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你这个事情，我可以管
顾司玥刚才已经猜到韩路一为什么来了，也猜到韩路一为什么一路上有点儿怪怪的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来吃宝岛小吃。
他是专门来这等人的。
顾司玥在下班之前，才刚刚处理过《源智科技与瀚联微电子技术合作框架协议》。
那份协议里，明确提到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华夏冰芯。
所以她才会主动邀请两个人过来坐，主动聊起韩路一的职场经历。
简直就是廖伯韬早年经历的翻版。
顾司玥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廖伯韬，又看了看韩路一。
能做的助攻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怎么发挥，就看你自己了。
夜市里很热闹，周围的食客们说话聊天的声音，各个摊位油炸、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在这片人间烟火里，廖伯韬开口了。
“韩总找我，为什么不走正式渠道？”
韩路一笑了笑：“我去见过曹总了，但是曹总的想法和我的不太一样。”
廖伯韬摇了摇头：“曹总如果不同意，那我也不会同意的。”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韩路一说道，“曹总是从经验的角度做的判断，我相信廖总会有不同的角度。”
顾司玥听得微微皱眉。
她不了解冰芯内部的权力关系，但是谈判的逻辑都是相同的，韩路一贸然这么说，有点儿冒险。
廖伯韬低头吃饭，仿佛没什么反应。
韩路一接着说道：“廖总，我很佩服你的成就，把半导体的制程往前推了这么多，再怎么肯定都不为过。我现在面临的困境，和你当年面对的几乎是一样的，但不管有多么难，我都不想放弃。”
廖伯韬依旧低头吃饭，依旧没什么反应。
他的夫人在旁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她知道现在不是她插话的时候，就静静地听着。
韩路一换了一个方向。
“冰芯现在的瓶颈在哪？”他说，“我觉得不在制程，至少不只在制程。”
顾司玥在旁边默默评价韩路一的策略。
故作惊人之语，引起对方的注意，这是打破僵局的好办法，但接下来的理论必须得立得住才行。
“台积电为什么能成为台积电？为什么各项工艺都走在前面？三星后来是怎么赶上的？”韩路一说道，“你在里面出了技术，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们接了苹果的需求，接了英伟达的需求。”
廖伯韬没有抬头，但是手停了下来。
“在技术领域，永远都是先有需求，才有突破。我们不可能造出锤子来去想用它来锤钉子。现在的冰芯可以做手机芯片，可以做交换机芯片，可以做电源芯片，但是这个时代最有挑战的工作是什么？”韩路一顿了顿，自己回答道：“是人工智能的加速芯片。”
廖伯韬抬起头，嘴里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韩路一看着廖伯韬的眼睛说道：“冰芯如果想要继续往下发展，继续进行突破，就需要一个像英伟达一样的深度合作伙伴，像英伟达和台积电深度绑定一样，合作伙伴的业务需求会转变成无穷无尽的技术需求。”
韩路一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有这样，冰芯才能接着往上走，不是一个生产商、供应商，而是技术的引领者。”
廖伯韬看着韩路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终于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觉得你是下一个英伟达？”
“源智不是下一个英伟达。”韩路一说，“但是我们会做的比英伟达更好。”
顾司玥在旁边看着韩路一的样子，心里微动。
她拿起桌子上那杯无糖的珍珠奶茶喝了一口。
有点儿甜。
“韩总，很多人和我说过这种话。”廖伯韬面无表情地说道，“做手机的说，冰芯应该跟他们深度绑定。做车规芯片的说，智能汽车才是未来。做无人机的说，低功耗高性能才是下一代方向。做服务器芯片的说，国产cpu才是根基。”
廖伯韬把筷子放下，两手都放在了大腿上。
“我只是做半导体的，我不想判断谁是未来。”
“你说的这些需求，手机芯片，一年迭代一次，芯片封顶就是手机的出货量；车规芯片，认证周期三年起步，需求是滞后的。”韩路一说道，“但是ai不一样。”
韩路一顿了顿，接着说：“我们正站在时代的变革之前，人工智能的发展会加速一切。模型会变大，数据会变多，推理会从云端扩展到本地，推理需求会随着用户规模和使用场景的增加而指数级的往上走。我们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会被ai重构一遍，这种需求是前所未有的。”
“英伟达跟台积电绑在一起，可不是因为詹森眼光好，只是他的需求永远比台积电现有的产能领先一代，才能逼着台积电不停往前冲。冰芯也一样，冰芯需要的是一个需求增长速度超过冰芯自身迭代速度的客户。现在满足这个条件的，只有ai算力。”
“如果冰芯不在这个阶段进入ai加速的最核心负载，下一轮工艺演进的需求定义权，就会继续留在别人手里。”韩路一总结道。
廖伯韬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想让冰芯为你的公司定制工艺？你现在有什么了？”
韩路一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把屏幕朝下推到了桌子上，推到了廖伯韬面前。
廖伯韬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张运行测试的截图。
“硅明l100。”韩路一说，“台积电的七纳米，单卡单算子跑出了h100的104.2%。”
然后他操作手机，打开了张家口集群的后台。
“我们已经在上面跑推理了，现在汤圆大模型的所有推理请求都在上面。”
廖伯韬眉头一动。
他当然也听说了现在声势正盛的汤圆模型，号称国产第一模型，第一次超过了国际闭源模型的水平。
但是韩路一没有停下来，他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卡在了芯片间高速互联上面，京城的瀚联团队和我们已经交流过了，他们愿意在设计阶段就加入进来，设计定制的互联协议。”
廖伯韬微微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最后，韩路一开口说道：“源智现在还承担了国家级人工智能重大专项的国产算力突破项目。”
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完，韩路一说道：“廖总，这是我们现在取得的成绩，但是我更看重的是，和冰芯一起，源智到底可以把这条路走多远。”
廖伯韬深深地看了韩路一一眼。
怪不得这个年轻人敢下这种豪言壮语，号称要超过英伟达。
廖伯韬觉得，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老夫聊发少年狂。
你要超越英伟达，我的冰芯又何尝不要超越台积电呢？
“好，你这个事情，我可以管。”廖伯韬说道，“我回去和曹总谈，你过两天再过来一次吧。”
说完，廖伯韬接着低头吃饭，仿佛刚才答应的不是什么大事。
韩路一一笑：“谢谢廖总。”
廖伯韬头都没抬，说道：“吃饭。”
韩路一也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顾司玥和老阿姨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然后顾司玥也低头吃起了自己的卤肉饭。
果然，偶尔吃一次甜口，也还是可以的。
吃完饭以后，廖伯韬夫妇先走了。
“后天上午，冰芯总部，你再过来一趟。”廖伯韬走之前对韩路一说道。
韩路一点点头：“谢谢廖总。”
老阿姨则笑着和顾司玥挥了挥手。
“阿姨，再见。”顾司玥甜甜的笑了一下。
等两位老人走远，夜市里重新只剩下嘈杂的人声。
“今天开心了吧？”顾司玥突然说道，语气又变回了淡淡的，冷冷的，“说谢谢姐姐。”
韩路一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说道：“谢谢司玥。”
在韩路一看不到的角度，顾司玥的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吃到鱼的小猫。
她把韩路一送回了源码的办公楼，韩路一的车还停在那里。
下车之后，韩路一回过头挥手告别：“谢谢你，司玥，今天不算，改天我再请你一次。”
顾司玥看着他，突然说道：“你回海城这么久不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我上次问的那个问题？”
韩路一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吧，总不能一直拖下去。”顾司玥说完，关上了车窗。
韩路一站在原地，看着白色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