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三菜一汤
韩路一背着背包从502出来，手里抱着最后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一整套《电脑程式设计艺术》。其他大件他和张彪已经搬完了，没有电梯的老式楼房五楼，上下好几趟，两人都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
门外，张彪抱着两个箱子，虽然一身汗，但是站得笔直，像在执行撤离任务。
韩路一回头望向已经整理的空空荡荡的房间，心里的感情很复杂。
他在这个房子住了好几年了，但似乎年初被鼎盛优化那天开始，在这里的记忆才鲜活起来。这不再是每天加班之后精疲力尽倒头就睡的地方，而是第一次用视界扫出Bug的地方，第一版Bugiller原型跑通的地方，拿着苏念念的需求文档在书桌前哼哧哼哧写代码写到天亮的地方。
客厅那张餐桌，最多的时候挤过三台笔记本电脑，陆明洲占一个角，苏念念占一个角，他自己占一个角。
最后再看了一眼，关灯，锁门。
走廊里碰到了刚上楼的林晚晴。
她拎着超市的袋子刚回来，朵朵没在，应该在上学。
「要搬家了？」
「嗯，搬去前滩，离办公室近。」
林晚晴点点头：「朵朵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韩路一笑道：「帮我跟她说，我会来找她玩的。」
林晚晴又看向旁边像一尊雕塑一样站着的张彪，他站在那就能吸引周围的目光，实在是画风太突出。
韩路一说：「一个朋友，被我叫来当苦力的。」
林晚晴点了点头。
新公寓在前滩附近，两居室，家具齐全，拎包入住。客厅空空的，搬来的纸箱堆在墙角没拆。窗户朝南，夕阳的光照进来，空房间显得更空。
晚上韩路一叫了马小飞和张浩然来暖房。
马小飞进门第一眼看到张彪。
张彪坐在客厅里一张塑料凳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双手放在膝盖上。
马小飞退了半步，小声问韩路一：「你雇了个杀手？」
「保镖，投资人给雇的。」
马小飞绕着张彪转了一圈，张彪纹丝不动。
「兄弟你当过兵吧？」
「嗯。
「哪个兵种？」
「侦察。」
「卧槽，兵王？」
张彪没再说话。
张浩然拎着一瓶红酒进来，看了一圈四面白墙。
马小飞的暖房礼物是从车上扛来的，一个环形补光灯加三脚架，包装盒快到他腰。
韩路一看着那个箱子，苦笑：「我又不拍视频。」
马小飞没理，拎着箱子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光线，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淘宝买多了。你这采光不错，万一哪天要拍呢。
本来准备叫外卖，马小飞已经打开手机开始看附近的店了。
张彪从他房间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胶袋，直接进了厨房。没说话。
马小飞擡头：「他干嘛去了？」
韩路一也不确定。
几分钟后厨房传来「吨吨吨吨」的切菜声，马小飞探头进去看了一眼，退出来的时候表情复杂。
「他那刀工————侦察兵也有炊事班？」
二十分钟之后张彪端出来三菜一汤，盆装的。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菜色朴素但量大管够，每个盆装得满满当当，像部队食堂的打菜标准。
马小飞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默默关掉了外卖PP。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张浩然开了红酒，没有玻璃杯，韩路一拿着马克杯、两个人拿着一次性纸杯。张彪说任务期间，坚持不喝。
马小飞尝了一口青椒肉丝，慢慢咀嚼。
「彪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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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逼。」
张彪夹了一筷子西兰花，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马小飞的嘴就没停过。
「你现在估值多少来着？二十亿？」他看了看四面白墙。
「估值是公司的，不是我的。」
「你轮不是卖了老股吗？到手多少？」
「够我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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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小飞撇嘴：「你这觉悟跟我当年做自媒体一模一样，帐上有钱不知道往哪花。」
张浩然倒了杯酒推过去：「你做自媒体到现在，帐上有过钱？」
「莫须有。」
又喝了两杯，马小飞放下筷子。
「我是真不理解，你刚被裁的时候在家接散单一个月有好几万，Bugiller做起来之后也赚钱了，你缺钱吗？」
韩路一摇摇头：「不缺。」
「你搞创业搞到现在，天天被鼎盛针对，被人在街上拿着刀追，请了个特种兵住隔壁，每天工作干到凌晨，休息日都没有。」他看着韩路一，「你说你图什么？」
马小飞认识韩路一快十年了，大学开学到现在，他认识的韩路一是个现充，爱运动，爱社交，学习好，人气高。怎么毕业几年，突然变成这样了？每天扎在办公室的宅男，叫也叫不出来，一问就是在工作。
韩路一想了一会。
「你还记得我被裁之后吗？」
「记得，快闪之前，咱们不是出来喝酒了吗？」
「被裁之后有一阵子挺好的，休息休息，接单比上班挣得还多，有自己的时间，读书、运动、打游戏，咱们聚的也多了。」
「那不是挺好的吗？」
「是挺好，但是闲了一段时间，我不甘心。我就是觉得自己能做的更多。」
马小飞等他说下去。
「还记得你给我拍的那个视频吗？写了这么多年代码，我想留下点什么。以前是没有机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现在突然机会就在眼前，我当然想抓住了。这种感觉跟以前打工的时候不一样，虽然累，但是每天都很兴奋。」韩路一的语速逐渐加快。
马小飞点了点头：「我懂你，我当时选择做自媒体就是因为这个，我要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听别人指手画脚。」
韩路一接着说：「然后我猛然意识到I来了，是真的来了，我写了五年代码，现在大模型一分钟能生成我写一天的量。」
「所以你怕被替代？」
韩路一苦笑了一声：「我不用怕，我已经确定了，程式设计师作为一个职业已经在倒数计时了。但是I带来了这么多可能性，以前科幻小说里的场景现在出现在眼前了，我更多的是兴奋。我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我想自己试一试。」
马小飞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染上创业了啊。」他端起纸杯里的红酒，「无药可救了，比黄赌毒都可怕。」
张浩然在旁边也端起酒：「听你们说的，我觉得我这天天在银行坐办公室的工作才是真没前途，恨不得当场创业得了。」
「你别觉得老韩行你也行啊。」马小飞说。
「你说这个I，真有这么牛逼？」马小飞问，「我现在天天被刷屏，都刷焦虑了，感觉自己的工作分分钟被取代。可是真用那些I工具做视频，做出来的都是一坨，怎么回事啊？」
韩路一想了想：「你用过最早的那批电动车吗？续航一百公里，冬天开暖风直接趴窝「」
。
「别提了，我试驾过一次，高速上差点推回来。」
「但你看现在呢？」韩路一说，「I也是一回事。你觉得现在做视频做出来是一坨，没问题，它确实是一坨。蒸汽机刚发明的时候，效率不如马拉车，内燃机刚出来的时候，人家觉得这玩意不如骑自行车。但技术这东西，方向对了，只是时间问题。」
马小飞咂了咂嘴：「那你不成工贼了吗？到时候大家都失业了，都得找你算帐。」
「这你可说错了。」韩路一摇头，「我手里连大模型都没有，我就是个做应用的。你看现在国内外大厂，哪家不在疯了一样砸钱投大模型？OpenI、谷歌、国内几家就更不用说了，百亿百亿地烧。为什么？因为你不做别人也做。这波I能起来，不是炒概念，底层真的有突破了。大势来了，谁也挡不住。」
马小飞指着他：「你这觉悟，搁一百年前就是「机器好啊，以后大家都不用干活了」
那批人。」
「结果现在干的活一点也没变少。」韩路一苦笑了一声。
话题又转到万物生，前两天刚发布的，科技圈都在聊。
马小飞是科技内容创作者，看发布会的角度跟普通人不一样。
「那个发布会我看了。」他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从媒体的角度来说，顺得不像话，就算是他们提前演练过吧，但是实时生成的PP，他怎么跟之前就用过似的？怕不是跟谷歌当年的发布会一样，后面有真人吧。
韩路一没说话。
「而且你注意他选的三个场景了吗？日记、会员、记帐，这三个是所有低代码平台的标准Demo，谁家PP都长这样，他不敢演复杂的。」
「你看得挺仔细。」
「职业病。」马小飞越说越兴奋，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准备做一期视频，同一句提示词在万物生和开物上跑，全程录屏，不剪辑，一镜到底。我五分钟就能出片。绝对爆款。」
「别着急做。」韩路一制止他。
马小飞愣了一下：「怎么，不让我蹭热度？我不蹭别人也得蹭啊。」
韩路一说：「现在发布会刚开完，全网的博主都在恰鼎盛的饭呢，你视频发出来，热度直接被盖住了。等过几天用户发现万物生不好用了，你再发，流量直接爆炸。」
「可以啊老韩，你还懂我们新媒体。」马小飞拍了一下韩路一的肩膀，「不过，万物生的水平到底怎么样啊？毕竟是鼎盛啊。」
「发布会我也看了，你放心吧，他必翻车。」韩路一说，视界得到的信息连他自己都惊讶，知道鼎盛烂，不敢相信能有这么烂，发布会上直接造假，这是什么？Fei
unil me i吗？
马小飞不再说话，给韩路一竖了个大拇指。
张浩然放下杯子，说了全场唯一一句关于万物生的评价。
「鼎盛推广能力确实猛，首日十万注册。」
「首日不重要，看七天留存。」韩路一说。
暖房散场。
马小飞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创业也别太累了，累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张浩然拍了拍韩路一的肩，没说话。
两人走之前已经把桌子收拾的差不多了，张彪在厨房里洗碗，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韩路一走过去，拉开洗碗机：「彪哥，要不咱们用这个？」
张彪默默的关掉了水龙头。
张彪在隔壁租了个一居室，他在安保公司能报销。
送走张彪，新家安静下来。
韩路一拆了个纸箱，从里面拿出两幅画。一幅是朵朵的蜡笔画，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蹲着一只巨大的红色瓢虫，比人还高。一幅是林晚晴的棉布画框，老楼道的门把手上停着一只小小的瓢虫，翅膀微微张开。
在502的时候，这两幅画在显示器旁边，一大一小。
他把两幅画立在餐桌上，准备找个时间去框起来。
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藏着什么庞然大物。
万物生————
一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