不缺嘴的存在了吧?」
「嗯,这倒是,不过那是以前了。」棒梗点了点头,说道:「以前我奶奶可羡慕他了,说我爸就没这个能耐。」
他看了看碗里的二米饭,沉默片刻后擡起头说道:「我小时候也羡慕他,他带回来的饭盒我经常能吃到。」
「那时候我就在想,长大了我要是能当厨子该多好,天天往家带饭盒。」
「你当厨子就是为了往家带饭盒啊?」李学武好笑地说道:「哪个食堂敢用你啊,不都让你搬家来了啊。」
「我师父也拿,没见有人找他麻烦——」棒梗不以为然,晃了晃脑袋说道:「不过我现在不想了,没意思。」
这小子到了青春期,说话已经同以前大不一样,尤其是不念书出来以后。
李学武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正在学习大人的交流和行为方式。
这也是一种好事,哪个男孩子不得经历这个过程,早点晚点都得长大。
「哎~尖椒炒肥肠——」
还是那个伙计,这次没那幺多废话,摆好了菜便回了后厨。
只是后厨的白色门帘一闪,好像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学武的感官有多敏锐,这是丛林战训练出来的,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不过他没什幺反应,继续听棒梗说以前的事,连柜台后面的女掌柜时不时地看他都没在意。
「以前院里的邻居确实都羡慕我师父,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棒梗撇了撇嘴角,道:「别以为我小,不知道,他们说了什幺闲话。」
「是关于他带回来的饭盒吗?」
李学武直接挑明了说,看着棒梗问道:「你怎幺看这件事?」
「反正我是吃了,还能怎幺说。」
棒梗主动帮他夹了一筷子肥肠,自己也尝了一口,点头说好吃。
「这手艺跟我师父比也差不离了,真有那股子锅气啊。」
「呵呵——」李学武就愿意听孩子说话,这会儿帮大脸猫倒了杯温茶。
吃肥肠嘴里有味儿,再吃别的菜会遮掩原本的菜味儿,最好喝一口茶水。
白酒、啤酒也行。
正如棒梗所说,这肥肠的味道可以,油脂酥嫩,吃起来很香。
要说同傻柱的手艺比,应该说南北特色各不相同吧,傻柱做川菜的。
跟钱师傅比绝对不成的,他吃多了钱师傅做的菜,那才叫顶级的享受。
川菜里做肥肠太干净了,恨不得将所有的油脂都去掉,只吃个劲道。
其实喜欢吃肥肠的不都爱这个味道嘛,太干净了反而不好吃了。
当然了啊,大肠刺身不行!
「您那时候不会也瞧不起我妈吧?」棒梗看向他问道:「我知道他们都说我妈啥话,多难听的我都知道。」
「你觉得呢?」李学武反问了他一句,笑了笑说道:「你既然知道有人说你母亲的闲话,为什幺还要吃你师父带回来的饭盒,不吃不就行了嘛。」
「可我馋啊,真馋啊。」
棒梗指了指碗里的白肉和盘子里的肥肠说道:「我小时候都不敢想,我以后还能吃到这种饭菜。」
「我们家那时候穷,我妈没有志气,我也没有志气,装听不见呗。」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李学武总结了一句,给他夹了块白肉。
棒梗低着头吃了,淡淡地说道:「我刚才说院里邻居们都羡慕他,不愁吃喝,可后来我就羡慕你了。」
他擡起头说道:「其实街坊邻居们也都羡慕你,虽然他们以前也说你的坏话,可我知道他们那是羡慕嫉妒恨。」
「呵呵,你羡慕我什幺?」
李学武轻笑着看了他说道:「你要是真羡慕我,就应该好好学习,长大了好跟我一样,也穿白衬衫。」
「算了吧,怎幺可能呢。」
棒梗这半年来书真不是白读的,就这幺坦然地讲道:「我就算考上了高中,读了职校,也成为不了你。」
他耸了耸肩膀讲道:「红星厂有多少跟你一般年纪的大学生,我咋没看见有一个能跟你比的?」
「我奶奶都说了,人的命天注定,我贾梗这辈子就注定一生要强了。」
「把你失去的都拿回来?」
李学武有点理解他的思维了,笑着讲了这幺一句。
棒梗倒是承认,边吃菜边点头道:「以前他们有多瞧不起我们家,以后我就要让他们有多羡慕我们家。」
「那你得好好学习,努力工作了。」李学武也认真地讲道:「要想人前显贵,必定人后受罪。」
「这就是我羡慕你的原因。」棒梗看着他目光清澈地讲道:「你总是能用一句话说明白道理。」
「你的成长也很快。」李学武适时地给予了肯定,「比在家时好多了。」
「是你和周姨照顾我。」棒梗又低下头开始吃饭吃菜,「也不嫌弃我。」
「真的,我什幺都知道。」
他擡起头又看了李学武一眼,随后低下头说道:「我不恨我妈,我也不怪我妈,要是没有她,就没有我了。」
李学武没说话,他能理解棒梗说的话是什幺意思,也知道他知道什幺。
院里邻居那幺多,就算棒梗没看见,不知道,也早听见闲话了。
只是他做到了,秦淮茹也懂事,棒梗比他想像的要成熟,从愿意跟着他来钢城就能知道,这小子有点心眼子。
你要问秦淮茹跟着他,棒梗为啥没反应,嫁给刘国友以后这小子翻儿了。
能解释的就一种可能,他无所求。
「吃菜,别光顾着吃肉。」
李学武指了指伙计刚刚送上来的两盘青菜说道:「年轻人长身体,营养要均衡。」
「好。」棒梗同他袒露心扉,两人的关系好像更融洽了,答应的很痛快。
李学武捡着可口的吃了,一碗二米饭吃的干干净净,棒梗已经吃到第三碗了。
这小子能吃,真是大肚汉,不用想,往后一定是个大胖子。
老彪子啥样他就得啥样,高也比老彪子高不到哪里去。
「领导,饭菜还可口?」
就在棒梗跟伙计要第四碗米饭的时候,李学武要等的人亲自端了上来。
他双手捧着饭碗,客气着摆在了棒梗的面前,笑着点了点头。
棒梗也学了点江湖气,同样点头谢过。
「有点认不出你来了。」
李学武仔细打量了来人,微微摇头说道:「以前可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
「现在我也没这个手艺。」
聂连胜笑着站在一旁解释道:「我在后厨就帮忙打杂的,有大师傅。」
「哦,我说的嘛——」
李学武笑了笑,擡手指了身边的位置,道:「以前拿枪的,现在改拿菜刀了,我听着都有点不相信。」
「岁数大了,学什幺都不成了。」
聂连胜倒是没跟李学武客气,见他让了,便在一边坐了下来。
棒梗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见武叔没别的指示,便继续蒙头吃了起来。
「行啊,可以了。」李学武指了指干饭的棒梗玩笑道:「饭馆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安身立命,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正如您说的那样,我现在还有啥能耐,养家糊口就行啊。」
聂连胜谦逊地笑了笑,主动给李学武倒茶,看向棒梗的眼神也是和煦的,一点都看不出以前的职业是什幺。
「什幺时候回来的?」
李学武指了指站在柜台后面紧张地望向这边的老板娘,同他问了一句。
聂连胜也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回头讲道:「快有一年了吧,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是她没嫌弃我。」
「有点屈才了。」李学武缓缓点头说道:「你的错误已经得到了处理,接下来好好生活就是了,没必要压抑自己。」
他看向聂连胜说道:「更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不用躲在后厨。」
聂连胜的错误不算大,主要责任也不在业务上,是他顾虑的太多了。
能主动交代问题,并有立功表现,再考虑他以往的工作情况,蹲两年也算是有了个了结。
李学武倒不是刚刚知道他出来了,早就知道了,一直没有反应而已。
他在等钟家,老钟的五个儿子都断在了他和姬卫东的手里,他要看老钟和钟慧莲有没有什幺反应。
周亚梅离得远,也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就算知道他在钢城,也没有人胆敢闯周亚梅的家。
是周亚梅不敢赌,主动去了京城。
李学武选择住在她家,也是在试探。说钓鱼都过了,就那些小杂碎,蹦起来能有几寸高。
要说报复,聂连胜也跑不了,他出来这一年,并没有什幺风雨。
李学武也没等到背地里的袭击,这些人不是吓着了,就是散了。
于敏和老三那些人还在笆篱子呢,关东已经毙了,能找他麻烦的还有谁?
「时代确实变了——」
聂连胜点点头,说道:「我出来以后都觉得钢城不一样了。」
「有没有想过做点事?」
李学武看着他直白地讲道:「你也才五十不到,往后余生就都在这店里,在后厨了?」
「还是老板娘国色天香,让你没了志气,再不敢踏步江湖了。」
「您开我玩笑,哪有江湖啊。」
聂连胜看着从柜台里走过来的女人,目光逐渐迷离。
「李领导,饭菜还行吧。」
女人紧张着,可还是努力笑着打了招呼,她已经感觉到刚刚两人是在说她。
「挺好的,都吃四碗饭了。」
李学武笑着指了指棒梗,道:「手艺独到,生意兴隆啊。」
「养家糊口而已,借您吉言。」
女人客气着,目光却在聂连胜的身上,想要说什幺,却又忍住了。
「没事儿,你不是认识嘛。」
聂连胜笑着安慰了女人,道:「我们也许久没见了,说会儿话。」
「我没担心,李领导来,我只是有点惊讶。」她看向李学武,微笑着说道:「您还能记得这里。」
「嗯,我调来钢城工作了。」
李学武点点头,解释道:「年前调来的,一直忙,今天闲下来,没有饭辙了,不知道怎幺的就走到这里来了。」
「这一定是缘分了——」
女人的笑容有些僵硬,不过话说的还是很漂亮。
「您要是住在附近,有想吃的我们给您送过去也行的,都方便的。」
「还是来店里吃吧,更有味道。」
李学武没在意她话里的意味,看向面色尴尬的聂连胜点点头,说道:「听人说了,这家饭馆招牌很硬,我一猜就是你在这里了。」
「老板娘也说了,都是缘分,你要是想出来做事,我这里正好缺人。」
他见棒梗吃完了,便站起身招呼了他,说道:「没关系,你考虑考虑。」
同聂连胜讲完,李学武又对面色紧张,全无笑容的老板娘讲道:「我在钢城的住址距离这里不算远,往后会多来捧场的,谢谢今天的招待了。」
说完,也不管两人的神色如何变换,带着棒梗便出了门。
聂连胜同女人是送了他到门口,看着他们俩溜达着走远了,这才回了饭馆。
「你说,他是来干啥的?」
女人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服,看向聂连胜的目光里有了怀疑。
聂连胜自然也感受到了,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给你添麻烦了。」
「你现在要说这个?」女人看了他说道:「你觉得我要听这个?」
「放心吧,我不会让他找你麻烦的。」聂连胜好像做了什幺决定,示意了后厨说道:「今天的活儿就这样了,我现在回去收拾行李……」
「你要干什幺!」女人抓了他的胳膊,瞪着眼睛问道:「你要跟他走?」
「跟他走什幺,他是来催命的。」
聂连胜苦笑着摇头,伸手按住了女人拽着自己胳膊的手,讲道:「我远远的走着,当初我就不应该回来。」
「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不想听。」
女人执拗着不松手,看着他讲道:「你不能走,也不能跟着他走。」
「不走?不走你能安心?」
聂连胜又叹了一口气,坦诚地讲道:「你不欠我什幺,是我欠你的。」
「感谢你能收留我这幺久,给我口饭吃,咱们的缘分尽了。」
「没尽,我说没尽就没尽!」
女人的声音有些歇斯底里,饭馆大堂里的服务员已经躲去了后厨,不敢听两人的对话。
「不是我有心结,是你有心结!」
女人拉扯着聂连胜说道:「我愿意养着你,是你要去后厨的。」
聂连胜沉默着,他也不知道该怎幺解释,更不知道该怎幺跟女人讲。
他以前是她的保护伞,现在的他是老光棍,有何脸面白吃白喝。
女人也不是没有主动接近过他,只是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
就像女人说的那样,是他心里有个结,时间长了就解不开了。
「你要跟着他去做事。」
女人放弃了争吵,因为他的沉默,好半晌才说道:「我知道这饭馆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
「你不用激我。」聂连胜坐在了凳子上,长出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他的能量有多大,这饭馆他早就盯上了,你回来开张,我回来他都知道。」
「这一年都没有动静,今天突然来这吃饭,你说他是为了什幺?」
聂连胜擡起头,看着女人说道:「我不走,你这儿没个消停。」
「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嘛?」
女人语气软了下来,贴着他坐在了凳子上,近乎哀求地讲道:「就守着这店,他还能绑了你不成?」
「他要是真绑了我就好了。」
聂连胜苦笑,由着女人拉了他的手,道:「你不懂,他不见着我死永远都不会放心,除非我给他卖命。」
女人呆住了,怎幺都理解不了他话里的无奈和坚决。怎幺男人的世界这幺复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
「让我想想,给我一点时间。」
聂连胜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往门外去了,女人没能留住他。
在这饭店里聂连胜的身份也尴尬,跟女人相处也尴尬,今天倒是解了这份尴尬,可两人需要重新确定关系。
女人想给他一个家,可他不能就这幺进这个家,男人总得要个面子。
聂连胜现在有两条路,要幺舍了这个家跑路,要幺乖乖去给李学武做事,挣一份威风,给女人一个家。
男人,从没听说过女人给家的。
——
「整这幺丰盛吗?」
徐斯年还是第一次来李学武在钢城的家,他可听说了金屋藏娇的事。
只是金屋看见了,娇哪去了?
「喝白的还是啤的?」
李学武指了指冰箱说道:「喝啤的在冰箱里,喝白的在柜子里。」
「算了,来点白的吧。」
徐斯年看着桌上的饭菜,要喝啤的就有点糟践了。
他当然知道李学武酒量无限,啤的白的都无所谓,反正他是喝不过的。
也不用李学武帮忙,他主动去柜子里拿了五星茅台,自己启开了。
「我都想不到,你一个人在这生活都够困难的了,还要带个孩子。」
徐斯年先给他满了,这才倒自己的。
他说的是正在往锅子里夹肉夹菜的棒梗,今天他们吃海鲜火锅。
这年月哪有什幺正经的海鲜火锅,只是李学武有门路,冰箱里啥都不缺。
青菜是从院子里摘的,周亚梅走之前院子伺候的很好,这几天都长草了。
李学武是不可能伺候院子的,棒梗更不可能,但准备伙食还是可以的。
汤锅的材料都好搭配,肉和海鲜都是冰箱里现成的,他也就能用这个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徐斯年了。
大晚上的去饭店吃不方便,去招待所又太正式了,现在家里方便了。
「你要是不来我们没有一点困难。」李学武指了指大脸猫问他道:「你看这孩子像是苦着、饿着的模样吗?」
「我都说我请客,你非要在家里吃。」徐斯年在这也放开了,玩笑道:「我还以为吃什幺好东西呢。」
他故意撒幺了餐厅一眼,想要找出一些金屋藏娇的痕迹,可惜一周的时间过去了,别说周亚梅的仔细,就是他和棒梗的懒惰也让周亚梅的痕迹消失了。
「这就够牛哔的了,你还想吃啥?」李学武指了指火锅道:「也就是你吧,别人我还不招待呢。」
「是,是,我谢谢你了。」
徐斯年嘴里扯着屁,筷子已经伸进锅子里夹肉吃了。
要是不好吃,他还能动筷子?
「这小子是谁家的孩子?」
见他夹肉,这孩子还瞪了他一眼,那意思是想吃自己加?
他也是觉得好笑,能跟李学武一起生活的孩子,还能是啥好孩子。
不过徐斯年倒是没往歪处想,李学武才二十出头,怎幺都不可能有个十四五大的孩子。
「你看他长得像谁?」
李学武擡了擡眉毛,夹着扇贝出来,看肉还在,便剃了肉吃了。
海鲜火锅,自然得有海鲜。
徐斯年听他这幺讲,就知道孩子的父母他一定认识了。
能跟李学武一起生活,他还认识孩子的爹妈,那这是谁的孩子啊?
「你是谁家的?」他也没跟李学武废话,直接问了棒梗。
棒梗是好孩子,当然要给面子,挑眉回道:「你猜。」
「草,还特幺挺有意思!」
徐斯年转头看向李学武问道:「哪个没长心的家长敢把孩子送你这来带,也不怕学坏了。」
「放心,学不坏。」
李学武端起酒杯敬了他,道:「至少我就没教他粗口。」
「得,我是坏人了。」
徐斯年认罪,手里的酒杯一仰,全干了。
其实就是干了杯中酒也没有多少,二钱的杯子得喝多久才能喝醉啊。
今天两人吃饭也没奔着喝醉去的,就是聚在一起说说话。
「这幺大的小子就不念书了?」
徐斯年的目光还是在棒梗的身上,转头对李学武说道:「哎,你听说没有,联合学校今年要开船舶制造和航运管理专业,你有关系不琢磨琢磨?」
「他妈比我能琢磨不?」
李学武吃了一口肉,好笑地看着棒梗说道:「他妈都琢磨不明白,我操那个心干什幺,在我这饿不死就行啊。」
「秦淮茹的儿子——」
徐斯年听他这幺说,一瞬间便想到了,李学武的关系也就这幺些。
见李学武没否定,他这才仔细看了棒梗,好笑地说道:「这幺一看还真有点像,尤其是这脸盘儿。」
「她是怎幺想的,把孩子送你这来了,就不念书了?」
「念书费劲,不想念了。」
棒梗主动回答道:「你要回京城见着我妈可别跟她说我在这的事啊。」
「呵呵——」徐斯年见他这幺闯荡,也是笑出了声。
「你咋知道我回京能见着你妈?」
「除非你回家住。」
棒梗翻了个白眼,紧着他这边的肉都给夹走了,不想白给他吃。
「我妈是招待所所长,你这个问题白问了。」
「这都是你教的?」徐斯年手指着棒梗问了李学武道:「有你的风范啊。」
「一点都没有,我哪有时间教徒弟,孩子自己长歪了。」
李学武也是开玩笑,逗了一句棒梗。
棒梗不以为意,只跟锅子里的肉较劲,他还是很喜欢吃肉。
「联合学校开新专业的事我知道了,是董主任建议的。」
李学武一边吃着一边说道:「今年的条件不成熟,明年还要开飞行器专业。」
「挺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齐了。」
徐斯年笑着点点头,说道:「有了联合学校的支撑,往后咱们算是解决了专业人才短缺的难题。」
「发展嘛,离不开人才。」
李学武看了他一眼,问道:「营城船舶下半年的目标定多少?」
还不等徐斯年回答,他便强调道:「要是比去年同期和上半年低你就不用报了,我报上去都嫌丢人。」
「上涨5%,这是极限了。」
徐斯年微微摇头说道:「你也知道,业务上半年好做,下半年不好做,我还等着营城港区带动船舶制造呢。」
「快艇的销售怎幺样?」
李学武夹了一口青菜,看着他问道:「比同期增长了多少?」
「不多,我说的是渠道啊。」
徐斯年想了想,说道:「非渠道倒是多了,去哪了我就不说了。」
「还得提高速度啊,船速。」
李学武看了他,讲道:「港区一旦运营,很多订单你都接不下来。」
「再一个,跟滨城船舶的合作也要加强,充分利用他们的优势。」
「这个我想到了,最近就琢磨这件事呢。」徐斯年吃了一口螃蟹,点头说道:「前段时间工作太忙了,审计和组织建设工作占用了大部分时间。」
「你跟我诉苦没有用,工作安排下去了,你不执行还是我不执行?」
李学武给棒梗夹了青菜,嘴里讲道:「沈飞那边有意开展合作,是一个大项目,真要能做成了,钢城的集成化零部件产业就真的起来了。」
「大项目?」徐斯年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味,问道:「能有多少?」
「想像不到,非常多。」
李学武看着他讲道:「从技术和生产两个方面实现突破,继汽车零部件产业之后,飞行器零部件制造也有了目标,你们营城船舶什幺时候一统江湖。」
「别闹了,还一统江湖呢,我们算什幺小鱼小虾。」
徐斯年撇了撇嘴角,道:「你没听说嘛,滨城、津门也搞了万吨级造船设备,接下来要有大动作了。」
「这不是正好嘛。」李学武讲道:「连建筑总公司那边都去找关系接项目了,你们还能坐得住?」
「两码事,两码事。」
徐斯年夹着青菜,讲道:「咱们厂汽车工业异军突起,拿到产业链的关键我是相当佩服的。」
「你刚刚说要做飞行器零部件供应链,我觉得也有可能。」
他吃了青菜,看着李学武讲道:「要是在船舶行业也做零部件供应链产业,我觉得不太现实。」
「你也知道,船舶的零部件都很大,而且有运输要求。」
徐斯年扬了扬筷子讲道:「就是仓储调运都算困难,更别说订制化了。」
「大型船舶都是一船一设计,除非你说的是小渔船,或者是快艇那种小船。」
「那就尽量实现标准化。」
李学武认真地讲道:「营城船舶现在的制造量绝对算不上现代化。」
「你可以说现在能满足订单需求,还能造万吨级大船,但以后呢?」
「在设备、工艺、技术等层面无法实现突破的时候,标准化生产和组装才是加快造船速度的唯一途径。」
「你说的这个我回去想想。」
徐斯年有些挠头,看着李学武抱怨道:「这是一个系统工程,可不是一颗螺丝,一张铁板的事。」
「工业企业本身就要随时面对时代的选择和考验。」李学武指了指火锅,让他多吃点,嘴里则继续讲道:「你现在不考虑将来,那将来就不考虑你。」
「别老想着单打独斗。」
李学武又提醒他道:「多跟李主任汇报汇报工作,下来再跟科学研究院那边协调协调,你得下点工夫。」
「这哪里是一星半点啊。」
徐斯年嘴里叫苦,可还是点点头,指了棒梗道:「小子,再去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