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腊月十三,入宅大吉
见到烂命彪起疑,何锦鸿稳如老狗,长叹一声:“阿彪,你不懂的。
现在的你,还停留在打打杀杀,抢地盘,争堂口的阶层上。
不是我倚老卖老,而是你们现在争到头破血流的东西,十几年前,早就被我玩腻了。
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彻底洗白。
在我有生之年,加入潮州商会,或是九龙华商分会,实在不行,在某些地区性公益组织混个头衔……
钱,我够花了。
我现在缺的是身份,是身份,你们懂不懂?
有些身份,是需要介绍人的,而且对方必须在社会上有影响力,最好达到太平绅士那个级别。
所以,我才一直在想办法,巴结周爵士和林景堂这种商界大佬啊。”
听到何锦鸿这番抱怨,烂命彪、崩口华心情颇为复杂。
因为,他们突然想起来,今晚这个和大家打边炉劈酒的老鬼。
人家在江湖这条路,早就走得很远,已经达到另外一种境界。
知道认知和见解上,自己跟人家何叔,存在一段很长的距离。
烂命彪不敢继续质疑对方,他眼珠一转,冲着崩口华笑道:“何叔有何叔的大道理,我阿彪现在还达不到他的层次,就无需考虑那些问题。
反正我就认准一句话,出来混的,要讲义气。
林先生帮我,我才能在长沙湾站稳脚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了,我跟的是林远山,不是所谓的周家或者林家。
有我手下这支人马,加上扁担威的堂口,足够帮林先生稳住制衣与塑胶两个盘子。”
眼看自己说到这里,崩口华依旧不说话。
烂命彪嘿嘿笑道:“华老大,你是东义和的坐馆,东义和又是东莞帮的分支,我觉得你得慎重作决定啊。”
崩口华冷冷扫了烂命彪一眼:“什么叫做慎重?
就你和扁担威有义气,偏我华坤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当初我请汗巾青做中间人,准备带着堂口跟他做事,就已经做好决断了。
现在我回头,岂不是应了那个词——蛇鼠两端?
如今让我为难的是,我一直想跟林先生,可他总没给我一个准信,我很难对下面的兄弟们交代啊。”
烂命彪耸耸肩膀,也学何锦鸿将注意力放在火锅:“你是坐馆,你要向谁交代?好了,别说话了,吃东西吧,再晚一点,肉都被何叔吃光了。”
崩口华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他心事重重拿起筷子。
吃到差不多一点钟,几人就散了场。
送走烂命彪和崩口华,何锦鸿转身上楼。
他推开会客厅隔壁的小包厢房门,发现黎珠倒在长沙发睡着。
林远山坐在旁边的短沙发冲茶,猫眼已用挂画挡住,连垫脚的椅面也被他擦干净了。
看到何锦鸿坐下来,林远山在他面前摆了一杯:“何叔辛苦,喝杯茶解解酒。”
何锦鸿端起杯子吹吹,仰头喝下:“阿远,根据我一个晚上的观察,扁担威没问题,烂命彪很狡猾,言语里面,摆明挤兑崩口华。
崩口华是真的左右为难,很大可能舍弃你,重回周家的旗下。”
林远山点了点头,敲出一根香烟递过去:“我知道,我用猫眼看得清楚。
阿威我从头都没有怀疑他,今晚让你把他约来,主要想让他知道,还有什么人跟着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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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彪哥,他是老江湖了,当年懂得急流勇退,也是江湖人里面少有懂得用脑的。
我觉得,他不停挤兑崩口华,是担心烧冷灶的时刻,多出一个人递柴火……”
顿了顿,林远山自嘲一笑:“我是真没想到,我这口冷灶,居然还有人抢着烧。
何叔,彪哥怀疑你的时候,我觉得,他已经猜出今晚这个局,是我授意你组的。
至于崩口华,他任何选择我都能理解。
毕竟,他当初向我靠拢,就是东义和在东莞帮分支里面排位太后,太难分到周家的资源,准备走我这条路抄个近道罢了。
这会儿,连我都恶了周家,他自然不会押注在我身上的。”
何锦鸿微笑点头:“是这个道理,我原本担心,你会不会因为崩口华的选择感到失落,现在听你这样一说,我就放心了。”
可能听到两人说话声,黎珠揉着眼睛醒来。
看着干女儿睡眼朦胧的模样,何锦鸿突然开口:“阿远,现在已经一点钟了,我看,今晚你干脆留去珠珠那边过夜得了,没必要赶回租屋。”
林远山拍了一下额头:“何叔,珠珠才多大,你不要老是引我犯罪好不好?”
说完,林远山穿起西装外套,走向房外:“太晚了,不用珠珠开车送我回去了,我让英哥送我一趟。”
推门而出,林远山对着站在门口,像座雕塑的邹英说道:“英哥,麻烦你了。”
邹英难得露出笑容:“不麻烦,本分的事情。”
眼看林远山带着邹英走向酒楼大门,何锦鸿恨铁不成钢,戳戳黎珠的额头:“你呀你,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当初陈燕妮选你来施展美人计,我怀疑她个脑子,是不是被驴给踢了,真是选块叉烧都比选你强啊。”
林远山回到家中,看着颇为逼窄的大单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貌似应该换个像样的地方了,这里空间狭小,有时候连见一下客人,或者招唤手下开个会都没地方坐。
一夜无话,隔天清晨。
林远山叫来张楚杰,吩咐他去联系泥头柄那帮三行工人,把合顺厂里,苗家自住那间小洋楼收拾一下。
一听准备搬去原本苗家的小洋楼,小兔和铁头大喜。
林远山买下合顺后,二人都有过去游玩,对于苗家自住的小洋楼十分向往。
只是,林远山一直没开口,二人就不敢提出搬去住罢了。
一听林远山要用人,泥头柄一伙人,午后就赶来合顺,小强被林远山安排去黄河建筑队学习深造,没有过来。
泥头柄几人到位,立即带着家伙,认真勘查楼体。
苗家这栋小洋楼,占地两千多平方尺,一楼修有私家车库、佣人房厨房和会客厅。
书房和几间卧室都在二三楼,林远山选了二楼,把三楼留给小兔,铁头没住楼上,他看中车库旁边的佣人房。
“泥头柄!这面墙给我挖个门出来,然后做张大点的床,其他地方,刷白就可以了。”屈指敲敲佣人房与车库之间的墙体,铁头大声喊道。
泥头柄带着尺子小跑过来:“铁头哥,要不要做多一个衣柜?”
“不用,我习惯用樟木箱子装衫裤。”铁头果断摇头。
林远山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铁头哥,你搞什么鬼,这是佣人房,给佣人住的地方。”
“远少,我觉得,没必要请佣人。
你们看,我住在这里,我走前几步,开门关门当门房;走上二楼三楼当保镖;往左开门进车库就是司机!”铁头双手叉腰,得意洋洋说道:“至于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你不是有小兔吗,你还请什么佣人啊?”
林远山揉了揉额头:“铁头哥,省也不是这样省法。
现在我的名声,已经很烂了,如果按照你的安排,我很快多出一个孤寒远的绰号啊。”
小兔站在一旁,举起手说道:“我支持铁头哥,请佣人做什么?碍眼!”
做事的人没意见,林远山还有什么话可以说的?
他只能叮嘱泥头柄,给铁头房间装修好点,别委屈了这个憨货。
泥头柄做出改造方案,大约需要十天的工期。
腊月十三,乙亥日,冲蛇,煞西。
张楚杰特意在庙街找算命佬,选了一个乔迁新居的好时辰——丑时。
林远山提着气死风灯,带头从租住的唐楼楼梯走下来,铁头用扁担挑着一对竹箩,前面是锅碗瓢盆米斗扫帚,后面是被褥衫裤红桃发粿。
按照潮州人家的惯例,入宅吉时,要选深夜或者凌晨,夜行赶路,避开旁人。
因为人不能空手进门,所以走在最后的小兔,也提着一个大竹篮,里面放着筷筒、香炉、红糖和大吉。
月色明朗,夜风微寒。
三人走在元洲街上,面颊迎着风,刮得耳朵有点疼,可心头那团火,却是越走越旺,渐渐驱散四肢的寒意!
厂为屋宇遮风雨,昔为朝夕度流年。
潮州人,不说房子,说厝,厂是遮身的屋子,昔是过日子的烟火。
林远山提着灯,微笑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铁头和小兔,从唐楼下来,一路上都是笑呵呵的,因为过了今晚,三人在这座城市,拥有属于自己的厝,不用再租房居住了。
两地相隔,大约五六百米。
林远山三人从街头走来,提前一步在这里等候的徐顺昌,微笑拉开实木大门,同时避到旁边。
林远山没说话,只是微笑示意,提着灯火入宅,铁头和小兔带着东西走进屋子。
接下来洒盐米、点香烛、拜地主爷,起灶煮红糖糯米粥,自有徐顺昌这位【好命佬】指导。
张楚杰站在生产车间门口,看着灯火亮起的小洋楼,内心颇不是滋味,林先生有家了,可被赶出新界的自己,家在哪呢?
注:好命佬,特指夫妻健在,儿女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