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结算利益（下）
怡和这边，身为沪上人的靠山，都已经选择让步，顾景元控制的景华洋行更不用说了。
“阿元，此事到此为止。”柏松岑看着顾景元，脸色沉重说道：“连我这个负责联络怡和的前大买办，都被英国人严重警告，那就收手吧。”
顾景元当场就懵了！
因为这段时间，依靠修改产品标准的套路，他从东莞人、潮州人的手头夺走不下50笔订单，涉及的订单总金额接近一千万港币。
除此之外，他冒领杜月笙寄名弟子的帖子，已经拍了相片，请人送往蛙岛，并且与那边取得联系。
他给蛙岛打出的保证，就是凭借这次行动，成为蛙岛在香江黑道与商界的桥头堡。
可眼下，柏松岑居然跟他说：“收手吧，没戏了。”
就这个结局，他顾景元哪能接受啊？
陆羽茶楼，二楼雅间。
顾景元瞪大了双眼，双手按在茶几，身子前压，死死瞪着柏松岑：“松伯，我现在把东莞人和潮州人得罪死了，眼看就差一步就能起势，你跟我说松手？怎么松？我松到哪去？”
柏松岑今年五十八岁，是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
如果从衣着来判断，绝对看不出来他是目前沪商团体，仅次于于世亭的大佬。
因为他常年就穿一领灰色长衫，又有咳嗽旧疾，饮食极为清淡，没有沪商奢靡招摇的样子。
好比今天他约顾景元出来谈话，地点也选在陆羽这种在沪商眼中，属于小地方的茶楼。
柏松岑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两声：“不收手，又能如何？
这些时日，你能在东莞人和潮州人的嘴里抢食，靠的都是英国人的支持和默许。
现在英国人都叫停手，就算我撑你继续做下去，英国本部买方全部承认原先签与各家工厂签订的产品标准，你两个空壳公司，也无法再故技重施去夺人家的订单呀。
阿元，这几个月，你零零散散也吃了快一千万港币的订单了。
低价吃进，加上原本该有的利润，按照一半来算，你到手也有五百万港币，可以了。”
顾景元呵呵冷笑，重新坐下：“松伯，你们三位当初说支持我出来扛，不是现在这样说的。
你们跟我保证，事成之后，香江轻工业出口订单，加上蛙岛那边的支持，就算占下七成，留三成让潮州人和东莞人去分。
以后每年，我们最少能够得到四千万美金的纯利。
届时，你们三位共分六成，我得四成。现在你跟我说，我闹到举世皆敌，只能拿着五百万港币收手？
五百万港币呀，你可知道，我这步退下去，仅是香江潮州帮就不止五百个人要砍死我。”
柏松岑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盏：“那阿元你也得想想，你不出来扛，你只是于世亭门下一条走狗而已。
你年薪才多少钱？
如果我没记错，他给你开的月薪是一千二百块，年收入最多一万五千港币。
五百万港币，你要给他当狗当多少年？
我就算他几年后，放你出去，给你一条船去管。
按你顺风顺水算，少说，你也得十年才可以跑船赚五百万，对不对？
现在我们支持你，三个月捞到十年的理想收入，你个小赤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再说了，这件事虎头蛇尾。
我叫你收手，我们三个人，有没有要你吐一毛钱出来？册那！”
说到最后，柏松岑面目沉凝，手中茶盏狠狠摔到地上。
茶盏破裂，茶水飞溅，许多溅到顾景元的裤腿。
顾景元嘴唇抖动，却不敢发作，片刻后，他按着茶几起身，躬身对着柏松岑说道：“松伯，抱歉，是景元冲动，惹到您生气。”
柏松岑挥了挥手，很不耐烦说道：“别说这种废话，总而言之，该我劝你的，我已经劝了，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
你先走，我还约了两位老友喝茶呢。”
顾景元不再开口，黑着脸推门离开陆羽茶楼。
听到脚步声走远，旁边包间，走出两名老者。
一个身材偏矮，满脸横肉，虽然久居上位，可依旧带着江湖气，正是与吴城私交不错，正统沪上青帮出身通字辈的祝竹樵。
另外一人面容清俊，手持一柄纸扇，穿着马褂长衫，目前多家华资银行高级顾问的陈梅庵。
两人坐下之后，陈梅庵瞥了一眼刚刚顾景元的座位。
尤其对方脚下被柏松岑摔了茶盏沾湿的地面，他嘴角一撇：“顾景元与蛙岛那边联系了，我想他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
祝竹樵呵呵一笑：“蛙岛那边？我早警告过他，要等事成之后，才可以和他们接触的。
小赤佬太心急，瞒着我们，偷偷就把牌打出去。
年轻人嘛，有点成绩，就不想头顶有三个老人管着。
这种人，当初在沪上，阿拉看得太多咯，呵呵，现在不就被动了嘛。
蛙岛知道他失势，第一时间会宣布他青帮身份是伪造的。
届时，不管是在港青帮老辈，还是他得罪的潮州帮和东莞帮，个个都不会放过他的。”
柏松岑摇了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总而言之，此次出手皆是顾景元起意，该与他切割的，立即切割。
收回原本借他办事的人手，手头沾了人命的，今天安排离开香江，迟了，我怕走不了了。”
一听，连徐克勤跟沈孝成都要送离香江，在场两个人颇为不舍。
尤其祝竹樵，自李裁法被驱逐，丽池花园剩下的老人，能够派得上用场的，也就这么两个。
剩下的，要么是没本事，只会偷鸡摸狗，吹牛打屁的小瘪三；
要么就是认清青帮在香江没前途，隐瞒身份，转投洪门，现在某些本地商会身边的草鞋或者白纸扇，其实不少原本是青帮的人。
类似徐克勤以及沈孝成这样忠心耿耿的高手，真就不多了。
看出祝竹樵面上有些舍不得，柏松岑厉声说：“现在让他们走，还能留下一条活路！
你信不信，等林远山从伦敦回来。
无需他开口，那些想要从他这次在伦敦打开局面中分一杯羹的老狐狸，就能让自己旗下的人马动手。
徐克勤和沈孝成再能打，最多只是相当于本地双花红棍的实力。
人家潮州帮，随便拉出十几个实力不逊于他们的高手，之前他们一直忍，只不过是被背后的大人物按着。
现在连我都想着外出避避风头，或者去养和医院找于老板摊牌，求他出手护持一下，两个打手还要强行留在身边，你想惹祸不成？”
这番敲打，终于说服了祝竹樵，他点了点头：“行，我的人，我去送走。如果没其他的事谈，我回去处理了。”
柏松岑深深看向陈梅庵：“景华洋行，那些人都调走，参与此事太深的，送离香江避避风头。
两位做好准备，潮州人和东莞人不会这样算了的。
尤其是周锡禹，这次我们对轻工业出口下手，他东莞商会名下的工厂损失最重。
他身为商会会长，肯定是要反扑。
你们回去想想，选些实质性的利益出来，等有人出来做中间人，割让出去，平息两大商帮的怒火。”
两人听完，面色再沉重了几分。
陈梅庵叹了一口气，看向门外的方向：“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一局，我们耗尽沪商在租界遗留的人情，原本以为，能够稳吃香江轻工业出口这块蛋糕。
没曾想，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赤佬。另辟蹊径，在海外伦敦把这一局给破了。”
柏松岑走到厂门口，听到这话，他停了一下脚步：“如今，纠结这些已无用处，想想如何善后了。
两位去做自己的事情，我去养和医院见见于老板。”
香江这边，因为怡和洋行一则内查文件而风起云动。
伦敦这边，林远山在打完电报之后，当即赶回旅馆，取出一沓文件，写写画画，忙了几个钟头，终于列出两份章程。
今日卢雅雯，接受了几轮采访，期间虽有小歇一会儿，却也是累得眼皮打架。
发现林远山晚饭没吃，房间只亮了一盏台灯。
卢小姐走了进来，拉开房间的大灯。
可能上次偷袭，变相表露了心迹，卢小姐对林远山反而大胆起来。
她缓步走到林远山的身后，俯身看向他在写的东西。
闻到身后传来一股好闻的香气，林远山知道是卢雅雯，抽出两张写好的东西递了上去：“雯妹，看看吧。”
卢雅雯接过来，坐到床沿翻看起来，这是一份邮政付费订阅的方案。
林远山计划将《女性真理报》改为订阅制，年订12先令。
即一年52期，折算起来，单期报纸大约2.7便士，这样比街头报童售卖的3便士便宜了10%。
并且方案里写到，主要面向妇女社团、中产女性读者、公共图书馆推广这项业务，并且末尾版面开放英国各地女装、裁缝店、女性理发馆、女性诊所、女性寄居公寓、女性书籍出版社、女性手工作坊的广告。
可当卢雅雯翻到最后一行小字编注，写着“全女广告与本报编辑立场互不干涉”时，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林远山听到笑声，淡淡说道：“笑什么呢？报馆就该有报馆的模样，《女性真理报》嘛，当然要做女性的报纸，总不能登男性沙龙的广告？”
林远山说完自己都笑了出声，接着他停下笔，将刚列好的另外一张草稿递给卢雅雯。
卢雅雯接过来，发现是报刊准备设立一个名叫【远东荣誉顾问】的名誉头衔，并采用邀请制，邀请人落款正是她卢雅雯。
至于邀请对象，卢雅雯仅看了一眼，就惊讶看向坐在自己身边，满脸笑意的林远山：“远哥，你想邀请香江官方太太们来当这家报刊的荣誉顾问？”
林远山微微一笑：“对呀，而且邀请人你看到了没有？是用你的名义。
雯妹，此事做成，你将会在成年之前，成为香江上流社会女贵妇圈子的宠儿。”