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是AI的问题
“为什么呢？”
姜亦心皱着眉看那两个数字。
“小姜，”苏念念说，“你刚才看的合并数，本质上是一个代理指标。”
“代理指标？”姜亦心抬头看苏念念。
“假如你是源码的ceo，你最关心的开发团队指标是什么？”苏念念看她没懂，接着问道。
姜亦心思考了一下，试探的说道：“是产出吧？产品提升了多少？”
“对，管理者真正想要衡量的是团队产出了多少价值。但是价值不好量化，所以只能找一个代理指标，比如代码量、合并数这些。”苏念念说道。
然后苏念念又问了姜亦心一个问题：“虽然互联网公司不是工厂，程序员也不是流水线工人，但这个流程其实挺像是在管理生产流水线。我问你，合并数这个代理指标的局限在哪儿？”
姜亦心转头看了一下屏幕：
“局限是——合并数只能看到出口，但是没有看入口。”
她指着屏幕上比基准线高出十倍的待评审合并数量，说：
“如果把代码从生产到评审再到合并的整个流程看成是流水线，写代码是第一个环节，同事评审是第二个环节，合并是第三个环节。我们一直在看第三个环节之后的产出，没有关注前面的这些环节。”
苏念念点了点头：
“现在的状况是，最终产出涨了一些，从9涨到23，但是中间环节大量积压了，在代码评审这里，从20到了200多。”
姜亦心恍然大悟：
“智能体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的多！智能体让写代码的速度变快了，但评审的速度还是人工的，拖慢了整体的产量！”
苏念念说：
“对，瓶颈转移了。”
姜亦心还在琢磨这四个字的含义，苏念念敲了敲桌面。
“好了，既然问题分析出来了，回去先设计个应对方案，写好了发给我。”苏念念说，“然后，帮我把陈总叫过来。”
“老陈？”姜亦心往外看了看。
“他看起来状态不太好，苏总，您不是要批评他吧？我觉得也不能全怪他。”
苏念念哭笑不得，不是昨天才吵完架吗，又轮到你当好人了。
她摆摆手，纠正姜亦心：“叫陈总，公司大了这点还是要注意。刚才的问题还得你们两个配合解决，我和他也聊聊。”
姜亦心站起来往外走去。
苏念念突然又叫住了她：
“对了，小姜，推荐你一本书，叫《凤凰项目》（the phoenix project），是本小说。里面讲的问题和这个挺像的，有空读一下。”
姜亦心脸上一苦：苏总，又推书啊，我已经读不过来啦。
她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念念把椅子转过去，看向窗外，外面的天空有点儿阴。
她轻轻的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向屏幕，飞书界面打开在桌面上。
置顶联系人，韩路一。
他的头像上挂着一个“外出”的标识。
苏念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苏总，您叫我？”
是陈建业的声音。
“陈总，请进。”苏念念说。
陈建业开门走进来，坐到苏念念对面的椅子上。
苏念念没立刻说话，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陈建业愣了一下。
这不是苏念念平时的风格。
她一般会直入主题。
“今天早上在做什么？”苏念念问。
“……在做代码评审。”陈建业回答道。
“是评审，还是重写？”
这话说的有点儿重，陈建业的表情没变，但是脸色有点儿红。
“一开始还在看，看着看着就动手改了。”
“为什么呢？”苏念念问。
陈建业的手在苏念念看不见的角度搓了搓大腿。
“因为写的不好。功能没问题，但是风格和现在的代码库不一样，命名不统一，注释也不规范，以后维护起来会有困难。”
苏念念点了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一共花了多少时间？”
“大概……两个小时。”
“嗯，待评审的代码合并请求积压了，你注意到了吧？”苏念念换了个方向。
“……注意到了。”陈建业的脸色更红了。
苏念念也注意到了陈建业的脸色，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本来这些事应该是韩总来和你谈。”苏念念说，“但是现在你向我汇报了，我觉得应该和你聊聊。”
“你觉得作为管理者，最重要的技能是什么？”
陈建业沉默了。
他在鼎盛的时候，做梦都想转管理，结果直到被优化也没转成。
来源码之后他还想转。
全公司除了韩总，就属他的技术最好——他觉得怎么也该是他了。
但是没有。他当了资深专家，title给了，但是不管人。
私底下他找韩总聊过——怎么才能“升职“。
韩总跟他说，转管理只是一个不同的岗位，不是升职。
韩总还跟他说，如果他想做管理岗，需要“放手“。
陈建业抬起头，面对着苏念念的目光。
“……是放手。”
听到这个回答，苏念念明显一愣。
这个回答超出了她的预期。
但是是对的。
她调整了一下，决定接着陈建业的回答往下走。
“你说的对。”苏念念说，“管理者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把精力花在建立流程、标准和团队上，然后把事情放手给团队去做，这就是合格的管理者了。”
陈建业思考起苏念念的话来。
“你觉得，代码合并请求为什么会积压？”苏念念问道。
“……因为写代码的速度提升了，评审代码的速度没有跟上。”陈建业自己已经感觉到问题了，所以他才熬夜去审阅代码。
但是这种效率的提升不是他靠花更多的时间就可以跟上的。
“可是ai写的代码确实是不好维护。”
陈建业的脸色涨的更红了，说这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
苏念念看着陈建业，开口道：“陈总——老陈，这不是ai的问题。”
陈建业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为苏念念叫他来就是来让他“拥抱ai”。
他也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如何反驳的腹稿。
但是苏念念说“不是ai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念念接着说：“环境改变的时候，原有的流程不再适应新的环境，我们就要设计新的流程——”
“ai是新的，但是变化不是新的。”
听完这句话，陈建业靠到身后的椅背上。
他回想起这两天看着积压的代码合并请求，审阅代码的深夜，但是积压不仅没有变少、反而越来越多时的无力感。
他以为自己在拼命维护质量。
但他努力错了方向。
管理者的职责不是亲力亲为，是建立正确的流程。
ai是新的，但他面对的挑战不是新的。
“苏总，我明白了。”
“嗯，”苏念念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重新设计一下整个代码评审的流程，确保在质量和产出速度之间找到一个平衡。”陈建业说，他的脸色没有刚才那么红了，声音里也多出一些笃定。
苏念念的脸上露出笑容来。
“好，刚才我让姜总先设计应对方案，你们回去对一下，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开发一个内部工具来加快评审的流程。”
陈建业站起来，向苏念念告辞。
苏念念也叫住了他。
“我刚才给姜总推荐了本书，给你也推荐一本吧。安迪·格鲁夫（andy grove）的《格鲁夫给经理人的第一课》（high output management），你有空可以看一下。”
陈建业点了点头。
“谢谢苏总。”
……
韩路一听苏念念讲完，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总，绝了。我觉得你比我适合当ceo。”
苏念念不理他的打趣，问道：“今天有什么新进展？什么时候回来啊？”
韩路一想了想，没有把陆正平今天说的话跟苏念念说。
把公司搬到京城，她大概不会支持的。
或者说，她会支持，但不会高兴。
让他自己再考虑考虑吧。
挂断了和苏念念的视频电话，韩路一给顾司玥发了条信息。
“司玥，你在酒店吗？有个事想和你聊聊。”
“什么事？”顾司玥回得很快。
“见面说吧。”韩路一打字，然后又加了一句。
“你吃饭了吗？可以在附近一起吃个饭。”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大概几十秒，新消息弹出来了。
“大堂见。”
韩路一从床上跳起来，拿上房卡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