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这个拍吗？
时间回到四月三十日早晨，八点多。
中央广播电视台总台海城总站的记者许冰冰正坐在采访车里翻着今天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她今天来，是为了采访源智科技被加入某国商务部最新发布的实体清单这件事。
限制措施刚刚生效，相关公司会做出什么反应，后续会引发什么样的影响，除了对相关公司本身，对当地和相关行业又有什么样的影响——想要做出有深度的报道，这些都必须考虑到。
许冰冰一边思考，一边用笔在资料上写写画画。
一般来说，记者想要拿到一手信息，免不了要深入一线，做很多调查，有时候甚至有危险性。
但那一般指的是社会记者，他们要揭露社会的黑暗面，过得不容易。
许冰冰作为央视的记者，又是商业相关的领域，则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他们一般不用太担心采访不到人，甚至各种大企业还要邀请他们来采访，吃住待遇不菲，听说有的团队还有“车马费”拿。
但是许冰冰当记者可不是为了赚钱，至少不只是。
在央视当记者最痛苦的是，采访到的素材可能得不到曝光，毕竟全国每天发生的事情那么多，各地都有记者在采访，最后谁的上新闻？谁的不上？
就看哪个新闻更大。
所以许冰冰就深扎在商业科技这个领域。都走到这一步了，不得感受时代的脉搏吗？
这种科技行业的新闻，她的团队一般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今天这个任务也是她特意从台领导那争取来的。
海城难得有一次能冲在科技前沿的机会，又是上实体清单这种大事，许冰冰闻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今天最好能采访到韩路一，采访不到，也要多问问关于实体清单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车停在会场外面时，负责摄像的老张正在检查设备。
“许记，今天拍什么？”他问道。
“关注在问答环节，尤其是关于实体清单的。”许冰冰答道。
老张抬头看了看会展中心的布置，虽然才不到九点，入场的媒体都已经排起了队。看着这个氛围，他不禁问道：“发布会也带一点儿？”
“看情况，不用拍太多，那个不是重点。”许冰冰头也没抬，还在看着手里的材料。
她脑子里在筹划剪出来的效果。
这种新闻，最后能有个十几秒的画面就够用了，拍发布会拍不出什么。
重点还是放在限制措施和影响上面。
打定了主意，许冰冰带着老张走向优先通道。
这是央视记者的特权。
……
发布会开完，许冰冰没找到机会问关于实体清单的问题——事实上不用她问，韩路一在开场就解释了，别的记者也都问了。
答案很简单：意料之中，早有准备，毫无影响。
说实话，这个答案出乎许冰冰的意料，她之前也有机会采访过其他被限制的企业，往往都会讲自己被不公平针对，虽然遗憾，但是百折不挠，甚至带着些民族情绪。
这都是常见的回复。
但是像源智创始人这样轻描淡写的回复，她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现在她最关心的已经不是实体清单的问题了。
作为专注于科技商业领域的资深记者，许冰冰有预感，今天这场发布会，恐怕是将来会被反复提起的一场发布会。
整场发布会她都在一边有手机录像，一边用电脑疯狂做速记。
等到提问环节结束，她第一时间就问老张：“汤圆公布的画面录下来了吗？现场演示录下来了吗？”
老张听到这个问题明显愣了愣，然后才说：“最后的问答环节都录下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许冰冰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
她还记得自己入场前交代老张的话，实际上摄影就是这样的一个活，你不可能什么都录，什么是重点，要进行点判断。
但是问题是自己判断错了啊。
等到智能体能力演示的那段时间，许冰冰自己都被震撼了，只记得做速记，也没来得及叫老张开拍。
许冰冰抬头看了看韩路一离去的方向，有不少记者追了过去，但是都被挡了回来。
看来这个炙手可热的创始人没有留出私下采访的时间。
但是她并不慌张，甚至还很兴奋——一种面对大新闻的兴奋。
实体清单的事情不急，这个产品发布本身，就值得一个深度采访。
想到这，许冰冰拨通了台里的电话。
“源智科技这边发布会结束了，但是我申请再补一个正式采访。”电话一接通，许冰冰就一口气把请求说了出来。
对面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怎么了，没回答关于实体清单的问题？”
“不是，他回答了，做短消息够用了。”许冰冰压抑着兴奋的心情说道，“但是今天他发布的这个产品值得一个更大的新闻。”
对面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产品真有新闻价值？”
“有！”许冰冰肯定地答道，“你相信我做了这么多年的直觉，这是一款划时代的产品！”
电话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
过了一会，对面才说道：“你先联系，别透露具体上哪个节目——咱们也保证不了，把素材拿回来上会。”
“明白！”
挂了电话，许冰冰没去和其他的媒体一起挤后台碰运气，她直接走向场边的一个工作人员。
“你好，我是央视的记者许冰冰，我们想做一个深度采访。”
许冰冰一边说一边递出记者证。
工作人员听到这个名头明显一愣。
“您稍等，我联系一下上面。”
两分钟之后，一个漂亮女人从后台走了出来。
“许记者你好，我是源码科技的ceo苏念念。”她伸出手和许冰冰握了握，“你希望做专访？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我们五一有特别节目，我个人也希望能赶上。”许冰冰笑着说。
她这当然不算说谎，五一确实有特别节目，至于能不能播——她许冰冰有这个信心。
苏念念思索了一下，问道：“我们愿意接受贵台的采访，但是韩总比较忙，我需要协调一下。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采访韩总只要半小时就够了。”许冰冰说道，“我们还需要补拍一些公司研发场景的素材，这个不用韩总在场的。”
“好的，我尽快安排，我们先加一下微信。”苏念念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要返回总部，两位中午有安排了吗？我让人安排一点简餐？”
“不用不用，我们也要回台里做些准备。”许冰冰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等苏总的好消息。”
告别了苏念念，许冰冰带着老张回到采访车，一边整理发布会的简报一边思考下午要问的问题。
思索良久，她写下了第一个问题。
“你认为中国公司有机会定义下一代ai产品吗？”
……
下午一点四十多，许冰冰又带队来到了源智科技的总部。
老张一边跟着许冰冰往楼里走一边问道：“许记者，鼎盛那边咱们就不去了？”
许冰冰脚步没停，边走边说：“时间撞了也没办法，这边的新闻比较重要。”
她也知道鼎盛那边的安排估计会比较“丰盛”。
但是她现在更迫切的是想要大新闻，更何况，采访帅哥不比去看秃顶老男人开发布会养眼吗？
正式采访安排在韩路一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韩路一还是发布会上那身装束，白色的t恤，牛仔裤。
看来发布会和采访都没让他觉得需要特别穿什么衣服。
许冰冰采访过不少科技公司的创始人，其中也不乏年轻人，高学历人才，甚至什么口中的天才。
但是这么年轻又这么帅的，还是头一次。
她不禁想起刚才见到的苏总，忍不住猜测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时老张已经调好了机位，开口说道：“韩总，看许记者就行，不用看镜头。”
韩路一说了一声“好”。
红灯亮起。
“韩总，今天上午的发布会我就在现场，有人把汤圆chat称为下一代人工智能产品，你认可这个评价吗？”
韩路一略一思索，答道：“现在说还太早，我们对智能体这种产品形态已经探索了一段时间，这一次是把它带到了更广大的用户群体面前，至于是不是‘下一代’产品，我不是历史学家，现在都还言之过早。”
听到“历史学家”，许冰冰有点儿想笑。
央视的采访还在开玩笑，这个人是真不紧张。
许冰冰问：“那么汤圆chat和目前常见的聊天机器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能够独立规划和完成多步骤的长任务，直接和外界交互。”
这是对发布会的高度总结，许冰冰继续问道：“那允许人工智能操作手机和电脑，会不会带来更大的风险呢？”
“当然会。”韩路一答道，“这是我们内部高度关注的一个课题，把更多的权限开放给人工智能，必须在人工智能已经被证明可靠的情况下才能进行。即使是汤圆chat，我们也只原生允许我们认为低风险的活动。”
许冰冰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换到了下一个主题。
“韩总，你在发布会上已经提到了，汤圆模型现在运行在自有的算力集群上，外界现在很关心，实体清单对源智后续模型开发的影响大吗？汤圆0.9会不会成为绝唱？”
问出这个问题，许冰冰拿着话筒的手微微攥紧。
这个问题有点儿敏感，如果真的有影响——大概率有，企业也不太可能承认，毕竟是这种公开渠道，他们会顾虑发言的影响力，会不会让市场和潜在投资人对他们失去信心。
果然，对面的韩路一略微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就像我上午在发布会上说的，影响不大。但是具体我们做的准备都属于商业机密，不太好回答。”
许冰冰眨了眨眼。
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韩路一看起来很真诚，好像这个对别人来说是灭顶之灾的限制对他来说真的影响不大，然后他真的在为不能把商业机密说出来而犹豫。
许冰冰做了这么久的记者，觉得自己已经能大概分辨什么是虚张声势的谎言，什么是真诚的犹豫了。
韩路一就是后者。
她想了想，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韩总，你觉得这种限制会激发用户的民族情绪吗？你觉得源智是一家民族企业吗？”
韩路一皱了皱眉头。
“我不想称源智为民族企业，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追求让人工智能技术服务所有需要它的人。现在美国拥有先进的技术，却在限制它的流通和传播，所以我们要突破这种限制，这不是民族原因。”
他想了想，补充道：“当然，我们公司的员工恰好有最勤劳的传统，最不屈的精神，还有对真理的执着追求，这些都是让我们能走到今天的重要因素。”
听到这，许冰冰心里暗自说了一句，你们公司的员工不都是中国人吗？
“总之，我希望用户是因为汤圆真的好用而使用它，而不是因为源智是一家中国企业而使用它。”
许冰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采访材料，问出了今天准备的最后一个问题。
“你认为中国公司有机会定义下一代人工智能产品吗？”
听到这个问题，韩路一认真地想了一会才回答。
“有。”
停顿了片刻，他接着说道：“产品的形态是伴随着市场的需求和我们能提供的服务，两种互相作用的力量而变化的。其中最关键的是后面模型能力的驱动。现在汤圆模型已经走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而我们会持续地投入。”
“正因为我们有信心保持模型能力的领先，我认为，我们会定义下一代人工智能产品。”
许冰冰眨了眨眼，问道：“汤圆chat是这个答案吗？”
韩路一笑了：“许记者，这又回到开头的问题了。汤圆chat是不是下一代产品不是由我定义的，但是我猜，今天的这场发布会，和汤圆chat这个产品，应该会被不少人拿去研究的——有国内的友商，也有国际上的对手们。”
许冰冰暗自点头，这个韩路一，很敏锐啊。
采访结束，摄影老张收拾机器的时候，许冰冰和韩路一闲聊了几句。
没有摄像头在，许冰冰卸下了一些职业性的紧绷。
“韩总，今天谢谢你了，我们加个微信？后续采访播出的话我通知你。”
许冰冰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是我们源智要谢谢许记者。”韩路一也笑了笑，同时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不巧，手机没在身边，许记者应该有苏总的微信吧，通知她也是一样的。”
许冰冰没有表现出被拒绝的不快来，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好男人在学校里就被瓜分完了，根本就不会在社会上流通。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许冰冰带着老张去补拍可能用到的视频素材，行政的小马陪着他们。
几人正好路过公司大厅的一个大屏幕，上面显示着汤圆chat开放之后的实时数据。
许冰冰停下来看了看。
注册用户数量五百多万。
任务执行数量一千三百多万。
老张显然也看到了这个数据，咽了口口水，问道：“许记者，拍吗？”
许冰冰回头看了他一眼：“当然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