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猎人？猎物？双赢
“先说说眼前咱们聊过的这件事。”
赵文渊看向投影幕布上现在已经在张家口搭建好的l100集群图。
“这个近万卡的l100集群源，虽然推理已经基本跑通了，但我们还是希望能提尽可能发挥出它全部的潜力，突破通信效率的限制，用来做大模型训练。”
沈仲和摇了摇头，他觉得自己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赵总，有想法是好的，但咱们上次已经聊过了，台积电的封装参数已经定死了，提升l100这件事，我们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参数——我们可能已经有了。”
赵文渊声音波澜不惊，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参数？有了？可能是什么意思？”沈仲和有点儿惊讶地说道。
在座的其他人也都不自觉地看向赵文渊。
他怎么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么淡定？
赵文渊没有正面回答沈仲和的问题，但是二次肯定了他的理解：“假设参数真实有效，沈总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完成逆向适配，应用在这个大集群上？”
沈仲和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嘴巴张了张但是没说出什么东西。
开会之前他也做了些准备，但是准备都是为了之后“如果”能和冰芯合作而做的。
至于现在台积电封装的这些——
瀚联还能有机会看台积电的底裤吗？
结果现在一上来，赵文渊聊的根本不是下一代卡，而是现有的集群。
源智说自己找到了路子，那是不是意味着国产l100的千卡甚至万卡集群变成了一件可以尝试的挑战？
这对沈仲和的诱惑可太大了。
大到他既没有提出质疑，也没有追问来源。因为不管答案如何，都一定不是能在这间会议室里说出来的。
“说实话，赵总，我也不知道。”沈仲和声音难掩激动，“但这件事意义非凡，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
这可是他从跟着裘岳院士研究这个领域开始，等待了十几年的机会。
赵文渊点点头：“我们当然相信沈总，等合作形式确定之后，我们再沟通这部分的细节。”
赵文渊看这把火已经引着了，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换灯片直接切到了这次的“正题”——下一代冰芯ai加速卡的前置研发。
这个议题直戳在场工程师们的痛点。
这两年瀚联最痛苦的地方就是，自己的技术很有价值，但很多客户带着需求找到他们的时候，不能改变的因素太多，他们能做的往往非常有限。
很多时候，芯片是现成的，封装是改不了的黑盒，板子也敲定了，连驱动都做得七七八八了。
再强的互联方案、再优秀的自研协议，在这样的场景下也只能是戴着镣铐跳舞。
如果能从一开始介入，那就完全是另一个光景了。
赵文渊的脸上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骄傲。
我家老爷爷的本事你可听过吗？要冰芯的深度合作，有；要台积电的黑盒参数，有。
世间还有比这更灵的许愿对象吗？想要什么只管要就是了。还有什么需求和我说，我再去帮你们要。
“现在源智有需求，硅明有芯片设计，冰芯愿意合作研发，想要跑通大模型的训练国产化，就差瀚联这最后点石成金的互联技术了！”
幻灯片继续播放到后面的项目提案，沈仲和和赵文渊围绕战略层面，讨论了一些技术规划的细节。
沈仲和光是聊着这些就感觉越发的心潮澎湃，仿佛已经能看见瀚联自研的hl-link技术在国产计算集群里得到大规模应用了。
而且他能感受到赵文渊的真诚，源智是真的很看重瀚联的技术，想要把瀚联的互联技术放到他们的国产ai集群里。
这对于瀚联而言，又何尝不是打开了一道别人都不能撼动的大门呢？
“咳……”
从开场打过招呼就再也没说话的陆明洲，突然清了清嗓子，刷了一下存在感。
并且成功吸引到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看赵总是有强烈合作意向的，虽然我不是内行，但是我相信赵总的技术判断，这一定是个很有前景的项目。”
陆明洲低头扫了一眼刚才写写画画的笔记本，继续说道：
“但是作为cfo，我不得不提一点现实的困境——源智现在要花钱的地方很多，能花在这个方向的钱比较有限。”
陆明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仿佛在调取脑子里的信息库，然后定定地看向了赵文渊：“买卡，扩集群，建京城研究院，养模型团队，支撑汤圆后训练，推进硅明，跟冰芯做下一代卡，后面还有数据中心——这每一样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啊。”
赵文渊瞬间切换成一副被泼了冷水的表情。
“这是现在公司技术方向的重中之重，这样的合作机会，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陆总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财务方面跟得上？”
这两人对话间，在座的瀚联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在他们眼里，源智正是风头最盛的时候，和他们这种从创立就一直穷的叮当响的研发企业不一样，源智可是三天两头在科技新闻霸榜。
刚刚吃下硅明，又推动冰芯合作，还能把这么多资源摆到瀚联面前，怎么会没钱呢？
但是这个陆总刚才说的那些，似乎也合理？
陆明洲语气更加坚定地补充道：“和瀚联合作，源智要长期维护这一套外部协同系统。且不说这里面每个环节都要花钱，源智很难保证持续稳定的现金流来供养这么长的研发周期。”
他缓了一下，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而且这样的密切合作，双方共享资源甚至关键信息，源智投入的边界在哪里呢？投入的少了，没办法把瀚联的技术嵌入到源智未来国产卡集群的底层基础；投入的多了，这样一个完整的工程资源，最后却不在源智科技的体系内，我们也要斟酌一下。”
会议室的气氛从刚才的热烈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赵文渊没有直接回答陆明洲的问题，仿佛陷入了沉思。
而此时，沈仲和的脑子里则有很多的思绪似乎在快闪播放。
他自己的离岗期三年就快满了，带着团队苦干了这么久都没有折腾出什么水花，心里有多少不甘心，自是不必说的。
他沈仲和是可以回到原职待遇不变继续做研究，但是团队里有些成员不是带着编制出来的，可能项目做不下去了就要另谋出路了。
最重要的是，这次成果转化如果失败，以后这个技术再被人看见和信任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而沈仲和始终是坚信这技术的价值的——只是因为领先现有生态领先得太多，没人能应用这份价值而已。
现在应用的机会终于有了，他不想错过源智科技的机会。
无论是l100的热修复，还是和源智、冰芯合作研发下一代国产卡，他知道将来几乎不可能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沈仲和快速地在脑中权衡了一遍利弊。
这个时候陆明洲还在等着赵文渊回话，但沈仲和先开口了：“那如果——不只是合作呢？”
赵文渊和陆明洲双双看向了他。
“如果瀚联微系统自愿并入源智科技，我们就是一个团队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几个工程师也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沈仲和。
陆明洲还是没有说话，他在等沈仲和说完。
“瀚联不是一个只有人的企业壳。公司创立的时候，相关专利、软件著作权和核心技术，都通过成果转化程序作价装进了瀚联。瀚联本身，就是hl-link的技术主体和商业化载体。”
这个会议一开始没涉及到并购，沈仲和压根也没想提这些，但现在他得说清楚了：“公司股东层面，我个人为主的核心团队持股80%，员工期权池10%，研究所有10%股权，但保留了从净收入中提取30%利润的权利。”
——虽然这些年的亏损，这个30%收益分配权形同虚设。
这个架构陆明洲之前有过大概的推演，但现在从沈仲和嘴里听到真实情况，心里还是更有底了一些。
他正暗自筹算大概怎么出资可以最快完成这笔交易，沈仲和那边没停下，一鼓作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理解源智现在现金压力也大，收购形式上，我不要求一次性付清。可以分期，也可以延期。只要先把研究所那10%股权，或者相关权益处理清楚，瀚联团队这边的钱，可以之后慢慢兑现。”
工程交付负责人听到这，欲言又止。
沈仲和看了他一眼，补充道：“跟我一起从研究院出来的人，肯定是想看到实验室里的东西，真的落实到商业环境里变成产品，变成真金白银。后面加入的同事们更是，没有回研究院这个退路，只为了技术理想在奋斗。”
“如果只能在先拿钱和先把这条技术转化跑通之间做选择……”
沈仲和顿了顿，说道：“我想先把它做成！”
这次倒是真的，大家都觉得自己摸到门了，虽然气氛切换的很快，但也并没有过分凝重。
沈仲和看陆明洲还没表态，给出了自己的报价：“一点五个亿，这个价钱源智还是拿的出来的吧？这部分是要给国家的。”
沉默良久的陆明洲终于开口了。
“沈总，你的提案不在我们今天的计划内。”
说到这他和赵文渊对视了一眼。
“但这不是小事，会牵涉到很多问题。技术主体，股权结构，研究所权益，成果转化收益权，付款触发条件，团队安置，后续期权设计……这些我们都得花时间再筹备商讨。”
沈仲和点点头：“那肯定的，我也要先跟团队讲清楚。”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中科院的裘老那边，我也要亲口去说一声。产权上，裘老虽然没有异议权。但瀚联的技术是他那一代人带着我们做出来的，现在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我还是要去说一下。”
“那是当然的。”赵文渊诚恳地说：“大家都是做这一行的，我们是知道mellanox在英伟达体系里的地位的。如果瀚联进来，肯定不会是源智的边缘模块，它会成为源智把国产生态集群的底层王牌之一。”
两方又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沈仲和把几人送出了办公楼。
赵文渊缓缓发动汽车。
陆明洲在车上又看了一眼这座老旧的办公楼。
下次再来的时候，就得带着详细的并购条款过来了。
……
车开出园区，赵文渊才长出了一口气。
“陆总，一切还算按计划进行把。”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你刚才那段——你怎么知道这么说，他们会主动提出并购的选项？”
陆明洲说道：“我提前做过调查，瀚联成立快三年了，我们不是第一个接触的买家。你看过他们的状态了，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这么穷？”
赵文渊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只是缺钱，他们缺的是真正的落地场景。换句话说，他们不缺买家，但是没有‘真正的’买家。”陆明洲说道，“最近国产互联的概念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来问价的人肯定不少，大厂一定也有，也提过整体并购。但那些人买的是概念，是专利，是团队简历。他们的机房里用的都是英伟达的集群，哪来的真实场景去跑瀚联的自研技术？”
赵文渊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懂。
好的技术，不会没人问的，但是问没用，就算人人说好，也不一定都有机会能把这技术用上。
陆明洲接着说：“再加上现在这个时间点，瀚联快到三年期了。沈仲和自己可以回研究所，团队可不行，他如果还想保住这批人，如果做不到短期就盈利的话，就必须得找个下家了。”
“所以我们才不一样。”陆明洲说道，“源智有l100的现货集群，有芯片设计，有生产厂商的深度合作，有大模型的后训练需求，还有国家重点项目的名义。对沈仲和来说，源智不仅仅是个好买家，还是他这套技术目前能唯一看得见的落地路径。”
赵文渊说：“所以你才让我先把路摆给他，再告诉他，单纯合作走不通。”
“对。”陆明洲说道，“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去差点就能抓住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但因为一个合作形式卡住，这个时候他自己会比我们急。”
赵文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那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儿欺负人家了？”
明明是源智急需的好技术，非得用这种方式让人家降价吗？
坐在副驾驶上的刘彧看了赵文渊一眼。
赵总，这么正直的吗？
陆明洲也有点儿啼笑皆非的感觉：“赵博士，这还没买进来呢，你就替人家觉得亏了？他们不亏，国家也没亏，那30%的收益权是动不了的，咱们合作之后，技术授权还得按照市场价定价，那些收益可比这先期的一点五个亿大得多了。”
说完他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京城的街道和海城有种不一样的繁华。
“再说，按照韩总的意思，我们想要做的可不只是硅明一家，之后其他的国产厂商要加入进来这个标准的话，就只看hl-link的专利授权，市场也不会是现在的规模——这是双赢。”
赵文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大家都说商场如战场，言辞之间的交锋不也是刀光剑影吗。
如果让他自己去谈，可能直接就先把收购意图亮出来了，最后要花多少钱且先不说，能不能谈成都不一定。
而按照陆明洲规划的这个方案谈下来，并购意愿是对方主动提出来的，收购价格也是对方主动给了折扣，源智这边反而化被动为主动了。
并购这一行里的水很深啊。
韩总把陆明洲派过来，不是没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