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第三次沪港商战
这话一说,张楚杰终于露出笑容:“十分好用,林先生!有了那些照片,我去香江各大小铺面铺货的时候,那些老板很爽快就答应接纳我们的塑胶制品,连价格都好谈了许多。”
“这不就对了吗?以前是假装厂商联合会的人,现在我入会,原本的那些照片就变成真实的了。”林远山哈哈大笑:“以后你也不怕被人揭穿,怎么能说没有好处呢?其实仔细一想,还是很有好处的。”
张楚杰听后缓缓点头,寻机开口说道:“幸亏您当初没有听我的劝说,去找周家拿邀请函。
否则的话,今天的事情,就又难办了一些。
毕竟您说过,有些人情欠下来是十分难还的。”
林远山笔尖顿了一下,继续书写,没有抬头。
与此同时,陆羽茶楼,一间雅致包间内。
东莞商会会长、周锡禹周爵士,认真盯着红泥炭炉上面的日本铁壶。
他的管家福伯,知道老爷冲茶一向喜欢亲力亲为,不愿外人在旁伺候。
再加上,今天还要等另外一位重要客人到来,故而,就干脆搬了一张椅子,守在门口。
片刻之后,门外传来三声拍门声。
福伯应声拉开房门,发现来人身材不高,穿着一领深灰布长衫,戴着一顶圆形毡帽,脖颈围着围巾,戴着一副黑框墨镜。
“您找谁?”福伯有些警惕问道。
来人拉下围巾,闷声说道:“阿福,是我,你家老爷约我喝茶的。”
福伯这才醒悟过来,来人,竟是隐居多日,未曾露面的侨信银号老东家林景堂。
赶紧侧身让开门,福伯低声道歉:“原来是林老,抱歉抱歉,您今日这幅装扮,小人实在认不出。”
林景堂摆了摆手,带着自己的管家阿兴缓步走进门内。
福伯警惕探出半个身位,他在外面走廊左右望了一下,见没人注意,这才将房门关上。
林景堂走进室内,将毡帽、围巾以及墨镜逐一除下。
周锡禹看他打扮得像个撂地摊的算命佬,忍不住笑出声来:“林兄,别说阿福认不出你,便是我当面与你打个照面,我也看不出来。”
林景堂苦笑一声,将东西递给自己管家阿兴。
阿兴拉开椅子,退到福伯身边。
林景堂抖抖衣摆坐在周锡禹对面,二人相识十多年,一点都不用见外。
他伸手抓起面前的茶杯,仰头喝下:“是普洱?可惜,我还是喜欢我们潮州的凤凰单丛,我喝不惯你这个。”
周锡禹嘴角撇了撇,颇为不满说道:“普洱才是好茶,你们潮州佬喝的那些凤凰单丛,我也喝不下去。”
林景堂摆了摆手:“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论茶的,大家快点聊正事吧,为了避开耳目赶来见你,我可是花费了不小的功夫呢。”
周锡禹闻言叹了一声,缓缓说道:“我已收到确切的消息,于世亭那只老乌龟,确实从静园搬入养和医院。
而且,他住院的时间,应在两个月前。
老货健在的时候,他麾下那帮沪商,还算老实。
可他这次入院治疗那么久,这段时间,有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你也知道,我们跟沪商已经拼过两次刺刀了。
自从十年前,于世亭与盛伯默契联手,暗中坑了蛙岛那边一手,算做双方有过联手。
后来沪上人与我们本地人,虽然日常还有小摩擦,但总归在各行各业各自忍耐。
我担心,如果于世亭扛不过去,他麾下的徒子徒孙又要搞事。
沪上人手黑,我们要早做准备,免得落入被动。”
林景堂淡淡看了一眼周锡禹,直截了当说道:“他们已经出手了!
九龙有几家在我银号借款的老客户,近两个月来,连续借了几笔大款子。
我听他们说,沪上人凭靠着洋行关系,拦截他们工厂好多笔出口订单。
甚至,还搞出一些阴招,让他们商品出口之后,被英国美国那边的客户质检不过从而拒收。
然后,又趁着他们补货退货期间,利用洋行老关系,抢走原本属于我们潮州人工厂的订单。
周兄,不是备战啊,本地人与沪上人的第三次战斗,已经打响了!”
周锡禹听后,表情颇为严肃:“当年战后,沪上大亨携巨资,全套完整工业体系,沪系银行的人脉、以及洋行高层资源南下香江。
我记得,他们首战选择金银场。
当时沪上四大富商,利用香江金融贸易规定及法律条款的不完善,联合起来在金银贸易场兴风作浪。
短短几日,就将黄金的价格,从270\/两,提到330元\/两。
整个香江,为之震动。
我们这帮土包子,是见过钱,可谁见过那么多钱啊?
1950年,你我做生意还停留在几百万的时候,人家出手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真是吓得我心惊胆战!
可惜,他们太过放肆了,想把香江当成猪来杀,却忽略了,这个城市,是英国人的禁脔!
大家都没想到,总督居然私下联系我们这帮本地商人。
借你们潮州银号为壳,对外宣传从南洋调金,实际自南美运输黄金砸盘,护住香江本地金价。
如果不是英国人紧急下场,又当裁判又做选手。
那次,整座城市,会被沪上人用黄金作为杠杆,狠狠切下一刀!”
林景堂颇为感慨,眼神深邃,他也陷入了回忆:“是呀,那一战,东莞商帮、潮丰商会,五邑商会,全员联合起来。
我们这帮在沪上人眼中的乡下人,放下地域成见暗中联手。
你们几位商会大佬,联合基层商户、金业同行,联手限价托住市场。
我就带着各大银号从南洋调金入港,此战,华人双方惨胜,赢的只有一个,就是英国人!
总督事后抽回黄金,别看我们几个银号得到发展契机,实际上,也陷入长期疲于兑付黄金的窘况。
至于参与出手的几大商帮,更是搞得元气大伤。
也就是那一次,让我们知道了这帮沪上大亨家底的丰厚。
至于第二次,主要是蛙岛做得太过分,想利用香江航运,隔空与老家交手,引起了沪上船王于世亭与本港船王徐平盛的怒火。
两大船王默契联手,这才破了那一局。
眼下于世亭身体不顺,盛伯年老退休。
这群沪商开始动了起来,周兄,这一局,你可想过应该怎么破?”
周锡禹哼了一声,屈指敲了敲茶几:“说到这事,我便火大!
你之前举荐的林远山,本来还以为他是把好用的刀!
谁能想到,这家伙滑不溜手,不愧应了他那奸人远的绰号。
只想占好处,不想扛责任。
你看看我这张脸,长得多么正气,岂是那种卸磨杀驴的样子?
现在倒好,还没打开,刀死活不肯出鞘,你说该怎么办?
你我一大把年纪了,跟沪上人斗来斗去,斗了二三十年,总不能一只脚踩在棺材里,还要亲自挽袖子下场吧?
若让我们自家孩子去斗,又少了几分类似林远山那样的草莽气。
斗不斗得过且不说,若是战败了,我们不下场,输的是商场阵地;
我们出手又会牵扯出于世亭为首的那群沪上大亨,万一闹得场面太大,英国人再次出来割草,又一次白白便宜鬼佬。
进也难,退也难,打到两败俱伤也不行!”
林景堂定定看着眼前的茶杯,突然来了一句:“你舍不得阿贤冲锋陷阵,直说就可,讲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周锡禹闻言大怒,拍着茶几喝道:“那你不也是舍不得让阿潮扛帅旗?”
林景堂抬头看了周锡禹一眼:“我倒想让阿潮来出这个风头,可关键就他的能力,我舍得,你敢推他上咩。我的儿子,他没这个本事啊!”
这话一出,周锡禹顿感词穷。
可林景堂却是不肯放过他,继续紧逼说道:“令公子周明贤不一样了,如今你麾下大多产业,基本都由他在直管。
36岁,正是经验、手腕、体力、脑力都在巅峰的时候,我选明贤挂帅,我们潮州银号,连带我们背后的潮州商会全力撑他,斗死这帮上海佬!”
被林景堂步步紧逼,周锡禹脸也拉了下来。
如果舍得让周明贤上阵,哪需用周咏珊拉进林远山进场,当做过河卒呢?
林景堂几句紧逼,适时收住攻势,缓缓说道:“要不让五邑商会那边选一个出来如何?”
周锡禹嗯了一声:“之前五邑商会……等下!为何要五邑商会出人,怎么你们潮丰商会不让那李一城出来?”
林景堂淡淡说道:“找他谈了,他不肯。
他说自己只是一个商人,只懂得做生意,不懂地方商会派系斗争。
我说不是仅仅防着沪上人,还有英国人,他说做生意,英国人和中国人都是一视同仁。”
周锡禹大怒,不屑哼道:“又是一个只想着自己,不考虑大局的混账!”
“所以我骂他一句扑领母,叫他滚蛋。”林景堂淡淡端起茶杯,直接爆了粗口。
周锡禹闻言愣住,他真没想到,老林打了那么多年的太极拳,居然脾气还这么火爆。
眼看商量不出结果,林景堂开口说道:“我想来想去,还是得着落在那奸人远的身上。”
周锡禹不耐烦挥了挥手:“那小子表态说不敢了,他都没勇气参与,你说个屁呀!”
气急之下,这位太平绅士也是爆起粗口。
林景堂笑了笑,捏着下巴胡须说道:“林远山不肯来当这把刀,是担心被我们卸磨杀驴。
若是给他一个保底,想来他很乐意冒这个险的。
周兄,我很看好我这位小老乡,他脸皮够厚,心够黑,最关键特别无耻。
他很贪婪的,好处给足,不愁他不主动入局。”
周锡禹提起铁壶开始冲茶:“他那小子拒绝了我,我照样放任女儿去跟他,周家给的够多了。
如何让他来出这个头,你们潮州人自己想办法,我最多答应,不让明贤向他出手。”
林景堂听到这里,举起之前嫌弃并已凉透的普洱茶:“既然周兄把话说到这,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潮州人。”
说完,他仰头就将杯里剩茶喝下。
周锡禹是茶中老饕,对喝茶极其讲究。
在普洱茶方面,他是香江茶客里的顶流,忍不住开口提醒:“茶凉性寒,一大把年纪了,别这么糟蹋自己。”
林景堂拍了拍胸膛:“我天天打拳,现在去码头,一百斤照样扛着走,倒是周兄你,身材发胖,走两步都得喘口气。
你顾着自己吧,整天喝普洱,都快喝水肿了。”
周锡禹气得够呛,指着林景堂骂道:“老贼货,这么多年过去,这张嘴还是和年轻一样毒!”
林景堂起身走向房外,走到门口,扭头哼了一声:“周兄,也就是沪上人步步紧逼,你我才能坐下喝口茶。
我可没忘记,刚来香江的时候,险些被周家挤兑得破产跑路。”
周锡禹收起笑容,淡淡说道:“这些年,我手下败将太多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记不住,如果年轻时候对你有所冒犯,这里给你说声对不起。”
真·他妈的装逼!
林景堂哼了一声,重新装扮好,推开门离开。
周锡禹等他走后,也不带好气地回了一声冷哼。
香江城市不大,可想在这里捞金的人却很多。
英国人、香江本地土豪,加上粤省过来的五邑人、广府人、东莞人、潮州人,甚至还有闽省下来的闽商,以及战后从沪上卷着无数财富南下的沪上大亨。
不算红白青三帮,就是商人,这里汇聚了半个二十世纪的商业精英,全部窝在这个城市斗法谋生!
有时候,张三联合李四打王五,有时候李四联合陈六搞张三!
只要利益谈得拢,就能互相捅刀子,可谓不可开交,也不亦乐乎。
别看今天,周锡禹与林景堂神神秘秘,联合起来跟沪上人过招。
可在沪上大亨南下香江之前,这两人也是有过好几次险些见红的交手。
怪不得林远山信不过他们,李一城不愿搅和进来。
后起之秀,个个知道,这些老牌巨擘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借力借势可以谈,可给他们当刀,基本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什么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