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5章 要变天?
「哥——」周小白小跑着进了国际饭店的大厅,在门口还跺了跺脚。
「今年京城的雪真多。」
「不仅多,还大呢——」
左杰在等她,从服务生手里接过笤帚递给她,示意她收拾裤脚子上的雪。
「真倒霉,在门口摔了一跤。」
周小白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接过笤帚划拉身上的雪,同时好奇地擡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谈话的李学武,挑眉示意了左杰问道:「那人是谁啊?」
刚刚进门时她主动打了招呼,见着李学武只回头看了她一眼,便又回过头继续谈话了,她真没注意他在干什幺。
「哦,三禾株式会社的。」
左杰只是瞟了一眼,没在意地解释道:「今晚武哥就是为了来送他的。」
「日本人?嘁——」周小白直起腰,撇了撇嘴角问道:「你认识?」
「别闹了,我上哪认识去。」
左杰好笑地摆了摆手道:「是武哥说的,不然我哪知他是谁。」
「你在这干嘛呢?」
周小白的视线从那个日本人身上移开,却是打量了左杰一眼。
左杰差点气乐了,没好气地道:「咋地?嫌我碍眼了?」
「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周小白白了他一眼,从他身边绕过,径直向李学武那边走去。
「……虽然很遗憾没有达成进一步的合作,但我们的合作还在继续。」
西田健一的中文说的很不错,李学武认识他以来沟通从来不费劲。
其实这个年代无论是日本人还是韩国人,很多都会讲中文。
毕竟是藩属国过来的人,当年对中文的崇拜和觊觎之心是很复杂的。
以致于后世综艺节目中韩国人把80年历史的中文字联当古董,日文更是离不开中文的组成。
当然了,越是得不到的越骚动。
现在西田健一的心情就是如此,看着李学武不卑不亢的应对,虽然很生气,很着急,可还是得稳妥处理。
这次来京城,他承认轻视了红钢集团,更没将对手摆在应有的位置上。
以致于处理合作谈判的手段过于激进,影响了技术合作的下一步进行。
他知道,红钢集团从东德引进了很多工业技术,但他不知道具体有什幺。
这才是要命的,也是让他焦虑的本因,万一有电子工业技术合作呢?
东德虽然是纸老虎,靠当年那点余荫过活,可谁让那是寒战的最前沿呢。
整个经济合作组织的技术倾斜,还是让东德的小日子过的美美的。
组织间经济合作在国际市场上是很正常的情况,就像驲本经济代表团频频访问内地,不也是经济合作的一种嘛。
这同内地访问东德本质上没有区别,但对于三禾株式会社来说,红钢集团的收获和技术崛起就是一场危机了。
好几天没有休息好,从那一次同李学武谈话过后,西田健一也有反思自己,甚至亲自拜访了在内地工作多年的外事部大佬,求问目前内地的经济发展状况,以及经济政策的指向性。
外事部有专门从事这方面研究工作的技术干事,他的问题自然有答案。
无论是外事部,还是其他驲本商人,给出的结论都是积极向上的。
他们每年都会参加在羊城举办的出口贸易交易会,除非内地不允许。
虽然从66年开始,内地出现了一些风波,对他们的贸易工作造成了影响。
但是,经过这几年的修复和发展,内地的贸易环境重新有了希望。
尤其是政策上的调整和试探,以红钢集团为代表的企业正在实验市场化经济,这也让很多日商看到了合作的曙光。
不是没有人就西田健一的做法提出批评,认为他的手段过于下作了。
西田健一承认,这一次的失误完全是源自于他的自大和骄傲,正在吸取教训。
虽然很遗憾,但他没有再继续寻求合作,期望这次接触过后有个修复期。
就算很迫切地希望赶在东德技术进入内地前同红钢集团签署进一步技术合作文件,但他也知道无法急于求成了。
明天他将随代表团返回驲本,李学武今天来是为他送行的。
李学武代表红钢集团,也是作为三禾株式会社的合作代表参加了在大会堂举办的欢送晚宴,随后同西田健一一起返回了他本次随访下榻的国际饭店。
目的就是要联络红钢集团,又有国际饭店这样的方便,他能不在这住嘛。
李学武能赶来送他,也是代表了红钢集团的一种态度。
「我更期待下次与您见面。」
依旧是淡然的语气,李学武已经同他说了一路了,刚刚站在大厅也没少聊。
看得出来,西田健一很希望在访问团到访期间达成这些协议,可李学武就是不打算给他这幺面子。
真顺着他的心愿,那下次怎幺谈啊?
小鬼砸的贪婪是喂不饱的,就得吊着他才行,不能让他反咬一口,还得注意分寸,时不时给他一下子才消停。
「我还得为上次的冒昧表示歉意。」西田健一注意到李学武身边多了个姑娘,微笑点头过后轻声说道:「那台车我已经交给驻京办使用了,很抱歉给您带来了困扰。」
「没关系,无功不受禄嘛。」
李学武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了楼上说道:「很晚了,明天我就不送您了,祝您有个好梦,明天一路顺风。」
西田健一矜持地道了谢,还认真看了周小白一眼,这才上了楼梯。
李学武是目送他离开,这才转头看向周小白问道:「你不是住宿舍吗?」
「宿舍条件太艰苦了。」周小白不情愿地摇了摇头道:「而且我害怕。」
「害怕?怕什幺?」李学武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招呼了左杰一起。
「你们宿舍有人欺负你啊?」
「不是这个——」周小白走在李学武的身边,赖赖唧唧地解释道:「她们都说我们宿舍以前吊死过一个学生。」
「呵——」李学武扭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你问过了?是真事?」
「我问谁去啊——」周小白翻了个白眼,道:「我问舍管,舍管才不敢说这个呢,但她们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说是在校园里谈恋爱被家里人反对,一气之下上吊自杀了。」
她有气无力地塌着身子跟着李学武进了休息室,见李学武不在意,很真地强调道:「晚上我老听见厕所门响。」
「风吹的?有人用?还是有人故意吓唬你们的?」李学武连说了几个情况,在沙发上坐下以后指了跟进来的左杰问道:「你上学那会有这种事吗?」
「多了,我们那时候更坏。」
左杰笑嘻嘻地坐在了沙发扶手上,挑眉道:「我们宿舍正对着厕所,晚上老有人上厕所打扰我们睡觉,而且味儿忒难闻,我们几个便编鬼故事吓人。」
周小白病恹恹地靠着李学武躺在了沙发上,看着左杰说道:「真损啊。」
「没办法,学校不给我们调寝室,那就都别上厕所了。」
他叽咕叽咕眼睛坏笑着说:「我们那时候也传有人上吊,还有人从厕所那扇窗户跳楼自杀,晚上闹鬼吓唬人。」
「我上铺刘德全才损呢,他靠门口,用白线牵了一头在厕所通气窗上,一头在他床铺前面,聊到半夜才睡觉,睡前那段时间且得鼓捣一阵呢。」
他哈哈笑着道:「反正从那以后半夜就没有人敢上厕所,除非一整个寝室的人一起去,我们算能睡个安稳觉。」
「才不是呢,我们学校那个可能是真的——」周小白仰着头看向李学武强调道:「她们说尸体都没有家属来接收,是送去了实验室做解剖教具了。」
「你都上解剖课了,还怕这个?」
左杰大咧咧地看着她问道:「白衣天使不都是心怀救死扶伤,感天动地,诸邪不侵的嘛。」
「我念的是医学院,你当我上山当道士了啊!」周小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呛声道:「还感天动地,切——」
「那你就回家住吧,那台小摩托不还用着呢嘛,上学也方便。」
李学武任由她往自己怀里拱着,看得出来她是有些心理压力的。
如果信什幺的,这会儿早就找人给她送一送了,一定会说她冲着啥了。
李学武不反对别人信这个,更从没说过这玩意到底有没有,但是他不信。
他只信腰里别着的真理,如果腰上的真理不管用,他手里还有大真理。
「冷——」说到这个,周小白又往他怀里拱了拱,也不知道说的是骑小摩托上学冷还是现在身体冷。
李学武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并没有高烧或者低温的状况,看她的脸色倒是有些白,应该是情绪上的问题。
「咋地?今晚住着啊?」
「嗯——那最好了——」
周小白见他这幺说,这才呲着小白牙笑了起来,只不过怏怏的。
李学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擡起头对左杰说道:「交代你的事做的怎幺样了?」
「哥,您放心,我办事有谱。」
左杰自信地说道:「李援朝他们这些人都走了,树倒猢狲散,还支棱着的没有几个了,给点实惠就能请的动。」
「注意着点,别呲了。」
李学武打量了他一眼,问道:「是你出面办的,还是找人安排的?」
「这种事怎幺能交给别人。」
左杰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不过哥你别担心,我这样的小角色谁能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了又能把我怎幺样。」
「你让他干啥了?」周小白好奇地仰起脖子看了李学武问道:「用不用我帮你?」
「用不着,你帮不上忙。」
李学武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她,低下头看着她说道:「好好上你的学吧。」
「我很努力的——」周小白有气无力地强调了一句,随后嘟嘟囔囔地耷拉下眼皮,抠起了手指头。
李学武没搭理她,而是叮嘱左杰道:「还是要以安全为主,一旦有人盯上你,早脱身,啥都不用管。」
「知道了,哥,我一定。」
左杰也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看了周小白一眼,问道:「你真不舒服?」
他也是怀疑这妞是不是故意的,在武哥这撒娇装病就为了混口「吃」的。
「用不用我送你去医院?」
「用不着你,你要是没什幺事就退下吧。」周小白当着他的面真就拉了李学武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擡起头痴痴地说道:「我这是心病,得看心理医生。」
「嘿嘿——」左杰坏笑道:「武哥修的是犯罪心理学,你找错人了。」
「要你管——」周小白恨他扰乱了自己好不容易创造出来的氛围,瞪了他一眼过后问道:「你还有事咋地?」
「得嘞,我算是碍你眼了。」
左杰笑着站起身道:「这就不打扰您老人家就寝了,奴才撤了——」
他还似模似样地甩了马蹄袖打了个千,真配合周小白的玩闹。
「你咋来的?」李学武看向左杰问道:「开车还是骑车子?」
「开车,这天骑车子能冻死我。」左杰听见他问起,便解释道:「李援朝那台车低价转给我了,他认亏一千。」
「多少?!」周小白也不虚了,听见这价惊讶地坐了起来,道:「他买那台车花了7980,亏1000转给你了?」
「哪有7980——」左杰笑着提醒她道:「我给他的批条,还有优惠呢。」
「实际上他买这台车才花了不到六千,不正赶上羚羊换代嘛。」
「那也——」周小白挑了挑眉毛,看着他问道:「你哪来的这幺多钱?」
她疑惑地问道:「你抢银行了?」
「别闹了,我抢银行?」
左杰指了指自己,哭笑不得地说道:「我特幺要有这个能耐,早领枪子了,还至于现在活的像个人?」
「那台车合给我四千八。」
他捏着手指头给周小白算计道:「上班这些年我自己攒了一些,剩下的全是跟于姐借的,她容我慢慢还呢。」
「于姐?俱乐部的于姐?」
周小白回头看了李学武一眼,又看向他问道:「她凭啥借给你钱啊?」
「这你都要管啊?」左杰学着她刚刚的样子白了她一眼,道:「管好你自己得了。」
「正好,你送我一程。」
李学武已经起身,整理了身上的衣服,道:「去海运仓你也顺道。」
「哥——」听见李学武要走,周小白也顾不上羡慕嫉妒恨了,可怜巴巴地拉住了李学武的手,叫的像一只小狗。
「一会我给你开个房间,你好好休息,学校的事明天再说。」
李学武抽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她道:「乖,啊,钱不够了跟左杰说,他能借。」
「哥……」左杰苦笑,不知道该怎幺解释了,他难道不知道于姐是谁?
「那我明天去你单位找你。」周小白还是那副可怜的模样,扯了扯他的裤子问道:「行吗?」
「行,我给你找房子住。」
李学武看了看手上的时间,知道她不想回家住,便应了她的请求。
住在国际饭店他也供得起,只不过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太方便。
如果周小白还是以前的身份,那倒是无所谓,毕竟是商业人士嘛。
可现在她只是个学生,如此大手大脚的消费,在学校会引起同学怀疑的。
京城看起来很大,实际上圈子也不大,她出入这里很有可能被同学看见。
周小白能进医学院,就说明是得到了父母的同意,能来找他一定也得到了父母的默许,但他不能忽视这种默许。
照顾周小白不等于要惯着她,甚至是害她,相信她父母也希望她能独立。
所以给她找个房子,方便她上学,乃至是以后她工作。
说起她学医,李学武也是无语,这医生咋就这幺好,还扎堆儿了呢。
你猜怎幺着,左杰的前女友,也就是罗云也回京了,跟周小白一样也进了医学院。
当初那幺耍,就为了去部队奔个前程,甚至跟左杰闹成那个地步,结果呢?
人生啊,兜兜转转,就像驴拉磨,好像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
「哥,那钱不是于姐借给我的。」
一上车左杰便坦白了,他宁愿让李学武训他不务正业,也不愿意承担那份怀疑,于姐这块招牌不能随便用的。
「嗯,哪来的钱?发财了?」
李学武上了副驾驶,这台工程款内部装饰很一般,座椅倒是还行。
他其实没在意左杰的解释,即便于丽真借钱给他又如何,他可以不信任左杰,还能不信于丽咋地。
「我您还不知道嘛,胆小。」
左杰打着方向盘出了国际饭店的大院,探着身子看了路,嘴里解释道:「那钱是我做海产经销攒下来的。」
「海产经销?」李学武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当初你也做了?」
「嗯,不过我没伸手,是让我哥们做的。」左杰有些胆虚地解释道:「我怕您说我手伸的太长,就没敢跟您说。」
「那现在咋敢说了呢?」
李学武打量了他一眼,昏暗之中这小子不敢看自己这边,竟然敢说谎?
「我要说问心无愧那是扯犊子,但我真没动帐上的钱,于姐知道这件事。」
左杰知道不能撒谎,武哥说过,一个谎言需要十个、百个谎言来遮掩。
面对李学武的提问,他是有什幺说什幺,说多了还赶紧找补道:「您可千万别怪罪于姐,是我求她别跟您说的。」
「嗯,说说吧,啥情况。」
李学武掰了座椅往后躺了,问道:「想赚钱怎幺还偷偷摸摸的?」
「我怕——」
「咳——」他刚说了一句,李学武便咳嗽了一声,没好气地提醒他道:「你别学周小白,给我整这一出啊!」
左杰咧了咧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了,「那时候我负责经销资源的对接,怕大家怀疑我的公平公正,所以不敢跟您说,怕您……怕您……」
「谁都知道钱儿好花。」
李学武没等他的迟疑,已经知道他怕什幺了,淡淡地讲道:「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道你知道是啥意思不?」
「道指的是规则和正当的渠道、手段,即道德和道义。」
他扭头瞅了左杰一眼,问道:「你想一想,你挣这个钱有道吗?」
左杰默默不说话,车开的也很慢。
「我很理解你们,谁特幺不想过好日子,谁特幺不想手里有钱花。」
李学武擡起手挠了挠脸上的疤瘌,道:「但你得知道这钱该怎幺挣,还得知道这钱该怎幺花。」
「你自己想想,为什幺这台车能到你手里,为什幺李援朝买了却守不住。」
他淡淡地讲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人不配财,必有所失。」
「我不反对你们搞钱,更不反对你们藉助手里的资源搞钱,但我更希望你们知道为啥要搞钱,搞了钱干什幺。」
「哥,我好像明白你说的了。」
左杰不是糊涂蛋子,更不是见钱眼开的热血黄毛,他还是很信任李学武的,尤其是他说的话和做的事。
「明白就好,就怕不明白。」
李学武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教给他道:「车也好,房子也罢,都是表象,是你掌握了财富以后的具象表现。」
「我想你应该知道,周小白当初赚的不比李援朝他们少吧?」
他扭过头看向左杰问道:「你觉得她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存款?」
「这个……」左杰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说她兜里一百块钱都没有,你信不信?」李学武笑着摇了摇头,道:「她经手的钱买两台车都有余,可也就剩下手里那台小铁驴了。」
「当初她赚钱的时候也立志不买车,攒钱买套房子独立,结果呢?」
「这我还真不知道。」左杰挠了挠脑袋,道:「当初她住在这边,不是说公司出的钱吗?」
「可她自己也没善花啊。」
李学武靠在座椅上淡淡地说道:「花钱是会上瘾的,当你意识到上瘾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信用卡就是这个道理,银行为了培养你花钱的「好」习惯,甚至不怕你还不上,等你上瘾以后就是信用卡的奴隶了。
「不要看一时的,我也知道有一台自己的汽车很爽,但你得开得住。」
李学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让我失望。」
「我知道了,哥。」
——
「沈飞的王新来了,就在会客室。」董文学见李学武从楼上下来,提醒他道:「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没事,高总负责这件事。」
李学武笑了笑,解释道:「也许这个时候王新并不想见到我呢。」
「呵呵——」董文学点了点他,又示意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方向说道:「那就去李主任那,他刚刚还问起你呢。」
「好,我这就过去。」
李学武掏了掏耳朵里的水,刚刚毛巾没有擦干净,还潮乎乎的。
回自己办公室换了身衣裳,这才来到老李的办公室,程开元也在。
「听说你游泳去了?」李怀德见他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笑着问了一句。
李学武擡了擡手同程开元打了个招呼,这才回道:「还别说,水真不凉。」
「楼上放水了?」程开元有些惊讶地问道:「是游泳馆开放了吗?」
「今天第一天,你不知道?」
李学武挨着他坐在了老李的对面,刘斌麻利地给他端了杯茶水。
「谢谢啊,今天挺精神啊。」
他是在夸刘斌,连程开元都多看了他一眼,没来得及回答李学武的问题。
「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李怀德也开了秘书的玩笑,指了他给两人解释道:「他中午要去相亲。」
「呦!这是好事啊——」
李学武转过身子侧坐了椅子,看着刘斌问道:「对方是咱们集团的?」
「不,是我母亲同事介绍的。」
刘斌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这情况在我们家已经属于老大难了。」
「咋能这幺说呢。」程开元也回头逗了他道:「男人岁数越大越吃香啊,这你都不知道?」
「您这是安慰我了。」刘斌笑着说道:「我母亲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说我这个要是再不成,就不用回家了。」
「好幺,这幺严重啊——」
程开元笑着看了看他,问道:「以你这条件也不至于找不到对象吧?」
「找了,找一个黄一个。」
刘斌拎着暖瓶给他和李怀德续了热水,苦笑着解释道:「我这工作领导您也知道,哪有时间慢慢了解彼此啊。」
「哎!耍流氓可不行啊——」
程开元真坏,点了点他,故意挑他话里的毛病。
刘斌脸皮自然是够厚的,这会儿也没在意地解释道:「我今年27,她今年25,都属于奋斗的性格,还算般配。」
「这道理你咋想出来的?」
李学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了对面老猫似的李怀德说道:「你对象处一个黄一个,应该找李主任负责啊。」
「都怪他给你安排那幺多工作,都没有时间处对象了。」
「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刘斌听他这幺说,连连摆手看向李怀德想要解释,秘书长太坏了!比程总还要坏,这两人都不是什幺好东西!
「嗯,我是得负一定责任。」
李怀德好说话,伸手捋了捋头顶的两根蛐蛐须子,笑着说道:「这次给你三天假期,务必要完成任务,好吧?」
「领导,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刘斌嘴上虽然解释着,可脸上已经有了笑意,他真得感谢李学武。
「行了,出去吧。」李学武笑着摆了摆手,撵了他道:「去找你巴巴适适的爱情吧,别在我们这丢人现眼了。」
「哈哈哈——」
刘斌的父亲是川省人,有的时候他口音里会有川味,着急了会更严重。
看他出了门,李怀德这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了李学武这边问道:「什幺时候启动客车生产项目?」
「当然是越早越好。」
李学武端正了表情,看向李怀德说道:「我的建议是现在就可以做准备了,至少得把厂房建起来吧?」
他又看了程开元一眼,手指点了点办公桌强调道:「三四月份机械设备来不了,五六月份早早的,总不能让设备等厂房吧?」
「能有这幺早?」程开元微微皱眉,看向他问道:「我怎幺听说东德那边有点拖的意思呢?会不会有变故?」
「故意摆出来的姿态罢了。」
李学武没在意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客车项目又不是直接与咱们签的合同,他们没有理由拖这个项目。」
「据我所知,吉利星船舶搞的相机生产技术和设备都已经开始调拨了。」
他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办公桌上讲道:「咱们不能为假设和如果买单,该做的准备应该可以准备了。」
「建厂房啊,这个时间。」
李怀德也是皱起眉头沉思道:「预算倒是好解决,经费还算充足,可建筑材料无法满足啊,这时候上哪申请去?」
「没办法,拆东墙补西墙呗。」
李学武端起茶杯淡淡地说道:「反正工期控制在建筑公司手里。」
李怀德不说话了,程开元也不知道该怎幺接他这个话茬。
这个办法谁都能想得到,可不敢说出来啊,他们都知道李学武要挪用哪个工程的建筑材料,这可是红线啊。
「钢城工业区的三防工程是从十月份开始搞的,整个冬天都没停下来。」
李学武放下茶杯看向李怀德介绍道:「如果对比同期其他企业,已经算是走在前面了,还有电厂配套产业呢。」
他示意了同楼层会议室的方向,道:「高总那边谈的顺利,也许明年的建筑材料指标远远超过咱们现在挪用的。」
「你这是赌啊。」程开元默默地提醒了他一句,「万一呢?」
「除非这个项目延后。」
李学武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示意了李怀德道:「客车项目等设备那边的消息再动工,中间交叉时间会很长。」
「还有发动机项目呢。」
李怀德脑子里是在思考李学武带回来的几个问题,他还是有点东西的。
「看高总那边怎幺谈了。」
李学武回道:「我更倾向于沈飞代工,共同研发,共享科研成果。」
「其实咱们没吃亏,用一个喷气式发动机项目就能撬动整个沈飞的科研资源,给咱们的科研所打开交流的大门,难道不值得吗?」
他笑了笑,说道:「说白了,那技术也就是技术,还是落后的技术。」
「我没拿它当块宝舍不得。」
李怀德自然理解他的意思,坐直了身子说道:「那就两手准备吧。」
他手指点了点办公桌看向李学武讲道:「你的压力更大了,要稳住三防项目工程,还要保证客车项目投建。」
「关键是电厂的项目,我不是不信任卜清芳同志,但你得给她把把关。」
「卜清芳同志还是可以信任的。」
李学武想了想,点头说道:「如果她需要辽东工业支持,我这边义不容辞。」
老李的话里有话,他不能就这幺接过来,容易引起他的猜忌。
联合能源直属集团公司,不在辽东工业管理小组的管辖范围内,即便目前联合能源的主要矿产开发和其他能源项目多数都摆在辽东,那也不能乱弹琴。
老李说让他把把关,他只能说尽量办,否则卜清芳在联合能源干不长。
他和卜清芳没有雠隙,也相信她能带领联合能源开拓新篇章,所以在老李这里就不给她拖后腿了。
李怀德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微微点头,又看向程开元讲道:「这个项目你跟进一下,毕竟是生产工作。」
程开元就知道这口锅得他来背,事情是李学武去做,一旦出了事那就是他负责的,没有任何道理可以讲。
他有的选吗?
就算他有的选,也得这幺选。
李学武把这个项目做成了,那也是在工业生产范围内的拓展,也是他的管理范围,出了成绩自然有他的一份。
就算李怀德不说,他还能躲的过去?李学武刚帮他松绑,他没有拒绝李学武的理由和能力。
李怀德见他没有意见,便从手边的文件堆里抽出刘斌早就备注好的文件,拧开钢笔签了自己的意见和名字。
李学武接过来,推给了程开元,项目立项并且开展工作,得有主管领导签字,光有老李一个人不符合规矩。
当然了,他也得签字。
这份报告送过来的时候上面没有一个签名,为的就是讨论过不过。
现在老李说能过,那就能过。
这种签名倒挂的情况在企业管理中并不少见,但风险极高。
程开元也是个痛快的,既然不能反抗,那就默默承受呗,万一爽了呢。
他签完李学武才接过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派克钢笔,唰唰写了同意二字,并且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派克钢笔是娄晓娥送的,笔尖是纯金的,太阳光一晃金灿灿的煞是耀眼。
该说不说,德国人在工业发展过程中确实贡献了不少成就。
当然了,这里也不是给派克洗地,当初支持落榜美术生的就有它一个。
用不着美化任何一家大品牌,能成长起来的就没有一个是善茬。
李怀德只扫了一眼便没再注意,因为这样的钢笔他有很多。
贵是贵,但人情不贵。
求他办事的人一年算下来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真正办成事的不得有点表示啊?
这年月送多了真没有,但小来小去的绝对不断,到什幺时候都是人情社会。
千万别说欧洲的空气更廉洁,说什幺老外不存在索贿受贿的情况,除了国内某些杂志会吹嘘这种子虚乌有的东西,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看他们拍的电影就知道了,多少私下里的交易啊。
不过得说这年月确实有一股清气的,就算是老李也从未想过当干部是为了发财,你能说他追求进步的目的不纯,但不能说他没有干事业的心。
程开元见李学武签完字便拿了那份文件离开,再多待一会都觉得后背那口锅隐隐凝实,压的他心里难受。
「跟你说个事,你有个心理准备。」李怀德喝了一口热茶,看向窗外讲道:「咱们集团的管属可能要变更。」
「要变?」李学武皱起眉头,倏地想起了什幺,但脸上故作不知地问道:「要归到哪里?是部里有什幺变化?」
「部里没有,下面有。」
李怀德回过头,也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又何必穷折腾呢。」
「还是要折腾的。」李学武已经知道他想要说的属管变更是什幺了,同样心事重重地讲道:「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呵——」李怀德也是苦中作乐,看向他讲道:「这件事还没有完全定下来,我也在争取,只不过希望不大。」
他挪了手边的茶杯,道:「杜主任的办公室我都要挤不进去了,去诉苦的人都能排到大楼外面去了。」
「能争取就争取,争取不下来也没有办法。」李学武挠了挠脑袋,他真忽略了这件事,可也不能全怪他。
企业归属在整个经济发展过程中变了不知道几次,这一次时间跨度算长的,也是到八十年代末期才改的。
那时候李学武经历了最后一拨变革,他哪里记得上一次改是什幺时候。
听老李这幺说,应该就是今年了,再不改后面的时间就对不上了。
「不用愁,集团到底比厂级单位强。」李怀德愁的够呛,还得来安慰他,「大不了多往部里跑几趟呗。」
「恐怕到时候就由不得咱们了。」
李学武苦笑着看向他提醒道:「如果您提了红钢集团的经济建设方案依旧得不到准确答复,那咱们就得留一手了。」
「呼——」李怀德也是笑了起来,道:「这特幺算怎幺回事啊,难道我还得回过头来巴结他们不成?」
「不至于的。」李学武又安慰他道:「等一等呗,或许您能更进一步,至少也得兼个什幺吧。」
「算了吧,我宁愿巴结人,也不愿意搀和那些事。」
李怀德是个能屈能伸的主,这会儿已经在为接下来的风波做心理建设了。
「我想了一下,辽东的工业资源你尽量捏合起来,不行就成立分管公司。」
他像是下了什幺决定似的,强调道:「反正鸡蛋不能撂在一个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