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不是技能树，是星图
因为韩路一后面还排满了会，关于新产品的讨论会在十点就结束了。
姜亦心抱着电脑出了会议室，心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自从升职之后，工作压力越来越大，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纯粹为制作一个新东西而兴奋的感觉了。
毕竟，谁又不想自己有一个系统呢？
没有马上开始工作，姜亦心先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咖啡，拿了一盘各种各样的零食，然后才回到工位，舒舒服服地坐好，准备开始自己的头脑风暴。
旁边的李婷看姜亦心满面春风的样子，笑道：“怎么了小姜总，今天有什么好事啊？”
姜亦心嘿嘿一笑：“有好玩的东西。”
李婷起了好奇心，拖着转椅凑了过来：“有什么好玩的？”
“你看过网络小说吗？”姜亦心转过头来，准备先做个用户调研。
“看过啊，霸道总裁爱上我。”李婷不知道姜亦心问这个干什么，但是如实答道，“「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个鱼塘属于你」。说实话，有点儿太假了。”
“诶呀，不是这种。”
“啊？那是哪种？”李婷想了想，皱了皱眉头，“cp纯爱文？我不是很磕那种诶。”
“也不是那种。”姜亦心急了，“就是什么重生穿越，带系统的。”
李婷露出嫌弃的神色：“那不是男频的套路吗？”
姜亦心无奈道：“女频就没有系统文吗？”
她自己不看小说，对网络小说的一知半解还是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前男友告诉她的，哪知道男频和女频的差别那么大。
李婷思索了一下，说：“也有一些，做了什么任务就有奖励的那种。”
“对对，就是这种。”姜亦心高兴地说。
可算是引导到这了，早知道我直接说魔兽世界说不定你还知道的多一点儿，真是多余提网络小说。
“你说，为什么这个设定会爽？”
李婷茫然道：“也没那么爽吧……因为做任务就有钱拿？”
得，没法共情富二代。
“那个太浅显了，工作也有钱拿，为什么很多人工作都不快乐呢？”姜亦心接着问。
“我挺快乐的啊。”
“我不是说你……”姜亦心无奈地说，后悔自己第一个用户调查就找错了人。
画像不匹配！
换个方向。
“嗯，比如说你做了一个运营项目，什么时候你的成就感最强烈？”姜亦心问道。
李婷想了想，说：“大概是看到数据反馈的时候吧，运营活动的效果可以直接从数字上看出来。”
“对吧！”姜亦心说右拳往左掌心一砸，发出“啪”的一声，“可是很多工作都是没有这种反馈的，或者说，反馈来的太晚太慢了。要组织一个活动，前期准备那么多，协调各个部门啊、物料采购啊、对外联络啊，可是在最后活动办完之前，这些都是没有反馈的，这些工作做起来就很消耗人。”
“可是如果是这样呢？”
姜亦心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脸上灵动的表情变得木然，然后用故意压出来的机器人的声音说：“【你获取了支线任务——开发者开放日直播协调】”
“【请在周五前完成：确认三位外部讲师议程，完成活动页面上线审核】”
“【恭喜你，任务完成】”
“【活动运营经验+3】”
“【解锁隐藏成就：直播大师——零事故办完一场500人直播】”
说完之后她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张开展示的动作，然后嘴里配了个特效音——“叮”。
李婷看乐了，嘿嘿一笑：“这个好玩，你说这么多，是要做个游戏啊？现实职场题材的？那别的工种呢？”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指着财务部分的方向：“你比如说周姐，财务部门的，怎么算？”
姜亦心再次切换成机械音：“【你识别出一笔异常付款申请】”
“【你避免了一次潜在的财务风险】”
“【风险控制经验+5】”
“【解锁成就：账本守夜人】”
李婷笑完之后说：“行啊，我一个不爱玩游戏的人，都被你说的感兴趣了，等你做出来让我试玩一下呗。”
姜亦心纠正她：“我不是在做游戏，而是想要做一个个人成长系统。”
李婷又困惑了：“什么个人成长系统？真用啊？做不到吧。你这个系统又不能给我加点，再说，我做了什么它也不知道啊，它给我加了100经验，可我没学会这个技能，它还能给我升级不成？”
“对，所以不是简单的你做一个事情，就手动选一个经验加上去。”姜亦心一边思考一边说，“这个系统要想真的有用，首先必须得真实，能把真实的情况数据化，不然的话，现在市场上已经有手动记录各种行为的打卡产品了，这个和那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那它怎么知道？”李婷问。
这个问题一下问到核心了，姜亦心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对啊。
它要怎么知道呢？
如果一个工具每天都让用户手动填写“今天完成了什么”“今天学到了什么”“今天情绪如何”，然后每周每月每年再回来复盘。
这个工具有用吗？当然有用，这就是很多网上的效率博主所推荐的模式。
但是实际上，坚持做这件事比想象中要难。
一开始可能还新鲜，三天之后就会忘了填，第五天要往回补，还忘了之前做过什么，到第七天，就彻底荒废了。
最后只剩下手机里一个红点，和用户心里一点点不明显但持续存在的愧疚感。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游戏化成长系统，而是一个电子负担。
姜亦心非常清楚，任何一个需要用户长期主动填报的系统，最后都会变成一场人性和懒惰的持久战。
而在这场战争里，输的通常都是人性。
就像她刚才跟韩路一和苏念念汇报时说的，ai原生的应用不能是被动的、响应式的，而是主动的、默认的。
如果说要记录生活中的种种数据，像摄入了多少卡路里、做了多少运动，那自然是做不到的，但是如果只限制在职场的环境中，在源码源智作为互联网公司的背景下，大部分工作都是通过电脑在系统内完成的。
这些部分都可以接入到系统中，而且还有两个好处。
一是作为工作内容，这些活动和数据本身就是属于公司的，只要严格限制收集数据的范围，不把员工的个人数据放在里面，就不用担心隐私的问题。
另一方面，因为后面用的大模型是汤圆，而且从软件到硬件全部都是源智自有的，就可以有效保障数据安全。
姜亦心一边思考，一边说了出来：“要能长期运行，就不能依赖手动输入；同时又不能变成一个监控员工的系统。”
李婷听得更迷糊了：“自动识别，但是不监控？”
姜亦心自己说完，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合格的产品经理了。
既要。
又要。
还要。
这不是合格的产品经理是什么？
关于方便和隐私的边界，其实是在ai时代很前沿的话题。
人们都有一个简单的共识，数据一旦上传，就不再属于你了；可是不上传，因为终端算力的限制，又无法使用能力强的大模型。
现在比较通行的做法是，让用户在每次使用类似的服务前都单独授权，同时自己为在授权范围内所透露的数据负责。
觉得自己的思考有点儿陷入了僵局，姜亦心打开了浏览器的一个新标签页，进入了汤圆的对话界面。
汤圆0.9发布之后，聊天机器人虽然没有对外开放，但是是可以内部使用的，在源码内部的使用率非常高。
她开始输入提示词：
【背景：我们正在设计一个内部使用的员工个人成长系统，唯一用户是员工本人。它借鉴网络小说中系统文和rpg类游戏的成长反馈机制，但必须能在现实职场中使用。】
【重要原则：
不能依赖员工长期手动打卡；
不能用工作时长、消息数量、代码行数等粗暴的代理指标；
不能变成监控系统；
系统默认只对用户本人反馈；
系统应基于已有工作痕迹识别“成长事件”；
原始数据不能被查看（从根本上杜绝被用于绩效考核的可能）；
用户必须可以反驳、补充和关闭某类分析】
打完这一大段话，姜亦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
【现在不要直接输出产品方案，先指出这个系统最难解决的三个问题，输出保持在两百字以内】
李婷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你都是这么用ai的？”她小声说，“我觉得我的用法像个傻子。”
姜亦心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用的？”
李婷指了指屏幕：“就，给我设计一个个人成长系统。”
姜亦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纠正李婷，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闭上了。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什么最佳实践，能用就是最好的。
这个时候汤圆已经给出了上一个问题的回复。
「该系统存在三个核心矛盾：
矛盾一：自动识别与隐私安全。
系统越想减少用户负担，就越需要读取更多工作痕迹；但读取越多，用户越容易感到被观察。
矛盾二：真实反馈与情绪安全。
成长反馈必须足够准确，否则用户不会相信；但过于直接的反馈可能造成压力和自我否定。
矛盾三：游戏化激励与现实扭曲。
游戏机制可以增强反馈感，但如果设计不当，会诱导员工刷分、表演成长，甚至把工作变成另一套隐性考核。」
姜亦心把汤圆给出的回复读完，发现第一个矛盾自己已经考虑到了，但是后两个矛盾点确实被遗漏了。
先说第三个，游戏之所以好玩，除了它能提供及时的反馈机制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系统足够简单。
即使很多rpg游戏的数值系统已经设置的足够复杂了，但是比起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的现实世界来说，那些所谓的“复杂系统”就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所以很多时候，游戏的经验并不能简单地拿到现实中来。
实际上，游戏化不是一个新东西，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人们就已经把游戏化放到各种软件中了。
好好的学习软件，变成签到软件；好好的健身软件，变成打卡软件；好好的办公软件，变成积分商城。
就连去读个网络小说，它还要告诉你“你已连续签到128天”，“距离lv4天权还差400点经验”。
但是效果怎么样呢？
不好说。
对这种简单粗暴的“游戏化”设计，业内有个贬义的说法叫pbl套件，就是points-badges-leaderboards，积分、徽章、排行榜，意思是说想要游戏化，不用动脑子，简单粗暴的糊一层奖励机制上去。
这是最便宜、最快、最容易规模化的做法，但也是效果最容易随时间衰减、最容易被用户识破的方法。
这种设计往往最终沦为笑谈。
姜亦心想起大学读心理学选修课的时候，老师讲过一个理论，叫自我决定理论。
人做一件事情一般有两种动机，内在动机和外部奖励。
内在动机就是“我想做这件事”，而外部奖励是“做这件事我能拿到好处”。
而在研究中人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结论，外部奖励一旦介入，内在动机就会被削弱。
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一个孩子本身喜欢踢足球，你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去踢球。但是当你想要鼓励这种行为，对他说，只要你好好踢球，我就给你糖吃。
逐渐地，吃糖作为外部奖励积压了内在动机，当你有一天突然不给糖了，这个小孩就会觉得反正也没有糖吃，踢球就浪费了，干脆不踢了。
那怎么防止这套“自我成长系统”成为外部奖励，弱化了人自我成长的想法？
姜亦心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进入了死胡同。
如果所谓的“成长系统”最后变成了另一个pbl套件，那它和其他那些所谓的游戏化软件有什么区别？
今天写了一百行代码，它告诉你编程经验值+5，连续工作一个月没请假，得到一个“全勤打工人”徽章。
那非常可怕好吗？
用户一开始可能觉得新鲜，后来就会开始琢磨怎么刷分。
写一份文档加经验，那就多写几份没人看的文档。
参加会议加经验，那就多参加几个没意义的会。
加班加经验，那更完蛋了，这不是用游戏皮肤包装职场焦虑的资本家赛博鞭子吗？
姜亦心拿这个问题又和汤圆交流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在心理学选修课上学的也是半吊子理论。
在自我决定理论里还有个更精确的子理论，叫认知评价理论，把外部反馈分成两种功能。
一种是信息性功能，它能诚实地告诉你刚才这件事你做得怎么样，这种功能不仅不会削弱，反而会增强内在动机。现实中很多难以坚持的事情，正是因为缺乏具有信息性功能的及时反馈。
第二种是控制性功能，这才是刚才她想到的那个糖果例子，你做什么，就给你另外的东西，这种方式让人觉得自己被操纵了，所以丧失了自主感，导致内在动机变弱。
姜亦心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皱着眉头思考。
问题不在于“要不要经验值”，问题在于，经验值到底是什么。
如果经验值是一种奖励，那它就是毒药；如果经验值是一种解释，那它就是仙丹。
所以要把经验值从所有的外部奖励中剥离出来。
这么一想，姜亦心忽然想明白了。
传统的游戏化方式为什么容易跑偏？
是因为它的评价方式是锁死的，只能依靠提前设定好的规则，这种规则不管写的再复杂，都是写死的。
做任务，加分；签到，加分；开会，加分。
只能是这张加分的规则，就一定会被刷分，这不是产品经理不努力，而是规则系统本身就处理不了现实的复杂性。
但是现在有了大模型，这个限制已经不在了。
汤圆完全可以根据综合的信号给出综合的结论，而不是呆板的合并一次代码就【编程经验+1】。
这才是真正的ai原生。
不仅不需要手动输入，而且评价的规则也完全外包给汤圆。
如果这是和绩效甚至晋升挂钩的评价，那肯定会被非议，毕竟人不想让自己的命运被ai决定。
但如果只是让用户自己体验，不必和任何人分享，那就完全没问题。
就像是做了一个心理测试，你可能会很乐意去和别人讨论自己是“青山江湖”里的哪种人格，也可能对测试的结果并不满意。
但是没关系，反正也只是一个测试。
怪不得韩总强调这套系统不能用来和人力管理挂钩，原来他早就看透了，不仅是职场中的权力关系，甚至知道这种“被评判”本身也会影响用户的心理状态。
早知道在会上多问两句，也不用我自己在这冥思苦想这么久。
姜亦心懊恼的敲了一下自己的头，然后接着往下想。
既然要把外部奖励剔除掉，那就要把等级这种传统的游戏化手段也取消，改成类似于称号系统的东西。
不然大家都是产品经理，我是lv.5，你才lv.3，是不是证明我比你厉害，你得听我的？
甚至称号系统也不能是固定的。
不然我是斗帝级程序员，你是斗宗级程序员，你还不跪下叫爸爸？
只有让汤圆为每个用户都生成独一无二的称号系统，才能完全剥离这种攀比的外部影响。
这就像小学时候老师经常说的“不要老和别人比，和你自己比”一个道理。
姜亦心不由为自己天才般的设想感到高兴。
这个“独一无二，汤圆高定”的设计，可以说完美解决了刚才汤圆提出的“真实反馈”和“游戏化激励与现实扭曲”这两个矛盾。
想到这她开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把刚才想出来的方案都整理成产品说明书。
正在姜亦心打字打到大道都磨灭，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钱晓乐右手拿着一杯奶茶，左手提着两杯奶茶走了过来。
这是她刚点的外卖，把买一赠一的券用掉，再和奶茶姐妹团分享一下。
随着御风从一个业余项目变成源码科技的明星产品，原作者之一的钱晓乐也水涨船高，成了新成立的御风开发组的资深专家。她不仅是御风的元老开发者，也是御风的元老客户，常年同时开着十几个御风智能体在写代码，自己在办公室里面跑来跑去，好像根本不坐在桌子前，但是代码量全公司断层第一。
可以说是第一个跨入ai时代的程序员了。
钱晓乐看见老搭档姜亦心进入心流的样子，不由产生了好奇，把奶茶放下之后没有打断她，而是在身后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她还是摸不着头脑，转向李婷：“婷姐，小姜这是在干什么啊？”
李婷其实到现在也是一知半解的状态，她把姜亦心上午和她的对话大概讲了一下，钱晓乐听完睁大了眼睛，回头看向了姜亦心。
“我靠，这也太有意思了吧！我要做！让我做！球球你了姜总让我做吧！”
刚把产品说明书的雏形整理完的姜亦心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钱晓乐什么时候过来的。
“小姜，姜总，姜姐，这个项目太好玩了，让我来做吧，我什么都愿意的。”钱晓乐露出夸张的表情，“你不知道，我是魔兽世界骨灰级玩家，全职业通关，我早就想做一套游戏化系统了，让我和你一起做吧。”
“啊，啊，好。”姜亦心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就是要去找你的啊，和别的开发合作还不习惯。
不过，真的什么都愿意吗？
还没等姜亦心想好要提什么条件，钱晓乐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她旁边开始读新鲜出炉的产品说明书，并很快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这个称号系统不错啊！还有成就系统！但是怎么没有技能树啊？”
“技能树？”姜亦心一愣，确实没有考虑到。
“对啊，你比如说我是后端开发，go语言得算一个技能吧，系统架构也算一个？但是我还有别的技能，能不能算上，比如说英语？”钱晓乐一边说一边思考，嘴比脑子还快，“不对，技能树好像不太够，不然每个开发都有一样的技能，现实世界里也不可能啊。”
姜亦心一想，也对，比如说我自己会开发，但是本职工作是产品经理，我的技能树怎么写？
她把这个问题整理了一下，投喂给了汤圆。
聪明的汤圆很快给出了回复：
「技能树是一个预设结构，它假设所有人的成长路径是可以事先规划的，确实不符合现实中的情况。
我建议换一个框架：涌现式星图（emergent constellation）。
不预设技能树，而是由系统观察到高价值行为时，实时提炼生成一个“行为词条”，这些词条在画布上像星星一样自然散落。随着时间推移，做架构多的用户，其星图自然向“架构星系”偏移；做协同多的用户则自然向“协同星系”探索。
这样，成长是收集沿途的星星，而不是行走在预设的路径上。」
姜亦心和钱晓乐对视了一眼。
“好中二。”
“但是好帅！”
钱晓乐作势撸了撸袖子，对老搭档发出了邀请：“我周末来加班把它做出来，你来吗？”
姜亦心愣愣的看着她。
啊……我也得加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