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房间里的大象
五月十三日，周四，下午两点二十分。
旧金山，莫斯康展览中心。
瑞恩·米勒刚从车上下来，已经明显发现自己今天所享受的待遇不一样了。
过去他参加这种活动，下车之后通常只会有两三台相机转过来，大部分人都在等着后面的车。
因为山姆一般都会后来。
但是今天，几乎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他，而且随着他走过入场的走廊，已经有媒体记者迫不及待地开始问问题了。
“米勒先生，请问您怎么看待atlas开发者满意度超过openai？”
“米勒先生，您认为mcp会成为ai时代的交互标准吗？”
“米勒先生……”
瑞恩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脸上挂着标准的营业笑容，一边向周围的媒体挥手一边快步走向会场。
进入会场之后，一个胸前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甚至有点儿气喘吁吁。
“米勒先生，非常不好意思，我们这边的议程想要做一些调整，把您的主题演讲推后一个小时，作为今天的闭幕专场，您看可以吗？”
瑞恩当然没问题。
他的演讲本来排在主会场的倒数第二个，按照道理来说，也是人流量最大的会场之一。
但是闭幕演讲安排在其他分会场的活动都结束之后，是真正的最重要的演讲。
一般来说，openai在场的情况下，这个演讲是轮不到nexus ai的人来做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瑞恩低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新版流程：openai关于多模态的主题演讲排在主会场倒数第二个，他原本要演讲的时间段。
看来主办方把他们两个人的位置调换了一下。
“是openai那边要求调整的吗？”瑞恩貌似随意地问道。
工作人员一愣，赶紧解释道：“不是的，米勒先生。报名系统显示，您的主题演讲预约人数已经超过了主会场的容量，我们需要在晚间启用旁边的第二会场同步转播，所以做了调整。”
瑞恩想象了一下山姆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脸色，不由得在心里暗爽。
等等，他不会今天找个借口不来参加吧？然后派手下的哪个高管过来做这个演讲？
那样我会少很多乐趣的。
还好，瑞恩的担忧很快就被解除了。
山姆很快也进场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棕色的卫衣，牛仔裤。
瑞恩撇了撇嘴，这个人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难道他只在国会听证会上才穿西服吗？
不知道他婚礼上是不是也穿卫衣？他的伴侣也是？
瑞恩被自己的想象恶心到了，赶紧把那个画面赶出了脑海。
然后他主动向山姆迎了上去：“山姆，好久不见，期待你今天的演讲。”
山姆看到瑞恩，也露出一副商业笑容来：“瑞恩，听说你最近发展的不错，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托你的福，把开发者市场让给了我，不然我还不知道能从哪个角度超过你呢。”瑞恩笑着说。
山姆的脸色沉了一下。
“瑞恩，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你以前在openai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不要总是盯着开发者，ai应该服务所有人。”
“当然，山姆，当然。”瑞恩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人很快分开了，去了不同的休息室。
瑞恩想了想和老对头的短暂会面，如果openai还是不打算在编程领域发力的话，那nexus ai的营收很快就要超过openai了。
当然，以他这么多年对山姆的了解，openai现在肯定已经在筹备反击了。
然而瑞恩并不担心。
没错，openai现在还有很强的地方：他们第一个做出了原生多模态模型，算力储备丰厚，现金多、人才也多。
但是在编程这个领域，nexus ai已经取得了实质上的领先，而且凭借mcp的先发优势，nexus ai的领先地位会越来越稳定。
这个领域的绑定效应是很强的，公司采购流程一旦确定，就很难迁移到另外一家了。
山姆，你太贪婪了，把精力放在满足所有人上就是你最大的失误。现在，让我看看你打算怎么追平这个差距吧。
很快，时间来到了五点，openai的演讲要开始了。
瑞恩没有去主会场现场，他在休息室用现场直播听了全程。
现在他已经不宜在下面抛头露面了。
gpt-vo作为现在市面上唯一的一款原生多模态模型，依然吸引了很多的观众，大家再次对语音和视频直接交互的体验所惊叹。
山姆大概讲了讲对多模态模型未来的展望。
“我相信，ai的价值不应该只停留在工程师的编辑器里。当一个没有任何技术背景的人，能够用自然语言把自己的想法变成现实的时候——那才是我们真正想要做到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率先做出多模态，让ai能够真正看、听、理解这个世界。”
瑞恩坐在沙发看着电视上的直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在他听来，这只是山姆为openai的落后找到的借口。
现在这个会议，在场的都是ai研究者、从业者、开发者，你跟他们说这些，真的有用吗？
到了最后的问答环节，主持人请了几个人提问，瑞恩听着都乏善可陈。
怎么没人问问mcp的事？
瑞恩打开电脑，在提问区提了个问题。
“chatgpt什么时候接入mcp调用？”
发出去之后，他给自己的问题点了个赞。
可惜，这个问题没能被顶上前列，也没被主持人拿出来问。
瑞恩站起身，走出休息室。
他要去做属于他的演讲了。
瑞恩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他沉默了几秒钟，等到掌声渐渐停下，然后微笑着开口。
“我刚才在后台听了前面的演讲。”
台下笑声四起，有人心领神会地鼓掌。
“我不打算讨论ai应该服务谁。”他继续说，声音大了起来，饱含激情，“我来问你们一个问题——有多少人今天用atlas写了代码？”
台下一阵骚动，很多人举起了手，还有人发出尖叫声。
“好。”瑞恩点点头，“我可以告诉你们，过去三个月，全球开发者通过atlas完成的代码提交量，超过了github copilot同期的两倍。”
“这不只是因为我们的模型很强。”瑞恩说，“还是因为，我们是第一个认真对待开发者工作流的公司。”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被掌声环绕的瑞恩在心里默默想道：至少，我们是在欧美第一家这么做的公司。
御风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全程没有出现在瑞恩的演讲里。
但是到了问答环节，事情的走向开始偏离瑞恩的预期。
在回答了几个观众的问题之后，主持人选了下一个观众，而这个人，穿着openai的文化衫。
观众接过话筒之后先清了清嗓子，然后才开口问道：“米勒先生，你刚才说，atlas的代码提交量是copilot的两倍，我很好奇，你这里有和yufeng的对比数据吗？你知道的，就是那家来自中国的公司。”
瑞恩脸上的笑容不变：“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我们内部追踪了很多数据，但都是合规的公司的数据，比如微软的copilot，还有cursor，他们都是很强的竞争对手。”瑞恩说道，“但是我想强调，当你在选择一款企业级ai编程工具的时候，代码能力不是你应该关心的第一件事。”
“你应该先问的是：你的代码会去哪里？谁能看到你的代码？你的企业数据，有没有被用来训练别人的模型？”
瑞恩没有指名道姓地哪个公司，哪个工具，但是关注ai行业的人都知道他在指谁。
源码，御风；源智，汤圆。
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
“我们的很多企业客户，在做采购决策之前，他们的法务团队往往有一些问题需要我们先回答——而我们回答得很好。这才是负责任的做法。”
瑞恩说到这，看向提问者，目光在他身上的文化衫上多停留了一会，然后继续说道：“我想，这个标准对所有的公司都适用。如果有些公司竟然不知道的话，我会感到非常惊讶。”
提问者明显觉得被冒犯到了，但是他的话筒在刚才已经被工作人员收走了，他在台下喊了两句，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和保安走到他身边，他也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瑞恩的演讲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小型的闭门圆桌，除了瑞恩之外，参加圆桌的嘉宾还有山姆和谷歌的ceo劈柴。
虽然已经几个月没有发布更新，gemini模型在榜单中的排名已经落后了不少，但是没有人怀疑这家硅谷巨头的底蕴。
谷歌不仅是大模型厂家，他同时也是云计算巨头和资本巨头。
谷歌云和openai、nexus ai分别签有数十亿的云计算算力订单，nexus ai最近几轮融资也有谷歌的大笔资金投资。
所以他和两家的关系都还不错，劈柴在场，能让山姆和瑞恩不至于当面撕破脸。
圆桌会议安排在莫斯康展览中心二楼的一间小型会议厅里，说是“小型”，里面也坐了两百多人。
能进来的基本都是大型科技公司的高管、头部投资机构合伙人、大学实验室负责人，以及刚刚融到钱、迫切想证明自己配得上估值的创业公司创始人。
会议不会对外直播，不过在场的人都可以发社交媒体。
非常硅谷。
三个单人沙发摆在台上，稍远的地方有另一个沙发，主持人坐在上面。
很快，三个嘉宾就坐，台下的座位也都坐满了人。
“欢迎三位。”
主持人先简单介绍了一下几人的身份——虽然这三个人都已经有名到不需要他介绍了，随后看着台下说道：“今天原本的讨论主题，是ai基础设施和产业合作。”
然后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我看了看今天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大家似乎更关心另一件事。”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瑞恩也跟着笑了起来，山姆没有笑。
主持人说完自以为幽默的开场白之后，转向三人：“最近这两个星期，nexus ai的mcp可以说是硅谷最热门的话题。据我了解，openai的gpt actions想要解决的也是类似的问题——ai如何调用外部工具。”
“那么这两家到底哪家更受欢迎呢？”主持人说道，“我准备了一个现场调查。”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二维码。
“在座的观众朋友们，可以扫描这个二维码投票，如果你们的公司明天要为 ai产品选择一套外部工具调用标准，你们会优先选择mcp、gpt actions、其他或者暂时观望？”
话音落下，台下的观众纷纷拿出手机。
山姆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开口说道：“这个问题恐怕不太公平，gpt actions是一整套生态，更安全，也需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开发。”
瑞恩在旁边笑了一声，没作评价。
看来山姆也知道gpt actions会处于劣势，已经提前想好借口了。
过了一分多钟，台下观众的手机大部分都放下了，投票结果也不再变化。
主持人看向屏幕上的结果。
mcp，百分之四十一。
gpt actions，百分之十三。
其他，百分之三十九。
暂时观望，百分之七。
看到结果之后，现场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他们知道mcp现在很火，可是超过gpt actions这么多，还是出乎人们的意料。
瑞恩看着这个结果，心里也有点儿不安。
mcp是排在了第一，可是那个高达百分之三十九的“其他”让他觉得刺眼。
其他里面有什么？别家的协议？谁家的？
要知道，这里可是硅谷。
这时，主持人对瑞恩说话了：“瑞恩，看来今天这里是你的主场。”
瑞恩很快调整好了心情，笑着说道：“这不是我的主场，这是大多数人做出的选择。”
他说完之后，忽然觉得这话莫名有点儿耳熟，然后他想了一下，哦，这不是山姆宣布chatgpt用户增长的时候最喜欢说的话吗？
这话说出来真爽啊。
“那你认为，是什么让用户们选择了mcp？”主持人接着问道。
“开放、简单、中立。”对于这个问题，瑞恩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开发者不希望每接入一个模型，就重新写一套工具接口，也不希望自己的工作被绑定在一家公司上。今天使用atlas，明天使用gemini，后天使用其他模型，工具层都应该继续工作。mcp给了他们这种自由。”
甚至在取名字的时候，瑞恩都选择了model context protocol（模型上下文协议）这种中立的名字，而不是像汤圆协议和gpt actions那样，把模型名字放在协议里。
这是他的胜负手。
瑞恩看了一眼山姆，继续说道：“我知道有些公司希望把模型、产品、账号体系甚至整个生态都放到一个系统里，让用户离了他们就无法工作。我猜，他们是眼红苹果的应用商店吧。”
台下又笑了起来，他们都知道瑞恩指的是谁。
chatgpt早期确实有开发gpt商店的尝试，不过已经被证明失败了。
没有人愿意为别人写好的上下文额外付钱。
主持人没向山姆提问，但是他主动拿起了麦克风：“mcp的增长值得尊重，不过瑞恩的看法有些片面。”
他没有看瑞恩，直接面向台下。
“开放性本身并不等于安全性。当你把一个ai模型和数十个外部工具连接起来，每一个连接点都是一个潜在的风险入口。企业的核心数据、用户的隐私信息，会流经一个你甚至不知道是谁写的mcp服务器。”山姆伸出空着的左手，做了一个阻挡的动作，以示“保护”，“gpt actions在设计之初就投入了大量精力做企业级的安全审计和合规认证，这恰恰是mcp所不具备的。”
瑞恩对这些话并不在意，败犬的哀鸣而已。
山姆擅长把话题拉到宏大叙事里，安全、产业、人类文明。
但是数据不会骗人，gpt actions已经输了。
主持人问山姆：“如果用户要求的话，openai有一天会支持mcp吗？”
瑞恩差点儿笑出声。
这个主持人是会问问题的。
一会儿下来加上他的whatsapp。
山姆脸色明显变了一下，说道：“我们正在评估不同的技术路线。”
主持人又转过来问瑞恩：“瑞恩，如果openai最终支持mcp的话，你会欢迎吗？”
“当然欢迎。”瑞恩回答得很爽快，“开放标准不会拒绝任何公司，openai可以使用，谷歌可以使用，任何一家模型公司都可以使用。”
说完他转头看向山姆：“而且我相信，openai的工程师会很喜欢mcp。他们终于不用继续维护一套只有自己使用的接口了。”
坐在中间的劈柴一直没有主动加入争论，任由两家ai公司的掌门人隔着自己吵架，活像在台上听相声。
直到主持人把话题递给他。
“桑达尔，谷歌是行业的标杆企业，你怎么看待mcp和gpt actions之间的竞争？”
劈柴保持着一贯温和的笑容：“谷歌支持开放生态。”
这话在不同的场合说出来可以有不同的意思，而在现在，就是摆明了在站mcp。
主持人心里有点儿遗憾，可惜微软的人今天没来——他们的总部在西雅图。
微软是openai的最大金主和云计算合作伙伴，也是谷歌最大的对手，如果微软的ceo纳德拉也在这里的话，今天这场争论会更有看点。
主持人看了一眼时间，开口说道：“最后一个问题，请三位分别用一句话预测，未来两年ai生态会变成什么样。”
劈柴率先回答：“更多模型、更多选择，以及更加多维度的生态。”
山姆想了想，说道：“ai不会止步于工具，它将彻底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进入生活的方方面面。”
轮到瑞恩，他面露微笑：“未来两年，ai行业会出现大量新的模型，以及支持和模型交流的软件，但是他们之间的交流都会通过同一种语言。”
瑞恩说完，台下再次响起掌声。
圆桌会议结束后，几名投资人走过来和瑞恩交流，nexus ai正在进行下一轮的融资，mcp的爆火让投资人们对这个openai的第一竞争对手更感兴趣了。
而山姆只和劈柴简单的交流了几句，然后就迅速离场了。
瑞恩用余光看了一眼山姆的背影。
他认识山姆这么多年，今天还是赢得最爽的一次。
但是他相信，以后这种机会会越来越多的。
山姆当然不会认输，openai也会反击，但是nexus ai已经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了，不会停下来等他。
“米勒先生，nexus ai有在今年ipo的打算吗？”一个投资人突然问道。
瑞恩回过神来。
“当然，我们在考虑……”
……
同一时间，海城，时间是周五上午十点。
姜亦心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会议室的门口，稍微有点儿踌躇。
汤圆协议的规范委员会章程已经写好了初版，苏总今天要带她和律师聊聊，把初版的内容定下来。
但是想到要和苏总和律师一起开会，她不知怎么的有点儿紧张。
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
“小姜，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姜亦心回过头，看到苏念念和顾司玥并排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