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谁来定标准？
美国西海岸，五月一日晚上，nexus ai总部。
这是一个周六，但是所有的中高层都被临时叫回办公室开会。
没有人有怨言，在硅谷最顶尖的ai创业公司工作，就要有这样的觉悟——更何况估值一直在增长，每个人手里的期权都在飞速增值。
会议室里，瑞恩·米勒把投影上的文档页面滚动到底。
这是源码科技的官方网站上的一个下属域名，是关于汤圆协议的文档说明。
这里面没有新模型，没有新算法，也没有任何让研究员激动的公式，有的只是一套接口定义规范。
“说说你们的想法。”瑞恩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同事们，“源码科技开源了一份应用接入规范，我们为什么要在周六晚上开紧急会？”
大家都默不作声。
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开会。
其中市场负责人迈克尔是沉默的最大声的。
竞品追踪是他的工作范畴，但是源码的发布会时间，他约了去医院注射维生素，只匆匆看了个开头，确定发布的是一个聊天交互应用，就迅速地判断这场发布会对nexus ai没有什么威胁。
nexus ai早就发布了自己的聊天应用了，现在在全球除中国外的ai类应用中用户量稳居前三。
迈克尔判断源码的这个新产品——甜米球chat——不会有什么威胁。
显然，从大家被叫到一起开会这件事来看，这个判断失误了。
但是既然瑞恩没有点他的名，他就装作不知道。
瑞恩环顾了一周，看没有人打算说话，在心里叹了口气，和cto约翰对视了一眼。
约翰会意，看向产品经理莎拉，说道：“演示一下吧。”
莎拉闻言起身，走到了会议室前方，把电脑接入投影。
大屏被切成了左右两半。
左边是atlas的命令行界面；右边则是汤圆chat的客户端，高级版的订阅账户。
莎拉在两边输入了相同的任务，都是用英文写的：
“在网上寻找并购买一个符合要求的户外露营帐篷：四人，防雨，搭建简单，三百美元以内。”
这是很典型的用户购买场景，也是nexus ai内部最近正在探索的一个方向，把智能体能力开放给非技术类用户，内部代号叫computer use，让ai来操作电脑。
虽然这不是atlas作为编程智能体工具的典型用法，但是事实上，作为一款智能体工具，atlas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工作，甚至可以做的不错。
现在atlas已经行动了起来。
识别出了屏幕上的浏览器图标，控制鼠标点开浏览器，随后进入搜索引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串关键词：
「四人户外露营帐篷，防雨，搭建简单，三百美元以内。」
页面加载出来以后，atlas截取了一张屏幕画面，开始分析搜索结果。
它先点开了排名第一的链接。
结果跳出来一个户外品牌的广告落地页，首页中央是一张巨大得几乎能看清模特脸上雀斑的宣传图，下面还有一个占据半块屏幕的优惠券弹窗。
atlas停顿了两秒，然后它识别出右上角的关闭按钮，移动鼠标，点击。
没关掉，反而打开了一个广告。
那是宣传图上的装饰。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还好，atlas察觉到了问题，关掉广告，回到了刚才的页面，然后atlas找到了弹窗左下角一个颜色很淡的“暂不领取”，成功进入商品列表。
它重新截图，识别页面布局，找到了筛选栏，先选择价格区间，又选择容纳人数。
选完人数之后，页面自动刷新，刚才已经勾选的价格区间没了。
“他们这个网站做得有点烂。”负责computer use的产品经理是个印度人，觉得有点儿下不了台，小声说了一句。
约翰瞥了他一眼：“美国购物网站有几个做得不烂？亚马逊不烂？”
瑞恩也说了句话：“人能做到的事情，atlas就应该能做到。”
印度产品经理赶紧说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瑞恩摆了摆手，看向大屏。
这时，atlas终于筛选出了十几款帐篷。
然后它接下来的操作开始变得缓慢。
它需要逐个打开商品详情页，读取帐篷容量、防水等级、重量、搭建方式和送达时间，再返回列表，继续打开下一件商品。
每一次页面切换，都要重新截图、识别、定位。
碰到折叠起来的商品参数，还要找到“展开全部”。
碰到图片轮播自动切换，atlas偶尔会把轮播按钮识别成翻页按钮。
第三款帐篷看起来很合适。
四人容量，一百九十九美元，防水，带快速搭建支架。
atlas将它加入候选列表。
任务完成。
印度产品经理暗自得意，前后一共花费了几分钟的时间，考虑到全程没有真人介入操作，放在几年前，单这个演示就能拿几亿的融资。
“完成的还不错。”看没人说话，印度产品经理开口说道，“一些常见的坑都跨过去了，尤其是弹窗广告那一下，能救回来，说明我们的反馈闭环还不错。”
没人接他的话，他也不觉得尴尬。
先抢占话语权总不会错，况且他说的没错，基于视觉的实现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这个时候，莎拉直接切换到屏幕右侧的汤圆chat，按下了回车。
汤圆chat没有打开浏览器，而是直接弹出了一个回复。
「检测到outdoormall（kaiwu）可以提供相关服务，是否使用？」
莎拉点了一下【是】。
汤圆提示为了最佳使用体验，建议输入收货地址，并且可以自主选择是否要保留为默认地址、以及是否默认对其他汤圆生态服务开放。
莎拉再次输入了一个地址，是旧金山市区的一个公寓。
会议室里传来一阵浅浅的笑声——莎拉刚才输得是山姆·奥特曼家的地址，当nexus ai的人想要测试一个真实地址，但是不想用公司地址的时候，就会填这个。
莎拉输完后，客户端界面上出现了一行淡灰色的提示：
「正在调用outdoormall（kaiwu）商品搜索服务。」
紧接着，下面刷出了汤圆协议的调用信息。
「search_products」
「category：camping_tent」
「capacity_adults：4」
「max_price：300 usd」
「requirements：waterproof，easy_setup」
「availability：in_stock」
等待几秒钟之后，电商平台返回了二十七件符合条件的商品，每件商品都附带了结构化数据：实际建议入住人数、防水指数、搭建时间、包装重量、库存状态、运费、预计送达日期和退货政策。
汤圆开始二次筛选。
它排除了三款只标注“四人型号”、实际建议三人入住的帐篷，排除了两款需要额外购买防雨顶布的帐篷；又根据用户账户里的默认收货地址，排除了四款无法在下周五前送达的商品。
随后，它把剩下的商品按照综合匹配度排序，选出了三款：第一款性价比最高；第二款空间最大；第三款最轻，适合需要步行进入营地的场景。
然后汤圆chat的行动挂起，开始询问用户：
「我找到了三款符合要求的帐篷。您没有说明露营方式，请确认更看重哪一点：价格；内部空间；便于携带。
若没有额外偏好，我建议购买第一款。它可以容纳四名成年人，防水等级达到3000毫米，平均搭建时间五分钟，售价219美元，下周三前可送达，支持三十天免费退货。」
演示进行到这里，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大屏幕。
他们的心情很矛盾，既希望看到一些新的交互，又害怕新的交互好到他们已经抄不了的地步。
莎拉在对话框里输入：“买1”
汤圆立即调用了第二个接口。
「create_order_preview」
右侧弹出订单确认卡片。
商品、价格、税费、配送地址、到货时间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订单停在最后一步，只剩下让用户输入付款信息。
莎拉输入了自己的信用卡信息。
「购买成功。」
从任务开始，到订单提交，除去手动输入信息的过程，汤圆chat所花费的时间一共不到二十秒。
两边的演示都结束了。
会议室里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结果太明显了。
高下立判。
沉默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会儿，还是印度产品经理开口打破了它：“法克……”
背靠金星模型，atlas的视觉识别能力很强，在同类产品里，甚至可以称得上最强。
他带的团队过去几个月一直在优化点击准确率、页面理解和错误恢复。每提升一个百分点，背后都要消耗大量训练数据和工程资源。
现在他们一直攻不破的技术屏障，直接被这个汤圆chat绕过去了。
而且这是协议层的创新，是产品经理的创新。
这个演示就像是在老家的时候婆罗门在扇他的大耳刮子。
印度产品经理的这一声国骂，仿佛是打开了一个开关。
“这么快……”“它的信息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它连下单都能做到？”……
每个人都发表了自己的见解，但是没能达成统一。
瑞恩双手抬起，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会议桌两侧的管理层，声音低沉：“现在明白为什么周六晚上要来公司了吗？”
没人再露出困惑的表情。
“说说策略。”约翰第一个开口：“我们要立刻兼容汤圆协议。”
“直接兼容？”迈克尔皱起眉头，“那等于帮源码推广标准。以后开发者提到智能体接口，第一个想到的会是这个什么tangyuan protocol，谁他妈起的这个狗屁名字，tangyuan到底是什么意思。”
“注意你的用词，迈克尔。”约翰说道，“他们已经抢到了这个位置。我们不兼容，开发者只会觉得nexus落后。商家如果已经接入了一套标准，我们难道让他们为了atlas单独维护另一套？”
“可以发布自己的协议。”另一名高管提出，“nexus agent protocol，他们是中国企业，西方的接受度高不了的。”
“我有个问题。”迈克尔又开口道，“这套东西怎么赚钱？”
他在自己的手机上开着源码官网的文档，正显示着授权与开源的部分。
“协议免费，sdk免费，参考实现也免费。源码甚至允许其他模型和智能体接入。平台用了汤圆协议，也可以把服务提供给nexus、atlas或者任何第三方产品。”迈克尔撇了撇嘴，从商业上理解不了这种行为，“他们花这么多资源做标准，最后可能连一美元授权费都收不到。”
好几名高管都点了点头，他们也有同样的困惑。
硅谷喜欢开放，也喜欢标准，但前提通常是标准背后藏着收费入口。
云服务、托管平台、企业支持、应用商店抽成，总得选一个。
汤圆协议的文档里却没看到这些。
瑞恩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从心里生出了一些无力感来。
做协议的事情他也想过，但是当时还太早，模型能力、市场接受度都不够，没想到稍微犹豫一下，源码的协议已经发布了，还这么成熟。
路一·韩，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啊。
叹完气，瑞恩又振作起来，天才的领域本来就不属于每一个人，他还是要把事情给团队解释清楚：“你们知道万维网吗？”
迈克尔一愣，他当然知道。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物理学家，为了让分散在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能共享粒子加速器的实验数据，做出来的通讯协议，当时没人能想到它会成为现代社会的地基。
“http、html、url，这些开放标准本身赚了多少钱？”瑞恩接着问道。
没人回答，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免费协议，一分钱也赚不到。
“再看看它们创造了多少财富，诞生了多少家公司，又决定了多少公司的生死。”瑞恩指着大屏幕上那行“购买成功”，说道，“标准本身不收钱，制定标准的人仍然可以获得最大的影响力：以后所有的软件，想要开发智能体接口，会用谁的协议？以后的开发者想要学习智能体，会学谁的规范？以后智能体客户端会检测什么信号？‘支持汤圆协议’？”
瑞恩的话说完，会议室里的人都不敢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瑞恩站在原地，深吸了两口气，说道：“computer use封存，莎拉领导新的项目，全力研究汤圆协议，同时联系我们的大客户们，看看他们对开放协议有什么需求——如果有人要订立这个行业标准，那就应该由我们nexus来做。”
说完，他环顾了一圈，又强调了一遍：“记住，nexus欢迎任何推动智能体生态发展的开放标准——只要这个标准是nexus定义的。”
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项目没有了的印度产品经理张嘴问了个问题：“我们的协议叫什么？nexus agent protocol吗？”
瑞恩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个格局太小了，把nexus的名字拿掉，叫它模型上下文协议（model context protocol，mcp）。研究的同时我们就可以先把这个名字放出去，把我们立项的事情放出去。”
众人点头，瑞恩说得很清楚了，这是一场话语权的斗争。
这种斗争自然是越早动手越好，等到一切都做好了再开始宣传，别人都已经把市场占领完了，干什么都晚了。
散会以后，参会人员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迈克尔凑到莎拉跟前问了一句：“那个帐篷，你要是不取消，真会寄给山姆？”
莎拉笑了笑：“我一会儿取消，你要是好奇，我把账号给你，你一会儿拿自己的信用卡试试？”
“我要是试，肯定不会给他买帐篷。”迈克尔嘟囔了一句。
瑞恩和约翰还坐在会议室里，约翰看了看瑞恩，问道：“你担心山姆也会抢这个协议的定义权？”
在约翰心里，nexus ai最大的对手还是openai。
中国的那个后起之秀虽然厉害，但是毕竟隔着政策限制，其实和他们并不构成直接的竞争关系。中国的ai就算再好用，美国的企业难道能放心用吗？就算美国的企业想用，美国政府会同意吗？
所以他们的对手只会是美国企业。
瑞恩摇了摇头。
“我担心的是那个路一·韩，我们有模型的时候，他还没有，结果他做出来的模型比金星还要厉害；现在我们潜心研究下一代模型，想打一个翻身仗，他又掏出了汤圆协议。”瑞恩叹了口气，“有的时候真想不明白，他怎么能走的那么快。”
然后他回应了约翰刚才的问题：“不用担心山姆，他们最近有别的事情要头疼，这两天可能就要出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