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幸福的烦恼
4月2日，星期五，汤圆大模型发布的第二天。
京城，国贸三期。
电梯门打开，黄昊男拿着手机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些恍惚。
他是泽川资本一级市场部的投资总监，名片上写着董事总经理，听起来很光鲜，但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人，在真正能拍板的合伙人面前，和小鸡仔一样。
一级市场这几年不好做啊。
过去热钱最多的时候，一个项目还没看清楚，额度就被抢完了。那时候投资人见创业者，都是互相试探，看谁姿态更高。
现在不一样了。
lp的钱越来越难募，项目越来越难投，退出越来越遥远。好项目不缺钱，差项目一堆人抢着递bp。中间那些看起来还不错的项目，投进去之后，过两年发现都是“看起来还不错”。
黄昊男最近半年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
“你们今年有没有真正能出手的大项目？”
他当然也想有啊。
问题就是没有。
尤其是ai方向。
去年一整年，所有人都在喊ai，所有人都在投ai，结果投来投去，底层模型投不到，应用层看不清，企业服务回款慢，直接面向用户的又太烧钱。
最后市场形成了一个很尴尬的共识：ai是未来没错，但现在不知道怎么投。
本来御风出来之后，很多投资机构都想找源码科技聊一聊，但是源码科技的融资窗口早就关了。
到了源智科技，更夸张。
之前圈子里甚至没人知道这家公司。
等大家知道的时候，它已经把汤圆端上桌了。
全球第一的大模型。
自主训练。
绑定御风和开物。
已经完成生产环境切换。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够让任何一个一级市场投资人睡不着觉。
黄昊男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这是投资人爸爸，是金主。
“苏总，您好。”
电话那边的声音比以往热情得多。
“黄总啊，忙不忙？”
“还行，您说。”
“源智科技这个项目，你们有没有在看？”
黄昊男眼角抽了一下，今天下午开始，他已经听到第八遍这个问题了。
“在关注。”黄昊男说道。
这就是投资人的标准话术。在关注，意思是还没投。积极关注，意思是想投但没门。深度关注，意思是连人都没见到，但已经焦虑得不行了。
电话那边的苏总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直接问道：“能不能投进去？”
黄昊男沉默了一下，回答道：“苏总，这个项目现在还没有开放融资窗口。”
“没有开放融资窗口是什么意思？”
黄昊男说道：“就是目前没有对外融资计划。”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
“没有对外融资计划，不代表不能谈嘛。你们不是和源码科技之前接触过吗？”
黄昊男心里苦笑。
接触过，怎么没接触过？御风刚出来的时候，他就找人递过话，想和源码科技聊一聊。
当时人家回复得很客气，说现阶段公司现金流健康，暂不考虑新一轮融资。
后来年后又问过一次，这次回复更客气。
感谢关注，后续如有融资计划，会主动联系。
这一看就是群发模板。
在投资圈里，最让人难受可不是找不到好项目，找不到好项目可以接着找。
最难受的是找到好项目了，但是投不进去。
那还有更难受的吗？有！是找到两个好项目，还是同一个创始人，但是都投不进去！
黄昊男说道：“源智科技和源码科技虽然有关联，但主体不同，而且源智科技目前的信息披露很少，我们这边还在尝试建立沟通。”
电话那边立刻说道：“能沟通就行。这样，如果你们能投源智，我们这边可以追加一笔专项资金，规模你来报。一个亿、两个亿，都可以谈。”
黄昊男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半年前，这位煤老板转投资人的苏立生苏总还在嫌他们ai项目看得太散，说泽川资本没有抓住主线。
一个月前，他汇报御风的时候，对方还说开发者工具市场太窄，天花板有限，不值得重仓。
现在汤圆一出来，对方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黄昊男说道：“我明白，我会尽量推动。”
“不是尽量，尽量可不够。”苏总说道，“你们要快啊！这个项目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源智如果能投，我的钱马上就到账！”
黄昊男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源智投不了的话，源码科技能不能投？”
黄昊男闭了闭眼，又来了。
“源码科技现在也没有开放融资窗口。”
“那能不能通过老股转让？员工期权？还有那个什么什么s的？你们做一级市场的，办法总归比我们多。”
那是spv（特殊目的载体），黄昊男心里吐槽，嘴上说道：“我们会评估各种可能性。”
我要是有办法，我还等你教我？能投进韩路一的哪家公司，我都不差你那点儿钱。
电话那边似乎也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语气又缓了下来。
“黄总啊，不是我催你。现在这个节点不一样了。以前大家投ai，投的是故事。现在汤圆出来，证明国内是真能做出来，这样的项目，错过了可能就是十年一次。”
十年一次，我不知道吗？
黄昊男说道：“苏总，我理解，要不这样，同一个赛道的其他公司，我们也看看？”
“不用了，就源智，你们尽快，有确定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
电话挂断。
黄昊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站在原地，低声骂了一句。
“我他妈要是能投，我还差你那点钱？”
旁边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分析师正好经过，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黄昊男把手机放到桌上，坐到椅子里，整个人往后一靠。
他现在是真的烦。
黄昊男忍不住幻想，我现在要是在弘远干，那他妈得有多爽啊？
幻想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另一个lp。
黄昊男看了一眼，没接，伸出手按了静音。
傻逼老板，lp自己不接待，全推给我一个小总监。
过了几十秒，电话停了；又过了几秒，微信弹了出来。
【源智科技有没有额度？】
黄昊男盯着这几个字，差点笑出声。
额度。
说得好像源智科技是某个基金产品，想买就能买一样。
他点开和lp的聊天框，里面已经堆满了消息。
【韩路一那边有没有新渠道？】
【陆明洲电话还能打通吗？】
【苏念念那边谁有关系？】
【海城那边有没有人能搭线？】
【国网投资的人能不能问一下？】
国网投资，源智科技第一轮的投资机构之一——你要是能问你就直接去问呗，干嘛让我问啊？
黄昊男看着这些问题，只觉得头皮发麻，但也只能应付着回复一下。
电话当然打过，邮件当然发过，微信当然托人递过。
但从上午汤圆发布会之后，源码科技那边所有核心人员就像是同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韩路一联系不上。
苏念念联系不上。
陆明洲联系不上。
连公司融资邮箱也不回，至于为什么不回，黄昊男也知道，估计邮箱都爆了，根本看不过来了吧。
他甚至已经真的动过一个念头：要不明天飞海城，直接去源码科技楼下堵门？
当然，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小会儿。
作为投资机构的董事总经理，他多少还是要点儿脸的。
但也只是“多少”，只是“点儿”。
终于应付完了lp，黄昊男把手机放下，然后心里暗下决心：如果明天合伙人继续催，lp继续催，别的机构又传出有人见到了韩路一，他就不要这张脸了，高低得飞一趟海城。
黄昊男打开电脑，点开昨天建的那个文档——
《源智科技及源码科技投资机会内部专项分析》
文档里只有一行字。
【核心结论：无论源智科技还是源码科技，只要有任何可投资机会，均应优先争取。】
下面本来还要写市场空间、竞争格局、技术壁垒、团队分析、退出路径。
但黄昊男看着那一行字，什么也不想写。现在这个项目，还分析个屁。
能投进去，就是最大的分析。
……
海城，前滩，源码科技。
韩路一办公室的门关着。
门外的助理工位上，刘彧正在电脑上重新整理今天临时更新的访客名单。
从昨天上午十点发布会结束到现在，源码科技前台的电话就没有停过。
各地投资机构，各个地方政府，各地产业基金，各个云厂商，各个芯片公司，各种媒体，各地高校实验室，还有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的企业老板。
一开始前台还会认真记录，到后来，沈丛云直接让行政统一口径。
融资相关，暂不接待。
媒体采访，统一转市场部邮箱。
政府部门，登记单位、姓名、职务和联系方式，报苏总办公室。
商务合作，转企业服务邮箱。
私人拜访，不安排。
但这只能挡住公司的公开渠道。
韩路一自己的手机才是真正的重灾区。
到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的手机已经基本失去正常使用功能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有熟人，有半熟人，有只在会议上见过一面的，更有不知道从哪里拿到号码的。
还有人短信开头就是：
【韩总您好，我是某某的朋友，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
韩路一一开始还接了两个，很快就发现内容高度一致。
祝贺！震撼！想见面！想投资！想合作！想介绍资源！
还有个人上来就问源智科技这一轮准备估值多少，连自我介绍都没做。
韩路一最后直接把手机设成了白名单模式，不在通讯录白名单里的电话，一律不响。
世界终于安静了。
苏念念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韩路一坐在办公桌后面，在电脑前工作。手机放在桌子上，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苏念念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惊奇地说：“没人给你打电话？”
“电话太多，我都屏蔽了。”韩路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的手机不是？”
苏念念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我不一样。”她说道，“我只是源码科技的ceo，大家找我，主要还是谈业务。你现在是国产大模型救世主。”
韩路一被她这个说法逗笑了。
“别乱扣帽子。”
“这可不是我扣的。”苏念念拿出手机，翻出热搜给他看，“你自己看。”
屏幕上，几个话题挂在热搜前排。
【#汤圆大模型】
【#御风不受nexus断供影响】
【#国产ai救世主】
【#中国ai有自己的答案】
韩路一看了两眼，就把手机推了回去。
“热度太高不是好事。”
苏念念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市场部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不再主动放二次传播素材了。技术报告可以发布，但宣传口径要保守一点。”
韩路一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苏念念笑了一下，说道：“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只会蹭热度。”
韩路一也笑了笑：“苏总现在越来越稳了。”
“那是。”苏念念靠在椅背上，悠悠地说，“毕竟你跑得太快了，我再不稳一点，公司要被你拽散架了。”
韩路一没有反驳。
今天这个热度，确实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原本他只是想解决nexus断供带来的用户恐慌，顺便把汤圆亮出来，为后续api开放和算力扩张争取窗口。
但nexus和openai偏偏在同一天打了擂台。
金星、gpt-v之间的故事把全球ai圈子的注意力都拉到了榜单和模型能力上。
等于全世界已经把舞台搭好了，灯光打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而汤圆，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加冕为王。
效果当然会爆炸了。
苏念念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手机：“你这样一直不接电话也不是办法。”
“过段时间再说吧，热度会过去的。”韩路一说道，“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已经想过了。”苏念念把刚才那份文件推过去，“临时外联分级方案。所有外部接触分成四类：政府、产业资源、客户、资本。政府和产业资源我先帮你分好类，重要的还要你去对接；客户走企业服务；资本统一回复暂无融资计划。你的私人联系方式嘛，还得你自己负责。”
韩路一翻了翻。
文件不长，但是分得很清楚。
每一类谁负责接，什么级别需要上报，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拒绝，都写得很明白。
“可以。”韩路一说道，“我刚才让刘彧帮我新办了张卡，以后我换个号用。”
“那你先打一个给我。”苏念念说完，换了个话题：“另外，融资这块要不要留个口子？”
韩路一抬头看她。
苏念念解释道：“不是说现在融钱，而是现在找上门的机构太多，全部拒绝也可以，但容易把人得罪死。可以给一个统一说法：公司当前现金流和战略资源充足，短期无融资计划，未来如启动战略融资，会优先考虑能够提供算力、数据中心、电力、行业客户和相关资源的长期合作伙伴。”
韩路一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苏念念笑了笑：“翻译成人话就是，别拿钱砸我，钱现在不稀缺。”
“也不是不稀缺。”韩路一说道，“只是现在最稀缺的不是钱。”
“算力？”
“算力，电力，数据中心，政策空间，还有时间。”
苏念念听到最后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她当然明白韩路一的意思。
汤圆发布之后，源智科技和源码科技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低调发展了。
他们会被资本盯上，被同行盯上，被海外盯上，也会被更高层级的部门盯上。
这是好事。
但也是压力。
这就是幸福的烦恼啊。
这时，苏念念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丛云发来的消息。
【苏总，海城市经信委那边联系，希望明天上午到公司调研，带队的是软件和信息服务业处的领导，另外市政府办公厅也有人参加。】
苏念念看完，抬头看向韩路一。
韩路一注意到她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苏念念把手机递给他。
韩路一看完消息，沉默了两秒。
海城市经信委。
市政府办公厅。
这个规格不算太离谱，但也绝对不是普通的企业拜访。
主要是时间，昨天上午汤圆发布。
明天上午就来公司调研。
这说明那边已经很快完成了内部沟通了。
苏念念说道：“这个，可没办法往外推了。”
“当然不能推了。”韩路一把手机还给她，“我来接待。”
苏念念点头：“我让行政安排会议室，准备公司介绍材料。源智科技那边，也要不要准备一份？”
“当然得准备了，我猜他们就是为这个来的。”韩路一说道，“但不用写太细，重点放在汤圆我们现在的算力缺口和数据中心需求上。”
苏念念拿出手机来记了下来，当惯了领导，突然又被人下命令，还挺新奇的。
“技术细节呢？”
“技术细节不在第一次沟通里展开。”韩路一说道，“他们这次来，应该也不是为了听模型结构。”
苏念念问：“那是为了什么？”
韩路一想了想，说道：“来见见我。”
苏念念被他逗笑了：“你好自恋。”
然后她又把笑容收起来，看着韩路一的眼睛，说了一句：“他们不会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